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勾记：郡主是个生意人》汕林钥

49、生机 景明以一

　　宋平起初没明白景明的意思，黝黑的脸满是疑问，随后恍然大悟，高声嚷道，“足够了，足够了，可是怎么能拖两个时辰呢？”

　　景明向宋平行了个佛礼，“城里百姓就拜托宋大人了。”

　　景明一个人踏上了城楼，此刻北旻已经占据上风，部分北旻士兵顺着云梯爬上城楼，没有人看见景明怎么出手，只见爬上去的北旻兵一瞬间尽数掉了下去。

　　还在攻城的北旻兵停了下来，咬牙拼着最后一口气的定州守军也停了下来。

　　城楼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交融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北旻人还是大宁人。城楼上，一位白衣僧人，肃穆而立。

　　“在下是一位游方僧人，路过此处，想为城中十万百姓求一条生路。”声音如朗月清风，传遍每一个角落，让人感觉好似不是身在肃杀的战场，而是晨钟暮鼓的寺院。

　　“好大的口气！”一位副将模样的虬髯大汉面露不屑，操着一口略显生硬的汉话，“我北旻十万大军。。。”

　　话未说完，副将捂着嘴从马上跌了下来，摊开手时，被打落了一口的牙，他难以置信地从自己的那堆牙齿中挑出一枚鸟蛋大小的石子。见到此情景的北旻士兵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嘴里叽叽咕咕地叫起来，但是他们很快恢复队形，把主帅层层围在中间，就像一滴水溅到了滚烫的油锅里，倏忽不见。

　　景明透过层层护卫看到一双锐利而凶狠的眼睛，身着黑甲，带着头盔，看不清楚年纪。

　　此人径直穿过层层保护，来到队伍之前，气定神闲地靠近城楼，“来者何人？本王听说大宁朝有个当官的和尚，法号景明，大师可认识？”

　　字正腔圆，他居然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话。

　　景明听他自称本王，便已知晓，此人便是北旻的主帅，北旻王庭的三王子—古里宗瀚。

　　“在下只是一位普通的游方僧人，途径此处，不忍见一方百姓受难，斗胆来为他们讨一条生路。”

　　古里宗瀚笑笑，“大师所托未免过大，我北旻骑兵远道而来，这定州城近在咫尺，怎么能无功而返？”

　　一旁的北旻兵也议论纷纷，只是叽里咕噜的，景明听不懂。

　　又一位副将大声嚷道，“你这和尚好生无礼，我家王爷看你是佛门中人，礼让三分，你还开上染坊了，就算你功夫再高，能挡得了我十万铁骑？”

　　景明行个佛礼，“自然抵挡不住十万铁骑，不过拖几个时辰还是绰绰有余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想必王爷也不忍心让诸多士兵枉死吧。”

　　这话算是尽得普济真传，能气死个人。

　　古里宗瀚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有道是佛门广开，大师既是得道高僧，就不该存有门户之见，北旻素来礼佛，倘若大师移驾北旻，定以国师之礼待之。”

　　北旻王室是女真后裔，信奉萨满，所以萨满才是北旻的国教，古里宗瀚信口开河，只是想把眼前这位白衣僧人哄下来。

　　“佛法无界，僧人有界，在下身为大宁人，守卫大宁百姓责无旁贷。”景明和他打着言语机锋。

　　“佛门慈悲，大师今日徒增杀孽，岂不有违佛门训诫？”古里宗瀚亦和景明打着嘴上官司。

　　“金刚也有怒目之时，除魔卫道是佛门本分。王爷为了一己私欲，枉顾两国近百年和平，置百姓于水火之中，是为不仁，穷兵黩武，枉送兵士性命视为不义。如此不仁不义之举，午夜梦回，王爷不怕数十万生灵在耳边哭泣吗？”

　　在大宁朝堂辩论满级选手面前，古里宗瀚显然还太嫩，景明讲话时用了内力，战场每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亏得大多数北旻兵士不通汉话，否则再被他说几句，动摇了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古里宗瀚目露凶光，手伸到背后，刚摸到弓，又放下了。此举不妥，这和尚武功高强，一击不中，只会徒增对方士气。

　　“定州本王势在必得，大师有何要求，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景明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朗声道：“在下别无所求，只是希望王爷入城后，能够做到不伤百姓，不杀降兵，不抢财物，不□□妇女。”

　　古里宗瀚张口便应，“本王可以答应大师的请求。”

　　景明摇摇头，“王爷莫要说笑，王爷何等尊贵，自然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他用目光轻扫城楼下黑压压的北旻兵，能做下下作之事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古里宗瀚没有回答景明，而是调转马头，对着列队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北旻话，底下的兵士整齐划一，用手里的兵器呼应他，肃杀之气传来，景明面色沉了沉，这个王爷用兵不简单。

　　“不瞒大师，本王自幼也受教孔孟之道，此行是为两国大计而来，并非土匪行径，大师所请，与本王不谋而合。”

