《神但非升即走》缪加

3、转系 每一步都可

　　三日后，地藏大学

　　万幸在午后才回到系里，刚沏上一壶热茶，还未及入口，便被一名仙吏找了过来。

　　“万副教，崔院长有请。”

　　崔院长——崔明韫，教院的院长，主管全系教学事务，平日与她素无来往，忽然找她干什么？万幸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跟着去了。

　　教谕司的正堂极其宽阔，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公文，万幸进来时，崔明韫正端坐案后，翻阅一本手册。

　　象征着教院最高等级的紫金道袍，正服帖整肃地穿在他身上，从肩膀垂露至脚踝，不见一丝褶皱。就连骨腕处露出来的那一节窄袖，都熨得平平整整。他衣冠肃整，浑身上下无一件多余的配饰，低调中却处处透着一股让人不容小觑的力量。

　　万幸多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这人比罗钦文还要小上几百岁。

　　却是一个平步青云，一个道殒身销。

　　造化弄人，大抵如此。

　　崔明韫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坐。”

　　“不必紧张。”他脸上露着温和的笑，嗓音温润，像是闲话家常“你我许久未见，只是想找你随便聊聊。”

　　一听这话，万幸就知大事不妙。

　　“罗教授的事.....”崔明韫敛了笑容，语气透出几分遗憾“我也很惋惜。当年他还在数学系任教时，我巡课时曾旁听过一节，他讲得很好，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师。”

　　“是的”万幸对上他的视线，开口道：“这么好的老师，学校却将他开除了。”

　　“这是整个院系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崔明韫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出她话里带刺：“你与罗教授师徒情深，这份情谊自然应该受到尊重，但除此之外，你是不是也该替学校想一想？”

　　崔明韫扣了扣桌面，声音沉了几分：“罗钦文已经影响到了我们学校的整体评价。他不走，学校的其他项目很难展开。”

　　万幸垂下眼帘，没有接话。没有身处其中，无法评价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问：“崔院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确有正事。”

　　崔明韫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松松在膝上交握，他盯着万幸，眼神让人无处遁形：“经上面研究决定，熵增理论研究室，即日起关闭。所有研究人员，可申请调岗，或者转入其他系所，继续从事教学研究。”

　　万幸凝了他片刻，垂下眼睫，恍惚间想起一些旧事：罗钦文少年成名，因为“天机推演”的天赋被破格录取到三清大学“数术科”，后来又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推荐到兜率宫数术研究院深造。

　　也正是在兜率宫做访问学者期间，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他是第一个对“灵气守恒”学说提出质疑的人。

　　后来，他来到地藏大学带博士生，指导万幸她们研究“水利工程中的数学模型”。一边教学，一边继续展开对“天道熵增”理论问题的研究，就是在这里，他的学术方向逐渐脱离“应用”，完全走向“纯粹数学”，乃至“理论物理”。

　　他在教学期间，发表了数篇关于“灵气损耗”的论文，引起不小争议。系主任迫于压力，建议他“另立门户”，由此“天道熵增理论研究室”成立，名义上是地藏大学二级机构，其实已被边缘化。

　　那个时候，经费极少，设备陈旧，全靠他的个人声望勉强支撑。

　　如今，这点支撑，也到了尽头。

　　万幸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位前途无限的院长，开口道：“我明白了。”

　　“我会主动离职，不给学校添麻烦。”

　　崔明韫瞳孔微闪，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不曾想到对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你知道，你出去后，很难再有别的学校敢要你？”

　　“我知道。”

　　万幸十分平静。其实她心里有预感这天迟早要来，这些年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她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至少以后不用再活在提心吊胆中。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

　　崔明韫一时语塞。

　　他其实并不想将这人逼走，她和她师父两个虽然给学校添了不少麻烦，但万幸的母亲可是上界财政部副部长，堂堂司金圣龙真君。万幸又是她独生女，保不齐过两年那位思想变了，又想着将女儿调回上界。说不定到那时这位青云直上，他以后还要在她手底下做事。

　　片刻间，崔明韫脑子已闪过无数念头，他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将她留下，忽听前方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不如去我那，如何？”

