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秦有独钟》唐河清

27、第二十七章 落差

　　四月过完，五月来的时候，江城的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楼下的桂花树冒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里透亮。奶盖开始掉毛，沙发上、地毯上、庄轲的床上，到处都是细细的浅棕色绒毛。

　　庄轲买了一个粘毛滚筒，每天出门前从头滚到脚，但衣服上还是沾着，怎么都弄不干净。

　　“它是不是在报复我？”庄轲举着粘毛滚筒，看着自己黑色卫衣上密密麻麻的猫毛，表情绝望。

　　“不是报复。”邱芷瑶坐在沙发上看台词本，头也没抬，“是喜欢你。”

　　“喜欢我就把毛蹭我一身？”

　　“猫的表达方式就是这样。”

　　庄轲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卫衣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换了一件白色的。奶盖蹲在洗衣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尾巴慢悠悠地摇。庄轲换好衣服，抬头看到它那个表情，伸手戳了戳它的脑门：“你故意的。”

　　奶盖眯起眼睛，呼噜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庄轲的嘴角翘了一下，假装还在生气，但手已经伸过去挠它的下巴了。

　　邱芷瑶翻了一页台词本，余光看着她们——庄轲蹲在洗衣机前面，奶盖把脑袋搁在她手心里，一人一猫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她低下头，继续看台词本，但嘴角也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五月的第二周，邱芷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之前那个动画项目的导演打来的，说她的配音效果很好，问她有没有兴趣再试一个角色——女一号，戏份很重，但制作方觉得她的声线合适。

　　邱芷瑶站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很稳，但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我试试。”她说。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

　　阳光很好，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远处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她听着那些声音，心跳很快。女一号。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试女一号。

　　她转过身，想告诉庄轲。庄轲坐在沙发上，奶盖趴在她腿上，她在刷手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

　　“庄轲。”邱芷瑶叫她。

　　庄轲抬起头。

　　“刚才导演打电话来，让我试女一号。”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快，快到邱芷瑶差点没看清——不是平时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是一种脸上的肌肉先动、情绪才跟上去的笑。

　　“太好了！”庄轲放下手机，拍了拍手，“女一号！你真的要红了！”

　　邱芷瑶看着她，没有说话。庄轲已经站起来去厨房了，说要庆祝一下，今晚做个大餐。她的声音很亮，步子也很快，但邱芷瑶注意到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只是短短的一秒，像在犹豫什么，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庄轲做了五个菜。红烧鱼、糖醋里脊、蒜蓉虾、清炒时蔬、酸辣汤。唐迪回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眉毛挑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芷瑶要试女一号了！”庄轲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声音里充满兴奋。

　　唐迪看了邱芷瑶一眼，又看了庄轲一眼。“恭喜。”她说，坐下来，夹了一块鱼。三个人吃饭，和平时一样，庄轲说话最多，唐迪偶尔接几句，邱芷瑶安静地听着。

　　但邱芷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庄轲的话比平时更多了，多到有点密，像怕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吃完饭，邱芷瑶去洗碗。庄轲站在旁边擦碗，和每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哼歌，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但谁都没有开口。

　　“庄轲。”邱芷瑶先开口了。

　　“嗯。”

　　“你不高兴？”

　　“没有啊。”庄轲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橱柜里，声音很平，“我替你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庄轲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邱芷瑶。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那种没睡好才会有的颜色。

　　“我在看你。”她说。

　　邱芷瑶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在想什么？”她问。

　　庄轲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她说，“你今天在阳台上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好稳。要是我接到那种电话，肯定会激动得跳起来。”

　　“你也会接到那种电话的。”

　　“也许吧。”庄轲低下头，继续擦盘子，“但不是现在。”

　　那天晚上，邱芷瑶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有台词声。不是庄轲的，是唐迪的——她在录一个角色，声音忽高忽低，情绪很饱满。

　　录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庄轲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什么问题。唐迪回答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邱芷瑶听着那些声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庄轲说“你也会接到那种电话的”的时候，语气很淡定，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