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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裂缝 ...

  •   五月下旬,邱芷瑶去录了那个女一号的试音。导演很满意,当场说“就是她了”。她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出手机,给庄轲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庄轲秒回:“太好了!!!”三个感叹号。和以前一样。

      邱芷瑶看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晚上想吃什么?”庄轲回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然后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邱芷瑶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去超市买菜。

      她买了庄轲爱吃的排骨、唐迪爱吃的鱼、奶盖爱吃的罐头。回到家的时候,庄轲不在。客厅里只有奶盖蹲在沙发上,尾巴搭在靠垫上,看到她进门,叫了一声,跳下来蹭她的脚踝。

      “庄轲呢?”邱芷瑶低头问它。奶盖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继续蹭她的脚踝,呼噜呼噜的。

      邱芷瑶把菜放进厨房,给庄轲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过了大概五分钟,庄轲回了:“在外面,马上回来。”邱芷瑶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追问。她开始洗菜、切菜、腌排骨。做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庄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你去哪了?”邱芷瑶问。

      “去见了个人。”庄轲把纸袋放在桌上,“一个学姐,她在一个工作室做后期,说可以帮我介绍一些活。”

      “什么活?”

      “配音的活。不是角色,是群杂、背景音那种。”庄轲笑了一下,“虽然不是什么大角色,但至少能进棚。”

      邱芷瑶看着她。庄轲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邱芷瑶知道——庄轲从来不主动去见人。她不喜欢社交,不喜欢跟不熟的人打交道,每次去配音圈的聚会都会紧张到手心出汗。

      但她去了。

      为了一个群杂的活。

      “你吃饭了吗?”邱芷瑶问。

      “吃了。学姐请的。”庄轲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排骨,“你在做糖醋排骨?”

      “嗯。”

      “好香。”庄轲凑过来闻了闻,“比我做的好。”

      “没有你做的好。”

      庄轲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站在邱芷瑶旁边,看着她把排骨下锅、翻面、加糖、加醋。油溅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走开。

      “芷瑶。”她叫她。

      “嗯。”

      “那个女一号,什么时候开始录?”

      “下个月。”

      “要录多久?”

      “大概两个月。”

      庄轲点了点头。“那你这段时间会很忙吧?”她问。

      “嗯。”

      “那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的试音自己练。”

      邱芷瑶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庄轲。庄轲没有看她,盯着锅里的排骨,表情很专注,但她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着,节奏是乱的。

      “我没有不管你。”邱芷瑶说。

      “我知道。”庄轲的声音很轻,“我就是说,你不用分心。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的。”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把排骨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庄轲端起来,放到餐桌上,然后回来拿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和平时一样。但邱芷瑶觉得今天的排骨太甜了,可能是糖放多了。

      那天晚上,庄轲在房间里练台词。邱芷瑶在客厅里看剧本——女一号的剧本,厚厚的一沓,她要从头到尾过一遍。奶盖蹲在她腿上,尾巴搭在剧本上,她翻一页,它就动一下尾巴,像在帮忙压着。

      隔壁传来庄轲的声音,她在念一段独白,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在雨夜里走路。她的声音很沉,很慢,像一个人踩在很深的水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邱芷瑶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停在剧本上,没有翻。

      她想起庄轲说“你不用管我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庄轲不是那种会说“你不用管我了”的人。她是最怕被不管的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在说另一句话。但邱芷瑶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手机亮了。是唐迪发来的消息:“庄轲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她觉得自己不适合做配音。”

      邱芷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一条:“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你只是还没找到节奏。她说,如果一直找不到呢?我说,那就一直找。她没说话。”

      邱芷瑶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奶盖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她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呼噜了一声,又睡着了。

      隔壁的台词声停了。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庄轲在房间里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她在写日记。

      邱芷瑶想象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会写什么?会写今天去见了一个学姐,会写排骨太甜了,会写邱芷瑶过了女一号。

      她不会写的是——她觉得邱芷瑶越来越远。但邱芷瑶知道她会想这个,因为她自己也在想。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变远了,是变大了。

      一个往上走,一个停在原地。

      往上走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原地的人笑了笑,说“你先走,我马上来”。但那个“马上”是多久?没有人知道。

      六月的第一天,邱芷瑶去录了第一场戏。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很大,设备很新,隔音棉是深蓝色的,墙上挂着几幅配音演员的签名照。

      她站在话筒前面,戴上耳机,听到自己的呼吸在耳朵里放大了很多倍,像潮水涨落。

      导演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方,戴着眼镜,说话很慢。“开始吧。”他说。邱芷瑶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第一场戏是女主角在雨中等人。台词不多,但情绪很重——等了很久的人没有来,她知道他不会来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邱芷瑶念第一句的时候,方导没有喊停。她念第二句,他还是没有喊停。她念到最后一句,方导说:“过了。”

      邱芷瑶摘下耳机,手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是那种——她说不清楚。像跑完很长的一段路,停下来的时候腿在抖,但心里是满的。

      “不错。”方导说,“明天继续。”

      邱芷瑶点了点头,走出录音棚。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拿出手机。庄轲发了一条消息:“录得怎么样?”

      “过了。”

      “太好了!”

