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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若有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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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无垢崖
万幸醒来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身上的伤还未好透,龙族的自愈之力被那几道伤口压着,每走一步,胸口和肩胛处那道被贯穿的伤口便隐隐作痛。她拖着残躯,在无垢崖寻了两天两夜,最终在一棵枯死的古树上,发现了一间树屋。
屋子很小,木板都已经腐朽发黑,屋脊上爬满了苔藓。
万幸拨开藤蔓走了进去,大门被推开时发出了“吱”的一声。
然后她找到了罗钦文。
他睡在最里面的木榻上,外面阳光炙热,但无法照进没有窗户的木屋。他迎面躺在暗无天日的阴影中,面容安详,神色一派平静,看起来走的时候没有经历太大的痛苦。
万幸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在期盼奇迹降临:或许消息是假的,师父没有死,他下一秒就会坐起来欢喜地迎接她,也或许他只是受伤了,只是昏迷了,但还没死。
半晌,她张了张嘴,轻唤了声:“师父?”
没有人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师父?”
还是没有人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褐、皮肤黝黑的老渔夫探进头来,看见她,先是一愣,又看看木榻上的罗钦文,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试探着问:“你......也认识罗夫子?你是他家里人?”
万幸没有回头:“他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他终生未娶,没有家人。”
老渔夫一怔。
万幸终于转过头来,眼眶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那渔夫,一字一句:“我是他学生。”
老渔夫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哦,原来你就是他经常提到的那位学生!”
他一听万幸说是他学生,惊呼着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点点头,语气也跟着熟稔起来“我跟罗夫子也算得上认识,他来这好久了,得有好些年了吧。我每次出海捕鱼回来,路过这崖下都能见到他。他经常孤零零一个人望着海面,也不说话,一望就是一整天。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想事情,我又问他在想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他有的时候心情好了会跟我们聊天,不过聊得都是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
老渔夫进门走到榻前,望着罗钦文的遗体,叹了口气:“我问他有没有家人,他说没有。我又问他有没有朋友,他才说他有一个学生,就是你啊。”
万幸垂下眼,没有说话。‘
老渔夫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你师父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的。”
他说得小心翼翼,是在斟酌用词,不想在弟子面前揭师父的短。但他不知道,万幸什么都知道。
身子不好,那是委婉的说法。
罗钦文被地藏大学解聘后,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陷入了停滞。他不再投稿,不再与人论战,不再去任何学术场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起初还推演公式,后来连推演也不推了,只是喝酒。
一坛一坛地喝。
直到他道殒的消息传来,万幸一开始只是觉得突然,再一想,又觉得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这身子骨,能撑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渔夫没有多待,他拍拍万幸的肩膀:“你们师徒好好说会儿话,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万幸一个人,和罗钦文的遗体。
她在老师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恭恭敬敬鞠躬,再转身,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屋子很小,能放东西的地方不多。靠墙有一只破旧的木架,上面堆满了他的手稿,万幸走过去,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有些潦草,不如从前工整,那些页面上还有可疑的污渍,凑近了闻,是淡淡的酒气。
万幸低头不经意一瞥,翻书的书忽然顿住。
木架的最底层,塞满了酒坛。
她蹲下身,一只一只拿出来,小心摆在地上,从头到尾数了两遍,共有十九只。
一间没有阳光的木屋,一堆手稿,十九只坛子。
这就是老师最后几年的全部。
万幸蹲在地上怔怔看着这些空坛子,忽然不知该作何感想。悲伤,愤怒,心疼......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她只是蹲在那里,一只一只看着那些坛子,看着坛口残留的酒渍,看着坛身老师随手画的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公式草图。
那些公式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大概是老师后来的推演,只是没有完成。
过了很久,她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哭,没有时间哭。
她还有事要做。
万幸将那十九只空坛子一只一只抱起放在门口,她不会带走它们,但她也不会让它们继续留在这里,老师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她将所有整理好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抱起,最后看了一眼罗钦文的遗容,还是那么安静、慈祥,仿佛只是睡着了。
万幸轻轻带上门。
门外,海风正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无垢崖下,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亘古不变。
她站在崖边,望着那片无垠的海,身姿仿佛与礁石融为一体。
日暮,万幸方才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崖。
身后,那座小小的树屋,孤独地隐在树上,被藤蔓遮蔽,渐渐隐入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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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第二天举行。
无垢崖下有一处荒坡,面向沧海,背倚断崖。这里鲜有人迹,只有海风终年不息地吹拂着岸上的野草。
棺椁是她昨夜亲手凿的,她选了崖边的一棵古木,质地坚硬,带着淡淡的木香。
此刻,罗钦文安静地躺在里面。
万幸望着那张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要挤破头和别人抢他的课,他授课时神采飞扬,底下坐满了慕名而来的学子。
他曾被寄予厚望,
他曾是所有人口中的“罗夫子”。
如今他安静地躺在棺椁里,除却一身跟了他多年的道袍,什么都没有。没有荣誉,没有哀悼。唯一陪伴他的,只有这永恒的海风。
万幸合上棺盖。
她一个人站在碑前,四周空空荡荡,除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昨天她发出了几百封讣告,给所有与老师有过往来的人,他的同门,他的故交,给所有受过他指点的晚辈,甚至是他的对手。
却没有等到一个回复。
万幸想起老师经常说那句:“吾道不孤”。
她不禁开始思考:真的吗?
真的不孤吗?
她从黎明等到日高三丈,等到日头西斜,等到阴风渐起,她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了。
万幸决定不再等待。
她从袖中取出罗钦文放在床头的手稿,翻开第一页,站在碑前,开始照着上面念道:“夫天道者,非恒常也。世人皆知天行有常,不知常中有变。灵力流转,周而复始,此世人所谓常也。然流转之中,必有损耗;周而复始,必有衰减。此损耗、此衰减,即天道之熵增......”
她声音不大,在这荒凉的海岸崖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亲自推导的公式,艰深的论断,在这空寂的荒坡上,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给墓碑听,念给风听,念给不会有人但终将有人论证的那一天听。
念到最后,万幸的嗓音已经哑得像被沙砾刮过,她终于念到这一章的结尾:“故吾以为:灵力惰化不可逆,末法大劫不可避。然不可逆,非不为也;不可避,非不救也。知其不可而为之,求真者之志也。”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手稿。
海风依旧,海浪依旧。
万幸看向面前的墓碑,碑是她亲手刻的,只有五个字“罗钦文之墓”
碑是空荡了些,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思来想去只有老师常说那句“吾道不孤。”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对着墓碑,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老师,恐怕你当时已觉察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吧,才会在信中说‘不必悲吾之孤,但问己心。若有一日,吾道得证,则吾虽死犹生’”
“可是师父......”她顿了顿“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但却不会有人来回应她了。
万幸将视线投入那片大海,海水沧茫,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即将沉没的夕阳。
天与海一水之隔,坐山望的是天,窥水也可见天。
她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远处渔灯亮起,万幸回转身,恭敬地碑前磕了三下。
“师父,徒儿该回去了。”
她站定后又长久凝望着“罗钦文”三个大字,过往种种,皆沉寂在心底。等远处浆声划动,她终于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海风又起,从崖下卷上来,吹过野草,吹过墓碑,吹向千里平原无故人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