　　把侵略他国的行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当真无耻至极，可惜景明没有学会普济大师的翻白眼绝技，现在也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景明嘴角挂着笑，仿佛一片赞许，“如此甚好，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王爷准许。”

　　“请讲。”

　　“王爷体恤百姓实乃无上功德，但两国交兵，陡增杀孽，不如让在下做一场法事，超度一番，以慰兵士亡魂，于在下是一种成全，于王爷是一场功德。”

　　一位副将早已不耐烦，搭腔道：“你这和尚莫不是在拖延时间，一场法事下来少不得几日，到底是何居心。”

　　副将说出了古里宗瀚心中的疑问，他抬着眼观察景明的反应，景明嘴角的弧度未收，“将军多虑了，在下的法事只需要半个时辰而已。”

　　在得到古里宗瀚的同意后，景明低头对身旁的小校耳语几句，小校下了城楼，不到一刻钟，带来了香案，黄表纸，香烛。

　　众目睽睽之下，景明点起香烛，待三张黄表纸燃烧殆尽，念起了经。

　　距离较远，古里宗瀚听不到声音，只看见景明像个参禅的佛像，除了嘴巴一张一合，其他纹丝不动，这一念便是大半个时辰。

　　一旁的副将，揉了揉脖子，小声嘟囔道：“这个和尚挺厉害啊，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古里宗瀚更加确信，眼前这个人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和尚。

　　三遍经文已过，景明站起身，远远看见城里升起了浓烟，他向古里宗瀚行个佛礼，“多谢王爷，适才王爷说自小学习孔孟之道，想必听过一句话，多行不义。”

　　古里宗瀚听着话锋不对，眯起眼睛猛然发现，整个城楼只剩下了景明一人，其他兵士都不见了，难不成上当了。

　　景明接着道：“城里各处给王爷留了些许见面礼，请王爷笑纳。”

　　说完便施展轻功，跳下城楼，消失不见了。

　　古里宗瀚没费多少工夫，便打开了城门，周围静悄悄的，一个活人都没有。他派出给吴晟煜下毒的纤细瞪着双眼，死在了城楼下。

　　难道这便是和尚留下的见面礼？

　　一阵风吹来，携带着一股子烧麦子的香味，所有人瞪圆了眼睛，城里有几处正浓烟滚滚，有人把粮食烧了。

　　古里宗瀚握紧了缰绳，额头爆出青筋。

　　“进城去搜，把和尚给我找出来！”

　　他再一次回味景明的原话，城里各处为王爷准备了见面礼。难道不是已经死的奸细，而是被火烧的粮草？

　　派出的某支小队没走出多远，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一队人马，眨眼间变成了残肢断臂，有半只手恰好滚到了古里宗瀚的马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张希学送给景明的防身武器，有了最合适的用武之地。

　　其他小队不敢再轻举妄动，谁也不知道偌大的定州城里还有多少个一碰便炸的地方。

　　古里宗瀚面如锅底，恨不得把景明啖肉噬骨，挫骨扬灰。他不敢再贸然上前，退回到城门外，就地扎营，让底下人仔细搜查。

　　北旻大多数的兵连火炮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小心翼翼的一步步往前挪，看哪都像被埋了雷。赶巧不巧，又一队人中了招，剩下的人更害怕了，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感觉太难受，还不如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古里宗瀚在大帐里跺着脚，城都打下来了，却不敢进去。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憋屈过，一口恶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生生要把他憋死。

　　城里的浓烟渐渐淡了，北旻兵还只在城门口附近转悠，古里宗瀚不想再耗在这里，鬼知道那个和尚还有多少花招，他留下些许人马，给他们下了死令，务必要把定州城拿下，自己则带着大部队去往淮州。

　　景明以一己之力将北旻十万大军据在城外，为定州百姓谋得生机，一战封神。

　　北旻占了定州城，心里窝着一肚子火，时不时地挑衅一番，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定州剩下的守卫军和团练所的人马，一共还剩不到两万人。景明带着他们修墙挖沟，严阵以待，定州城打不回去，北旻也不敢打出来，双方维持了诡异的平衡。

　　宋平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给许心易讲述这一切，如果说之前他对景明的认知是长得怪好看的和尚，现在已经升级成为和白起，霍去病一样级别的战神，那崇拜的眼神，连许心易看了也自愧不如。

　　许心易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宋平很扫兴，他耷拉着脑袋离开了。许心易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此刻心思千回百转，顾不上其他。

　　景明把许心易安置在了宋平的岳父家，只是一座很小的宅院，非常时期，黎县到处都是定州出来的百姓，幸运的有亲友可以投靠，不幸的只能露宿街头。宋平带着团练所的人紧急搭了不少棚子应急，好在天气越来越热，倒也还过得去。

　　许心易在柳河边一颗百年老树下，找到了景明，恰逢满月，似雪的白衣笼上了一层月光，让人联想起救苦救难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