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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人质 朕愿亲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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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下喊杀声震天,北旻军趁着夜色守卫松懈之际,攻破了最为薄弱的南门,高明带着禁军拼死堵截,但城门一破,北旻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夜风吹过漆黑的街巷,卷起满地猩红血水,混着泥土尘埃,在青石板路上汇成蜿蜒的溪流,缓缓渗入砖缝之中。
高明浑身浴血,银甲被刀砍出数道狰狞裂痕,裂痕处嵌着破碎的皮肉与凝固的暗红血块。他手中长刀卷了刃,豁口处还挂着一缕深色布条,脚下尸骸堆叠,有披甲守城的禁军士卒,也有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他身后仅剩不到百余残兵,人人带伤,呼吸粗重,死死背靠着断壁残垣,结成单薄的防线,阻挡源源不断涌入的北旻士兵。
“大人!撑不住了!敌军兵力源源不断,南门、东门皆已失守,城北守军已经溃散!”一名亲兵脖颈带伤,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语气里满是绝望。他手中的长枪微微颤抖,视线扫过街巷里惨不忍睹的景象,不忍再看。
紧跟着,一名小校踉跄奔来,声音满是绝望, “大人,卫老将军遭人暗算,中毒身亡了!”
高明抬眼,猩红的目光穿透漫天烟尘。昔日繁华的汴京,此刻满目疮痍。临街的商铺尽数被砸开,雕花木门碎裂倒地,绸缎布匹散落一地,被马蹄肆意践踏;街边酒坊火光冲天,赤红的火舌舔舐着木质房梁,浓烟滚滚冲上暗沉的夜空,将半边天幕熏得发黑。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长街,如今只剩死寂与哀嚎。
一户寻常百姓家的木门被踹开,沉闷的破碎声在街巷中格外刺耳。屋内妇人凄厉的哭喊骤然响起,又很快被凶狠的掌掴与呵斥强行掐断。苍老的爷爷扑在年幼的孩童身上,用单薄的脊背护住孩子,冰冷的长刀无情刺入他的后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粗糙的布衣。孩童懵懂的啼哭声清脆又绝望,没过多久,便彻底湮灭在杂乱的杀伐声里。
夜色中的汴京城街巷成了屠杀场,骑兵在主干道横冲直撞,步兵挨家挨户搜查,看见男丁便杀,见到财粮便抢,遇到女子,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喊杀声,惨叫声,哀嚎声,充斥着这座千年古都。
高明握紧手中残破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兀作响。他望着眼前人间炼狱般的故土,喉头滚动,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滚烫的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滑落。他身后是无力反抗的百姓,是巍巍皇城,是世代栖息的故土,身前是凶狠残暴的外敌。
“我大宁子民,从无屈膝受辱之理!”他陡然嘶吼出声,刺破漫天嘈杂,“今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随我杀敌,死守街巷!”
残存的禁军士卒纷纷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重燃决绝。无人后退,无人逃窜,残破的兵刃在火光中齐齐抬起,迎着蜂拥而来的北旻敌军,毅然奔赴死局。
又一轮厮杀骤然爆发,冰冷的兵刃再度相撞,刺耳的金属交鸣声不绝于耳。鲜血还在不断流淌,染红了千年古都的青石板路。
夜色深沉,不见星月。
这一夜,繁华汴京,人间倾覆。
崇文殿内,烛火摇摇欲坠,伴随着隐隐传来的哭声,像是葬礼的序曲。
文昭帝颓然坐在龙椅之上,往日锐利的眉眼,覆着一层死寂的灰白。
大宁的半壁江山就要葬送在他的手里,不!士可杀不可辱,他宁死也不要做亡国之君!
古里宗翰的玄色皮靴,在宫城外青色的石阶上,留下一一排血色脚印,那是大宁人的鲜血。
宫城内,离百川携鉴天司一众,握紧手上的兵器。
“宫外百姓流离,将士殉国,君王困于深宫。”离百川刀锋微扬,指向血色弥漫的宫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等无皇命调令,无援军驰援,身后便是崇文殿,是大宁天子,是最后一片未被践踏的皇城净土。”
“我鉴天司,无降兵,无逃卒。”
“今日,以我凡躯,守我宫墙;以我鲜血,殉我大宁!”
话音落下,他手中司长刀骤然出鞘。
“铮——”
清亮刺耳的金属鸣响划破暗沉夜色,刀锋折射的冷光,在漫天火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五百余柄利刃应声出鞘,寒光连片,汇聚成一片冰冷的刀林。没有震天的呐喊造势,没有激昂的战前嘶吼,鉴天司众人默然伫立,玄色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静默的孤鸦,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不多时,宫门外马蹄声震天,沉重的撞门声轰然响起。
“咚!咚!咚!”
