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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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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书生老家越来越近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傍晚的天空里慢慢散开。书生说,再走两天,就能到家了。他的语气很兴奋,黑白听得出了他的高兴。
车上的货物卖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耐放的东西——粗布、针线、顶针、纽扣。书生的布袋里多了不少铜板,沉甸甸的,他每天都要数一遍,数完了揣进怀里,拍拍,笑一下。
黑白推着车,这辆小推车用的木料不算好,时间久了车轮吱呀吱呀地响。阿绯依旧蹲在车把上,长生趴在车斗里,把头伸出壳,看着路边的风景。太阳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他们遇上了一伙衙役。
迎面七八个人,穿着皂衣,腰里挂着刀。他们散开来,把路堵住了。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钱。他上下打量了书生一番,又看了看黑白,又看了看车上的货物,嘴角慢慢弯起来。
“站住。”他的声音很横。
书生不愿生事,向前拱手行礼。“几位差爷,我们是过路的货郎,正往家赶。不知有何贵干?”
黑脸膛没回他的话。他走过来,绕着推车转了一圈,用手指拨了拨车斗里的布匹,又拿起一个顶针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他的目光从货物移到书生的短褐上,又从书生的短褐移到黑白身上,忽然笑了。“货郎?我看不像。”
书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差爷说笑了,我们真是货郎。这些货物——”他指了指车斗,“都是从大泽城进的,一路走一路卖,卖到这边就剩这些了。我们赶着回家,不敢耽搁各位差爷的公事。”
黑脸膛没有接话。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又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推车两边。其他几个人慢慢围上来,把书生和黑白围在中间。阿绯的耳朵竖了起来,紧紧地贴在车把上。它感觉到了什么不对。黑白的手从车把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公事?”黑脸膛终于开口了,“我们就是办公差。最近上面发下海捕文书,说有几个江洋大盗流窜到这一带,专门扮作商贩,趁机为非作歹。我看你们就很可疑。”他说“可疑”的时候,眼睛看着车斗里的货物,不是看着书生的脸。
书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这种人,有些衙役,不是正经的衙役,是花钱买的差事,没有在编,没有俸禄,全靠捞油水过活。他们在县城的街面上不敢放肆,有县太爷盯着。在乡里村里更不敢,到处都是宗族,打断骨头连着筋,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族。最能欺负的,就是外来的、落单的客商。没有根脚,没有帮手,抢了也就抢了。
书生稳住声音。“差爷,在下是本届举人,回乡途中路过此地。有文书为证——”他伸手往怀里摸。
黑脸膛的脸色变了一下。举人。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短褐的货郎是个举人。
他的目光闪了闪,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呆着犹豫,盘算。
放了他?他认得我们的脸,回去告一状,县太爷饶不了我们。抢了他的东西?他是举人,举人告状比老百姓好使。怎么办?
黑脸膛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一件事。朝廷的追捕司这几日正在这一带公干。追捕司的人不归县太爷管,他们抓的人,县太爷也插不上手。如果把这个人送到追捕司去,随便安个什么名头,追捕司的人一接手,是死是活就跟他们没关系了。至于这个小孩儿,放走了也不敢乱说话,追捕司的人他惹得起?
黑脸膛的眉毛舒展开了。
“举人?你说你是举人你就是举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把你们的文书拿出来,我们要查验。”
书生从怀里掏出文书,递过去。黑脸膛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文书真假难辨,要带回衙门细查。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他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带走。”
黑白的手握得更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书生旁边。阿绯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书生伸手拦住了黑白。“别冲动。”他低声说,声音只有黑白听得见。黑白看着他的眼睛,书生的眼睛里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黑白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书生转过身,对着黑脸膛又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稳稳的。“差爷,在下的文书是真,经得起查验。在下是这一带出去的举人,本县的县太爷可以作证。差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带在下去县衙,面见县太爷,当面核实。”
黑脸膛哼了一声。“县太爷忙得很,没空见你。追捕司的大人们正好在城里,他们是朝廷派下来的,专查流窜案犯。你的案子交给他们办,最是妥当。”他说“妥当”两个字的时候,眼角的肉跳了一下。
书生心里全明白了。追捕司。那是朝廷临时派下来的差使,办案不经过县衙,直接向上面回报。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这些人不是要抢他的货,是要他的命。
他们怕他回去告状,怕他知道他们的底细,这群衙役不敢杀人,却也胆子大得很,竟敢借刀杀人,连追捕司都敢招惹。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好。”他说。
黑脸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书生趁他愣神的工夫,侧过身,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偷偷塞进黑白的手里。布袋沉甸甸的,全是这些天卖货攒下的铜板。黑白的身材瘦削,衣服却是宽大,布袋放进怀中,一点儿也不显。
“去县衙,”他低声说,声音快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县太爷。我是从这个县考出去的举人,县太爷认得我。只要他知道了,这几个衙役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他的眼睛看着黑白,“快去。”
黑白低声说,“这几个人我能打得过,我带你跑出去,咱们到县衙找县太爷不就行了。”
书生只得快速给他解释两句,“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如果打了衙役,就是打了县太爷的脸面,我是个读书人,后面还要科举不敢冒这个险。”
眼看衙役已经走了过来,书生只得咬牙快声说道:“我任凭他们抓了你,随后去请县太爷帮忙,只可我欠他的人情。速去!”