　　万幸回头，只见从侧门走进来一位身姿修长的仙姑。一袭绛紫色道袍干净利索，衬得她整个人英姿飒爽。她款步向这里走来，姿态落落大方。

　　她先是朝崔明韫点头致意“崔院，好久不见。”

　　接着又走到万幸面前，坦然开口：“樊熙巍，水利工程系。”

　　万幸微微一怔，倒是听说过此人名号——水利工程系博导。只是两人素无交集，樊熙巍调来地藏大学时，万幸已跟着罗钦文转去了熵增研究室。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先按礼数回应：“万幸，理论物理系。”

　　樊熙巍笑了笑，目光在崔明韫和她之间几个来回，最终落回她脸上：“抱歉，方才敲门时你们没听见，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三人一时沉默。

　　她不在意笑笑，问万幸：“你要离职？能不能先别走，我这里缺人，你来不来？”

　　又看向崔明韫：“抱歉啊，崔院，我今天就是来要人的。”

　　这个意外之喜让他不由挑眉：“我自然巴不得，不过你得问过人家的意思。”

　　万幸皱眉：“我不懂水利。”

　　“我记得你硕士时不就是学这个的吗？”

　　万幸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没再碰过。”

　　“那又何妨？”樊熙巍摆摆手，语气里全不在意：“你有基础在，想当年，你师父在灵枢院做特聘顾问时，也是被我师父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帮着我师父解决了黄泉水电站的泄洪问题。”

　　万幸霍然抬头。

　　“你不知道这事儿？樊熙巍惊讶道“你师父就没跟你提过？”

　　她侧头看向崔明韫：“当年主持这项工程的是我师父——朗俞芝院士，崔院，你也认识。”

　　崔明韫点了点头。

　　樊熙巍收回目光，拉过万幸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师父早已隐退了，如今在地府养老，他听说你是罗钦文的徒弟，特意托人带话给我，说罗钦文对他有大恩，要是照顾不好人家的徒弟，以后就不用见他了......”

　　万幸久久不言。

　　她想起那片荒芜的海岸，那块孤零零的石碑。

　　原来，老师没有众叛亲离，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曾经的付出，记得他当年的荣耀。

　　许久，万幸才开口：“黄泉水电站......是怎么回事？”

　　“发电。”樊熙巍答得干脆：“用黄泉上游的水流发电，供给奈何桥边防站和附近高校，同时调解黄泉水位，防止洪水泛滥。”

　　万幸沉吟片刻：“如果去了你们那边，那我这边的教职......”

　　“保留。”崔明韫接口道，语速比之前快了很多。

　　樊熙巍替他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他看着万幸，语气比之前进门时和缓了许多：“算你借调到水利系，从今日起，你就是水利系的研究员。”

　　事已至此，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再商量的了。无论如何，她总归有了个去处，不至于像师父那样，被摒弃在学术圈的门外。

　　万幸和樊熙巍并肩走到门口，她驻足，侧首看了对方许久，终究还是问出口：“樊博士，你为何愿意帮我？”

　　地藏大学盘龙卧虎，人才济济，即便真的缺人，大可以向外校借。何必冒险收她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她虽未明言，但万幸看得清楚，今日她分明就是专程来捞她的。

　　樊熙巍闻言，只是笑了笑。

　　她看着对面人来人往的书阁，目光有几分渺远：“最主要的原因，的确是因为我师父发话了，做徒弟的，不敢不从......”

　　“其次......”她将视线落在万幸的脸上。

　　那么年轻，就遭到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但她好像还没被压垮，好像无论承受多少痛苦都压不垮她的脊梁一样。

　　她看着万幸那双眼睛，缓缓启唇：“虽然，我不懂你和你师父那个什么熵增理论，但我敬佩你们师徒二人投身于科学研究的勇气。”

　　“虽然我们学科分支不同，但归根结底，所有学科的演进都要遵守：提出假说，演绎推导，实证检验，证伪或修正。如此往复，每一步都可能被推翻，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任何理论的演绎与证伪都是属于学科本身，后人的研究，都将从此出发。无论哪种结局，他都在推动这个学科齿轮的转动。”

　　她看着万幸，目光里有种沉静的力量：“不管别人怎么说，在这个人人都急着站队，急着表态的时代，我只看到，你们还在认认真真做学问。”

　　“万幸，支持你们的人，可能比你想得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