宫门即将攻破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肃穆、步履沉稳的脚步声。离百川骤然回头。只见崇文殿方向,宫门甬道尽头,一众文武百官缓步而来。无人骑马,无人乘辇,清一色身着规整官袍,绯色、墨色、藏青的官服在摇曳火光下肃穆庄重,人群最前,是文昭帝。
“陛下!”离百川瞳孔骤缩,下意识惊呼出声。
撞门声再度轰然响起,宫门裂痕再度扩大,几片厚重木板轰然脱落,尘土飞扬间,北旻士兵的狰狞铁甲隐约可见。
文昭帝抬手,声音沙哑道:“给门外的古里宗翰带话,朕要与他谈谈。”
谈话的地点选在了东华门,文昭帝身后是肃穆的百官,鉴天司的五百精锐,长刀在手,准备随时与北旻蛮子鱼死网破。
古里宗翰身后则是如财狼一般的北旻骑兵,在火光的照耀下,个个显示出草原游牧民族的阴鸷之气,望向禁宫的眼神,七分凶狠带着三分贪婪。
“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陛下还有什么筹码与本王谈的?”古里宗翰把玩着手上的弯刀,露出几分不屑。
文昭帝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北旻骑兵,声音没有一丝慌乱,“此番你号称骑兵十万,朕猜测最多不会超过七万,大军此番孤军深入,粮草不济,后方亦没有支援,你打下了京城又如何?我大宁幅员辽阔,攻破京城易,守城却难。朕若执意玉石俱焚,你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还会被困死城中。”
古里宗翰手中的弯刀骤然顿住,刀尖抵在掌心,他缓缓抬起头。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微眯,审视着十丈之外的大宁帝王。果然,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并非是泛泛之辈。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自己的痛处上。
北旻骑兵一路烧杀抢掠,长驱直入,为的根本不是城池,而是财帛以及在北旻王心中的另眼相看,他要取大王子而代之。
“陛下看到倒是通透,不过,我北旻铁骑纵横草原二十载,从不守城,我们草原的儿郎只怕不破城。”古里宗翰抬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列阵,“粮草不济又如何,我沿途劫掠三州十六县,粮草早已堆积如山!”
他忽然笑了,笑声粗犷,带着草原风沙的狂放。
“我根本不在意这座城。”
文昭帝喉结滚动,面上依旧沉着,“城池你不在意,那我大宁的援军呢?”
“援军?”古里宗翰好似听到了笑话般,“本王一路南下,所向披靡,你们大宁的兵,和陛下一样,不堪一击!”
身后的群臣激愤,“北旻蛮夷小儿,休要狂言!”
古里宗翰的每一个人都化作刀锋,划在文昭帝心上,“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不过,你若当我大宁无人,就大错特错,朕在半月前已经将虎符送出,现在援军已在路上,王爷若不信,大可在这皇宫等上十日。”
古里宗翰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大宁无人,攻下城池容易,可如何利益最大化,却有些棘手。
“那陛下想如何?”
“朕愿亲做人质与你回北旻,国库里的金银你也可尽数拿去,只要你答应约束属下,不伤城里百姓,不抢夺财物和女人。”
身后的百官闻言,纷纷跪倒在地,“陛下,不可,不可啊!”
古里宗翰不得不重新审视着文昭帝,他微微侧过身,一位身穿轻甲的谋士凑了过来,二人用北旻话叽里咕噜交谈起来。
片刻后,古里宗翰道:“本王听闻陛下还有两个儿子颇为受宠,康王和睿王,陛下若是真有诚意,就该让着两位王爷一同到我北旻做客,领略我大草原的壮美。”
离百川拦在文昭帝身前,“陛下,北旻蛮子背信弃义,万万不可以身犯险,臣就是拼着粉身碎骨,也会护着您出城。”
文昭帝轻轻拍了拍离百川的肩头,他转身面向身后的百官,众人齐声哭喊,“陛下!陛下!”
“左相,张崇礼听旨,朕离开期间,由你代理朝政,遇事不决时可效仿太祖,于城外找寻机缘。”
张崇礼心头一紧,效仿太祖?城外?意思是去相国寺?
“臣,领旨。”
文昭帝转身,迈步向前。
古里宗翰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文昭帝身上,像在打量一头终于落网的猎物。身后北旻骑兵齐齐闪出一条窄道,刀锋林立,火光映照下,这条窄道像一条狭长的峡谷,通向未知的黑暗。
文昭帝走得很慢,龙袍下摆在血水中拖曳,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古里宗翰满意地勾起嘴角,一挥手,身后立即有骑兵牵来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陛下,该上路了。”
文昭帝扯了扯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他忽然回过头。
宫门前,百官伏地,绯色、墨色、藏青的官袍铺了一地,像一副巨大的画卷铺展开来。张崇礼跪在最前,满头白发在夜风中凌乱,额头抵在冰冷石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离百川跪在他身后,身侧是鉴天司五百精锐,长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垂首肃穆,如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臣等,恭送陛下!”众臣泣不成声。
更远的地方,重重宫阙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琉璃瓦依稀闪烁着往日的金黄。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穿过层层城墙飘入耳中,这流转千年的河水还会继续流下去。
文昭帝收回视线,握紧缰绳。
二十年的重文抑武,十年党争,这是他应付的代价,好在,江山有人接手,就算死也该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