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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有辱斯文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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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黑白也停下来,把推车支好,看着他。书生从包袱里翻出一套衣裳——灰色的短褐,粗布,窄袖,裤脚扎着绑带。他把那套衣裳抖开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的长衫,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衣襟。
黑白站在旁边,看着书生把长衫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又把那套短褐一件一件地穿上。短褐合身,袖口刚好到手腕,不像长衫那样拖沓。书生把腰带系紧,拍了拍衣襟,又把裤脚的绑带紧了紧,站起来,伸了个胳膊,转了个身。
黑白看着书生那副样子,心里有些疑惑。他没见过书生穿成这样。从认识书生到现在,书生穿的一直是那件灰蓝色的长衫——在土匪窝里是那件,在山路上是那件,在县城里是那件,在大泽城逛市场的时候还是那件。那件长衫皱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但书生从来没换过。现在他把长衫脱了,换上了短褐。
“你换衣裳做什么?”黑白问。
书生扯了扯衣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黑白,笑了。“咱们现在是货郎了。”他指了指黑白推着的车,“货郎穿长衫,像什么话?人家一看,还以为你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遛弯的少爷。你穿长衫卖货,人家不敢跟你说话,怕你嫌他们粗。你穿短褐就不一样了。”他又拍了拍衣襟,“短褐,粗布,窄袖,一看就是干活的人。人家看见你,觉得你是自己人,才愿意跟你搭话。”
黑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想起在清平县城的时候,书生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长衫去讲价,那些掌柜的虽然嘴上客气,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一路都穿长衫,”黑白说,“在土匪窝里也是。你一直没换过。”
书生笑着说,“那不一样。”他说,“在土匪窝里,穿长衫是为了让人知道我是读书人。读书人有功名,土匪不敢随便杀。穿短褐就不行了,他们当你是普通老百姓,打死了就打死了。”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咱们是做生意。做生意的人,穿长衫招人嫌。”
黑白看着书生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阿绯从黑白肩上跳下来,蹲在书生脚边,仰着头看了看他的短褐,又看了看他的脸,它觉得书生穿短褐比穿长衫精神。书生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你也觉得我穿这身好看?”
阿绯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真实自恋,转身跳回黑白肩上。书生哈哈大笑,把包袱背起来,走到推车旁边,握住车把。“来,我推一会儿。你歇歇。”黑白想说不用,他力气大,不累。但书生已经把车推起来了,弯着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不太熟练地往前走了。
黑白走在旁边,阿绯蹲在他肩上,长生趴在车斗里,缩着脑袋。太阳照在官道上,暖洋洋的。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两短,在土路上慢慢移动。
书生推了一段路,额头冒汗了。他把车把交给黑白,喘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咱们这车看着不大,装的东西可真不少。推起来沉得很。”黑白接过车把,稳稳地推着往前走。
书生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跟黑白说他的计划。“咱们先走大路,到了前面的镇子就拐进小路。走街串巷,一个一个村子转。粗布、针线、顶针、纽扣,这些东西乡下人家天天用得上,不愁卖不出去。”
黑白听着,点了点头。
“每到一个村子,你就在村口等着,我进去吆喝。你长得太好看——不是,你年纪小,人家不信你。我去,我长得老。”书生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青灰色的胡茬,笑了。
黑白无所谓进不进去,点头答应书生到时候会在村口守着货物,等他进村吆喝人出来。
他们走了三天,到了第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乡落之间。书生在村口把自己上下收拾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小铜锣,敲了一下。“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一个穿短褐的货郎推着一辆装满货物的车,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道士和一只狐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货郎!有针线没有?”
“有!”书生把铜锣挂回车把上,从车斗里翻出几包针线,举在手里晃了晃,“上好的针线,大泽城的货,便宜!”
那妇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在车斗前翻看着。书生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给她介绍。“这是缝衣针,大小号都有。这是绣花针,细得很。这是麻线,结实,纳鞋底用。这是棉线,软和,缝衣裳用。”妇人拿起一根针,对着光看了看针眼,又拿起一轴线,扯了一截,在手指上绕了绕。“多少钱?”
书生报了价。妇人皱了皱眉,说贵了。书生说不贵,大泽城的货,进价高。妇人说隔壁村的货郎比这便宜。书生说隔壁村的货郎卖的是次品,他的针是淬过火的,不断不弯。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最后妇人买了五根针、两轴线,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书生把铜板收进布袋里,在手里掂了掂,笑了。“开张了。”
黑白站在旁边,看着书生跟那妇人讨价还价。他想,书生换短褐是对的。他穿着短褐蹲在地上,跟一个乡下妇人为一文钱争半天,争完了还笑嘻嘻的。如果他还穿着那件长衫,就算他想蹲,恐怕也蹲不下去。不是蹲不下去,是那个妇人不敢让他蹲。长衫是读书人穿的,读书人蹲在地上跟人讲价,说出去不好听。
但短褐不一样。短褐是干活的人穿的,穿短褐的人蹲在地上,是理所当然的。黑白看着书生的背影,忽然很佩服他。
他们在那个村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卖出了十几包针线、几匹粗布、几个顶针、几把小剪刀。书生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好,装进布袋里,把布袋系在腰间,拍了拍。“走,下一个村。”
他们就这样一个一个村子地走。书生推车推累了,黑白换他。黑白推车推累了,书生换他。两个人轮流推,阿绯蹲在车把上,有时候打瞌睡,有时候东张西望。长生趴在车斗里,把头缩进壳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个更大的镇子。镇子在主路边上,人来人往,比之前的村子热闹多了。书生说在这里歇一天,他们的生意比想象中好,需要把货补一补,明天继续走。他们在镇口找了一家便宜的脚店住下来,黑白把车停在院子里,把货物用油布盖好,又把阿绯从肩上抱下来放在床上。阿绯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自己滚成一个毛球,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书生换上短褐,带着黑白去了镇上的集市。集市不大,但人多,卖什么的都有。书生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些针线、一些粗布、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补满了车斗。
货补好了,书生推着车从集市出来,黑白走在旁边,阿绯蹲在车把上。他们刚拐进一条巷子,迎面走过来几个人。都是读书人打扮——长衫,方巾,有的腰里还挂着玉佩。
那几个人也看见了书生。其中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盯着书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哟,这不是顾兄吗?”