黑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还是不懂话里的意思。
“别怕他们,”书生又说,声音更低,“他们不敢杀人。手上没见过血的,胆子再大也有限。你只管去,我等你。”
黑脸膛朝手下挥了挥手,两个人上来,把书生的胳膊扭到背后,用绳子捆了。书生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被两个衙役按着,腰还是直的。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黑白。一个衙役去翻车斗里的货物,把剩下的布匹、针线、顶针、纽扣,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麻袋里。
一个尖嘴猴腮的衙役走过来,伸手去摸黑白的衣服。黑白退了一步,眼里的光像刀锋一样。那个衙役被他看得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恼了。“怎么,你想抗法?”他把腰里的刀拔出来半截,刀光晃了一下。黑白的手又握紧了。
“各位差爷!”书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有点急,但他压着没有喊。“这个小道长是我在路上遇着的,只是看在下推车费劲,帮我推了这一段路。我俩原本不认识。他是出家之人,山上道观的小道士。各位差爷行行好,放过他吧。”
黑脸膛看了看黑白。道袍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的木簪是树枝削的,连漆都没上。整个人穷得叮当响。这样的人,抢他也没油水。
黑脸膛的目光从黑白身上移开,落在他脚边的小狐狸身上。红棕色的毛,油亮亮的,尾巴又大又蓬松。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狐狸不错。还有那乌龟——”车斗里,长生把头伸出来了,正看着他。背甲深褐色,纹路清晰,有半个锅盖那么大。“好东西,值钱。”黑脸膛说。
黑白的目光从黑脸膛的脸上移到了阿绯身上,又从阿绯身上移到了长生身上。他没有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些人不会放过阿绯,也不会放过长生。在他们眼里,阿绯不是朋友,是一张能卖钱的皮。长生不是朋友,是一锅能吃的肉。他的手没有再握紧,而是伸出去,把阿绯从地上捞起来,塞进怀里。又把长生从车斗里捧出来,放进包袱里,把包袱背在身上。他的动作迅速,完一切之后,衙役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尖嘴猴腮的衙役伸手来拦。
黑白没有看他,转身就跑,风吹着他的道袍,衣角往后飘。他的怀里揣着阿绯,背上背着长生,衣服里藏着书生给他的布袋,以及趁黑脸膛不注意抢来的书生的文书凭证。
“站住!”有人在后面喊。有人追上来。黑白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骂声也越来越远。
有人喊了一声:“算了,一个穷道士,追他干什么?有这功夫不如把这车货清点清点。”
黑白跑在路上,脑子里全是书生被按着的样子。他的胳膊被扭到背后,绳子缠了好几道。他不理解书生的坚持,那几个人只是看着凶狠,实则手上没什么功夫,他完全打得过,能带走书生,为什么书生不愿意呢?他想不明白!
只有黑白一个人,虽然带着小狐狸和长生,他依旧跑得飞快,在进城之前没有遇上一个人。
进了县城,黑白放慢了脚步。他第一次来这里,不认识路。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站在街口,低声和气地向路人打听县衙的方向,路人看他穿得虽然寒酸,却有一分好相貌,与他说话也很是和气,而指明了县衙的方向。
黑白连忙与他道谢,然后马不停蹄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跑去。路过一个小摊贩的时候,那摊贩看着小狐狸火红的皮毛,高声问道,“小道士,你怀里那狐狸卖不卖?”黑白来不及回应,只是埋头往前跑。
阿绯则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担心书生,他非得跳下来挠花那个摊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