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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怀疑 用佛珠当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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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一早,当许心易和赵钧赶到慈元宫的时候,后宫所有嫔妃早已到齐。
依大宁礼制,开府建衙的皇子须在府邸守岁,待初一早朝再入宫觐见。皇太后心疼二人孤身在府,早在腊月初便下了旨意,令他们往慈元宫一同过年。
太后一手牵着许心易,一手揽着赵钧,温声道:“吉时将近,你们两个穿得这般单薄,仔细被寒风吹着。”
话音刚落,左右宫人立刻捧了备好的手炉上前。
皇后打量着许心易,语带疼惜,“多日不见,春和清减了许多,秋冬正是进补的时节,怎么反倒瘦了?”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春和每到入冬,胃口就会变差一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饭。”许心易故作俏皮地捏捏自己的脸,“已经开始长肉了。”
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大傩”马上开始。在众人的簇拥下,太后带着许心易和赵钧缓步出了慈元宫的门。
除夕大傩,是一年一度在皇宫举行的祭祀仪式。为的是去除瘟疫,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由皇上的近卫扮作将军,门神、判官、土地爷、灶王爷等。他们每个人都会戴面具,穿彩衣,从慈元宫开始驱除鬼祟,一路直到城外的蛟龙潭。
赵钧望着浩浩荡荡千余人手舞足蹈,每个人都带着形象各异的面具,心中生出几分向往,“太奶奶,钧儿也想参加,待到明年,钧儿就在这里给您老人家祈福。”
“好好好。”太后乐得合不拢嘴,“明年太奶奶便在此处,看着你跳。”
皇后口中连声夸赞赵钧孝心可嘉,心底却忍不住冒出酸水。想当年康王也曾这般请求,太后却斥他不可玩物丧志,偏心至此,实在让人气愤不已。
一旁的齐贵妃仿佛听见了皇后的心声,掩唇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许心易打心里不想来宫里过年,后宫人情虚浮,处处劳心。加之景明临行前又有嘱咐,所以她除了给太后请安之外,向来是能避则避。
可有些场合终究推脱不得。次数多了,后宫嫔妃之间的言语机锋,她也能听懂一些。许心易真心替她们累,如果让她后半生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许心易漫不经心地观赏着眼前的傩戏表演,心中却暗自盘算着是否该抽空去一趟相国寺。恍惚间,人群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她。
为了证实猜测,她故意与身旁的皇后娘娘交谈,并假装不经意间将目光移向另一侧。
果不其然,在人群的缝隙中,她捕捉到了一双隐藏在判官面具后的眼睛,正偷偷地向她这边窥视。
许心易骤然转头,狠狠地瞪了那个带判官面具的人一眼。那双眼睛在接触到她犀利的目光后,立刻吓得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看过来。
傩戏的队伍在慈元宫跳了小半个时辰,准备去下一个宫,太后出来这么久有点乏了,便让其他人一并散了。皇后拉着许心易的手,邀请她去丽正宫做客,许心易不好拒绝,只好答应。
从慈元宫到丽正宫需要穿过大半个皇宫,为了迁就许心易,皇后并未乘撵,一路亲亲热热地拉着她步行,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过年期间,宫中大宴小宴不断,直到正月初四,许心易和赵钧才回到王府。
管家呈上一份礼单,许心易粗略扫过,袁纵的大名赫然纸上,转头问赵钧,“你认识鉴天司指挥使袁纵?”
赵钧思虑半响,摇摇头,“不认识。”
许心易心下奇怪,难不成他知道了?她将礼单塞到赵钧怀里,“三天之内,按照礼单同等回礼。”
赵钧刚想拒绝,还没开口,便传来许心易不容拒绝的口吻,“不许推诿。”
“知道了。”赵钧垂头丧气。
大年初四是进香的日子,在这一天,香客差不多能踏破相国寺的门槛。许心易这几日一直纠结于去还是不去。如若是往日,她想做的事,绝不会有半点犹豫,但景明是例外。
先前不去,是怕自己见到了人不顾一切毁了相国寺的清誉,现在过去,她怕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前功尽弃。
可是不去,怎么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许心易心中的两个念头快把她撕裂了。
“我只是想看看大人过得好不好,没有其他的想法,而且先前答应了普济大师去看他,一直没有履行诺言。”
也不知是说给旁人,还是说给自己。
相国寺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香火繁盛,庄严肃穆,小沙弥同安一路将许心易引导后堂,许心易几经犹豫还是开口,“大人,在寺里是否一切安好。”
同安挠头,“师叔祖,不在寺里呀。”
许心易只觉得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普济还是老样子,坐在蒲团上,老神在在,许心易劈头便问,“大人去了哪里?”
普济撇撇嘴,“张口闭口就知道问我那徒弟,你先前说每逢初一十五来看我,过去大半年,你哪个初一十五来了?”
许心易自知理亏,“大师,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保证以后我个月都来看您。”
“我才不稀罕你来呢,年纪轻轻的,欺骗我这种老人家,你好意思吗?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许心易此刻满心都是景明的下落,往日的从容利落散了大半,语气中带了几分哽咽,“大师,大人到底去了哪里,求求您,告诉我吧。”
普济抬眼将许心易上下打量一番,人比之前瘦了不少,一双过去总是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唉,看这样子也不比他那倒霉徒弟强多少。
“放心吧,云游去了,早晚会回来的。”
“好好的,为什么要云游?去了哪里?”