书生也笑了。“李兄,好久不见。”
那个被叫作“李兄”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书生。他的目光从书生的短褐扫到车斗里的货物,从车斗里的货物扫到黑白,从黑白扫到阿绯,又从阿绯扫回书生的短褐。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刻薄的东西。“顾兄,你这是……”他指了指书生的短褐,又指了指车斗里的货物,“做起货郎来了?”
书生把车把放下,站直了身子。“嗯,做点小买卖。”
“顾兄可是举人啊。”另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举人做货郎,这……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书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话什么?我凭自己的本事读书,也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好笑话的?”
那个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李兄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了。“顾兄,不是我说你。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你一个举人,去做货郎,这岂不是自降身份?”
书生的笑容没有变,他看着李兄,不紧不慢地说:“身份?什么身份?李兄,你身上有什么功名?”
李兄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没有功名,连童生都不是。
书生继续说:“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疑我?”
李兄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旁边几个人也都不说话了,他们同样没有任何功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书生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握住车把,对黑白说:“走。”黑白推着车,跟在他后面。
车轮压着石板路,从那些人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阿绯蹲在车把上,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它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幸灾乐祸,用尾巴扫了扫黑白的耳朵。
晚上,他们在脚店里歇下来。为了节省花销 他们没在脚店吃饭,书生出去买吃食了,房间里只剩下黑白、阿绯和长生。阿绯从黑白肩上跳下来,在床上蹦了两下,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黑白,今天那些人为什么那样看书生?”阿绯歪着脑袋,“他不就是换了身衣裳吗?”
黑白想了想,他也说不太清楚。他从小在山上长大,山下这些规矩,他不懂。长衫和短褐有什么区别?他懂一些,但是又不是很明白。
这时候,长山在旁边出声,“我来说吧。”
黑白和阿绯都转过头看着它。长生在官宦人家住了十几年,它知道那件衣裳意味着什么。
“长衫是读书人穿的,”长生说,“读书人是士,是天底下最高的一等人。农民、工匠、商人,都在读书人之下。商人是最末一等,连农民和工匠都不如。”它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段很老的文章。“书生是举人,是读书人,是有功名的。他穿长衫,他就是‘士’。他穿短褐,去做货郎,就是‘商’。从‘士’变成‘商’,在他们眼里,是往下走,是自甘堕落。”
阿绯听得半懂不懂,但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可是书生说他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这有什么错?”
长生慢慢眨了眨眼睛。“没有错。但在那些人眼里,有些事比吃饭更重要。比如体面,比如身份,比如别人怎么看自己。他们觉得,一个举人去做货郎,丢了读书人的脸。他们不关心书生为什么要做货郎,不关心他是不是缺钱,不关心他是不是在想办法活下去。他们只关心——他穿错了衣裳。”
黑白听着,想起书生换短褐时的自如。
“顾公子很了不起。”长生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穿长衫的人。他们穿着长衫的时候,个个都像是天底下最高贵的人。可是一旦脱了长衫,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他们不敢脱,脱了就不会走路了。”
阿绯蹲在床上,尾巴翘得高高的。它听懂了。“所以书生比那些人都厉害?”
“不是厉害。”长生想了想,“是坦荡。”
阿绯跑到长生旁边,用脑袋拱了拱它的壳。“你懂得真多。”长生被它拱得晃了一下,没有躲。“活久了,自然就懂了。”它的声音还是很慢,但黑白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点笑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书生回来了。阿绯立刻闭上嘴,跳回床上,装作一直在睡觉的样子。长生慢慢把头缩回壳里,只露出一点点眼睛。黑白坐在床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饿了吧?我买了几个烧饼,趁热吃。”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焦黄的烧饼,还冒着热气。他先递给黑白一个,又掰了一块放在阿绯面前。阿绯从床上爬起来,叼起烧饼,小口小口地啃。
书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些鱼食,摊开放在长生旁边。长生慢慢把头伸出来吃。
黑白看着书生蹲在地上伺候长生的样子,吃东西的嘴角都带着笑意。
晚上,黑白躺在床上,阿绯蜷在他怀里,长生趴在床角的包袱上。书生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慢又长。黑白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想起关于长衫和短褐的讨论,他心想他以后也要做个坦荡的人,不被衣服和身份束缚。
“货郎货郎走四方,针头线脑装满箱。不怕别人笑我穷,我穷我有力气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