      邱芷瑶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庄轲回了一个小猫挠头的表情包,然后说:“在练台词。唐迪在帮我。”邱芷瑶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奶盖蹲在沙发上,尾巴搭在靠垫上,看到她进门,叫了一声,跳下来蹭她的脚踝。邱芷瑶摸了摸它的头,听到庄轲的房间里有声音。不是台词声,是说话声,很轻,像在跟谁商量什么。

      她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庄轲坐在床上,台词本摊在膝盖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唐迪在视频通话。

      “你这一句太赶了,”唐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再慢一点。她是失去了一切的人,她不在乎时间了。”

      庄轲点了点头,又念了一遍。这次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走路。

      “好多了。”唐迪说,“再来一遍。”

      庄轲又念了一遍。这次不慢了,但很稳,像一个人终于踩到了底。

      “过了!”唐迪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今天状态不错。”

      庄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谢谢你,迪迪。”

      “谢什么。你本来就该过,只是时间问题。”

      庄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台词本上划了一下。邱芷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照着她,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些。

      “庄轲。”唐迪叫她。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庄轲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她说。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庄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瞪了手机屏幕一眼:“你诈我。”

      “你自己招的。”唐迪笑了,“说吧,怎么了?”

      庄轲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她说,“芷瑶今天去录女一号了。”

      “我知道。她过了。”

      “我知道她过了。”庄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觉得……她越来越厉害了。我有点……追不上。”

      邱芷瑶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

      “你不需要追她。”唐迪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唐迪的声音很认真,“你以为你需要追她,但其实你不需要。你们是两个人,不是比赛。”

      庄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在台词本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

      “庄轲,”唐迪叫她,“你听我说。我刚入行的时候,同期的人都比我红。有人接了主角,有人签了公司,有人拿了奖。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小角色,连名字都没有的那种。我当时也觉得追不上,觉得全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原地。我只是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走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还在走,就不是原地。”

      庄轲抬起头,看着屏幕。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你走的不是原地?”她问。

      “因为你在问这个问题。”唐迪说,“一个真的在原地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他们会觉得就这样了,算了。但你还在问,还在试,还在练。这就说明你还在走。”

      庄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比刚才真了一些。“谢谢你,迪迪。”她说。

      “不客气。”唐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练。”

      “嗯。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庄轲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邱芷瑶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她轻轻退后一步,回到客厅。奶盖还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好像在问“你怎么不进去”。

      邱芷瑶坐下来,把奶盖抱在腿上。奶盖叫了一声,但没有挣扎,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呼噜的。她摸着它的背,想起唐迪说的话——“你们是两个人,不是比赛。”

      她知道的。但庄轲不知道。或者说,庄轲知道,但她做不到。那种“做不到”不是不懂道理,是道理懂了,但心里的那根刺拔不出来。
      那根刺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

      是第一次试音被拒的时候?

      是看到别人的名字出现在通告上的时候?

      是邱芷瑶过了女一号而她连群杂都要别人介绍的时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根刺在。

      她每次说“太好了”的时候,那根刺就会动一下。不疼,但酸。像牙齿咬到了很酸的东西,你知道不是坏的,但就是不舒服。

      手机亮了。是庄轲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录得怎么样?真的很好吗?导演有没有说别的?”

      邱芷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回了一条:“很好。导演说过了。没有说别的。”

      庄轲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然后说:“那就好。晚安。”

      “晚安。”

      邱芷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奶盖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呼噜了一声,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灭了,整间屋子陷入黑暗。只有奶盖的眼睛在暗夜里发着光,绿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灯笼。

      她闭上眼睛,想起庄轲说“追不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的事。但她没有接受。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放在“太好了”的后面,放在“恭喜”的里面,放在每一个笑起来的嘴角底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庄轲把那根刺拔出来。她能做的只是在她问“录得怎么样”的时候,说“很好”。在她问“导演有没有说别的”的时候,说“没有”。因为那是真的。导演确实没有说别的。但庄轲想问的“别的”,她知道是什么——导演有没有提到她?有没有说“那个叫庄轲的也试过”?有没有比较她们的声音?

      没有。导演没有提。但庄轲想问。她不会问出口,但她想问。

      那天晚上,邱芷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前面,庄轲在对岸。河上没有桥,水很深,她不会游泳。她站在那里,看着对岸的庄轲。庄轲也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河,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庄轲转过身,走了。

      邱芷瑶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奶盖蹲在窗台上,尾巴在玻璃上画圈。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庄轲还在睡。

      她起床,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吐司。她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庄轲的房间门开了。庄轲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她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邱芷瑶。

      “你做的?”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庄轲走过来,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她停下来。

      “怎么了?”邱芷瑶问。

      “没什么。”庄轲低下头,继续吃,但她的眼眶红了,“就是觉得今天的吐司特别好吃。”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庄轲平时给她热的那种温度。

      庄轲吃完了吐司,抬起头,冲邱芷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很暖。

      “芷瑶。”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去录的时候,帮我跟导演说一句话好不好?”

      “什么话?”

      “说我下次也会来的。”

      邱芷瑶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好。”她说。

      庄轲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

      但邱芷瑶知道不是。那句话不是对导演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她需要一个人替她说出来,替她放在那个她还够不到的地方。等她够到了,就可以拿回来。

      那天出门的时候,邱芷瑶在门口停了一下。庄轲蹲在玄关给奶盖倒猫粮,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庄轲。”她叫她。

      庄轲抬起头。

      “那句话,我会帮你说的。”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弯弯的、亮亮的,是一种很轻的、很私密的、只给一个人看的笑。“我知道。”她说。

      邱芷瑶推开门,走进阳光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远处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她走在那些声音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庄轲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很好。”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在说废话。但庄轲秒回了:“嗯。特别好。”邱芷瑶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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