普济一脸深沉,“出家人参破大千世界,无处可去,无处不可去。”
许心易满头问号,“大师,我听不懂。”
普济抱着肩膀,从一脸深沉变成一脸嫌弃,又不得不拿出十万分的耐心,“你啊,真是一点慧根都没有。出家人云游四海,增长见闻,参悟佛法,这是很正常的,既然是云游,当然行踪不定,没有具体归期。”
许心易满眼沮丧,木木的应声,“哦,知道了。”
普济见她这般模样,终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走了快两个月了,估计再有几个月也该回来了。”
许心易强扯出一抹微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多谢大师赠送的佛珠,太后非常喜欢,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此物权当谢礼,聊表心意,请大师笑纳。”
她将锦盒打开,一道清纯甘冽、甘甜似蜜而又非蜜的味道迎面扑来,普济不敢相信,“这。。。是白奇楠?”
许心易莞尔,“嗯,大师可还喜欢?”
“奇楠非大宁所产,一片万金,这串佛珠世间仅有,你从何处得来?”
许心易轻轻拂过珠子,手指留香,果然是稀世珍品。
“几年前,偶然的机会,我从一个占城商人手里购得一块白奇楠,我爹爹爱不释手,一直放在书房,现在爹爹不在了,与其放在家里无人欣赏,还不如雕刻成佛珠,送给大师,也算物尽其用。”
“太过贵重。”普济将盒子推回去,“老衲受之有愧,留着当传家宝吧。”
难得看到普济一本正经的样子,许心易心头郁结稍散,忍不住打趣道,“用佛珠当传家宝,大师是想让我家里也出个和尚?”
普济不由得想到了景明,他是过来人,景明虽然没说,可怎么会瞒得住他的火眼金睛。
心中暗道,那也不是不可能。
“您就收下吧,我是把您当做长辈的,晚辈孝敬长辈礼物,天经地义,您不收我就赖着不走了。”许心易又把盒子推回去。
“相国寺又不差你一餐饭,不走就不走呗。”
许心易拿起盒子,塞到普济怀里,“我走了,大师不收,就扔出去吧。”
不管普济在后面怎么吹胡子瞪眼,许心易一溜烟地出了相国寺的大门。
从相国寺骑马至淮王府,需要一个多时辰,中间许心易顺道去了趟太和楼,再次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门房接过缰绳,“郡主,鉴天司的袁指挥等候多时。”
许心易匆匆赶到正堂,多盈抱着手炉和袁纵聊得正欢,桌上放着一些从外面买的零食,都是多盈喜欢吃的。
“袁指挥,新春佳节,汴京城正是热闹,怎么不在街上游玩,却来到府上,可是有事?”
袁纵起身见礼,结结巴巴,“先前,先前不知郡主身份,多有打扰,特来赔罪。”
许心易还未答话,多盈抢先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除夕那天,大傩戏。”
许心易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判官。”
“正是卑职。”
许心易将多盈支开,“袁指挥来府里不会真的只是来赔罪的吧?”
袁牧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的拘谨,“回郡主,一方面是来赔罪,二是想确认先前郡主答应的事还作数吗?”
许心易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挑了离袁纵不远的位置,“袁指挥,不必这样拘谨,许心易是我先前的名字,我是生意人,为了行走方便,在外便一直沿用。如果说需要赔罪的话,也该是我赔罪才是。”
话音未落,一杯茶递到袁纵了面前,“袁指挥,不是故意隐瞒,还请不要见怪。”
袁纵连忙推拒,“郡主,使不得,使不得。”一张黑脸上居然能看出几分红色。
许心易按住他的胳膊,“袁指挥,我拿你是当朋友的,虽说我现在名为郡主,但自小在民间长大,淮王府没有那么多规矩,朋友,贵在交心,不必理会那些繁文缛节。”
“至于你和多盈的事嘛。。。”许心易轻笑,“还是要靠袁指挥自己,多盈的嫁妆我可是都准备好了。”
当知道许心易是春和郡主时,袁纵曾动摇过,不想与淮王府有过多牵扯。因着这番的犹豫,他心中涌出一丝羞愧。
“郡主果然胸襟宽广,非一般女子可比,袁纵实在汗颜。”
许心易敲敲额头,她最受不了人这样夸她,“袁指挥哪,别这么夸我吧,大家是朋友,还是和之前一样相处便好。”
说完,还不忘像之前那样,锤了锤袁牧的肩膀。
袁纵斟酌再说,问出了自己一直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提的问题,“除夕那日,郡主后来和皇后去了丽正宫?”
许心易不假思索,随口答道:“是啊,皇后多次邀请我去丽正宫做客,我总推说忙碌,除夕那天实在不好再拒绝,便应了。皇后为了陪我没有乘撵,一路走回了丽正宫,你也看到了是吧?”
“郡主和小王爷来自民间,心思单纯,内心坦荡,后宫里波云诡谲,与之打交道,还请务必小心。”
“你这话,怎么和景明大人。。。”,许心易猛然想到心清临死前的那句话,她脸色微变,“你和吕星程同为鉴天司指挥使,是不是我爹爹的案子你知道了什么?”
袁纵摇摇头,“袁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鉴天司多年,肮脏的手段见得多了,皇宫不是生意场,郡主不要把人想得太好。”
无论许心易如何追问,袁纵始终一口咬定,对案子毫不知情。许心易不愿强人所难,将人送走后,独自去了许风贤的祠堂。
她静静跪在蒲团上,殿内烛火摇曳,更添一份萧索。
心中那一点原本微弱的疑虑,在这一刻疯长,终成参天大树。
景明与袁纵,竟不约而同地提醒她提防后宫之人,难道都是巧合?
他们二人,究竟有何事瞒着她?
景明突然离开,当真与案子无关吗?
门外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灭了堂前的烛火,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许心易猛地一怔——
除了他们二人,这世上,应当还有一人,握着更多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