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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自己说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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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朝长舒了一口气,仰躺在了地上:“这就说来话长了,两年前我这条命就是那户部尚书救下的。”
姚旭用手撑着下巴,问她:“那个什么尚书也算是你的恩人了,可他为什么要救你?”
此时微风正好,江朝感受拂面而过的轻风,眼睛看着顶棚开口道:“我也是进了尚书府才知道的。我娘和户部尚书年少时有段旧情,我长得又像我娘,他就把我当女儿捡回去了。”
姚旭眉头紧锁:“可看起来他对你也不好,你现在这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是他给整出来的吧。”
“不是,你想哪去了。”江朝压着心里的反感才接上了后半句,“尚书大人待我很好,你看我这吃穿用度,有哪里像是被苛待了吗?”
“我是在北上进京的路上遇到了点意外,伤了根本,才一直没能把身体养起来。”
姚旭:“那你跑什么,还有那两个盯着你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这你又作何解释?难道是那夫人对你不好?”
“正是如此!”江朝把双手枕到了脑后,闭上了眼,“头一次见面我就已经这么大了,她也没养过我,一个膝下儿女双全的后娘能有多喜欢我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儿?”
“不过当家做主的人毕竟是尚书大人,她明面上也得好好照看我,不能拿我怎么样,所以她就换了个招对付我。尚书大人去荆州赈灾不在家中,她给我牵了条红线,想把我嫁给一个纨绔。这我当然不肯,听完就跑了,但是却被逮着了。后来那两个人就跟着我了。”
“她怕我逃婚,一路盯着我呢!”
“而且你也知道我亲爹是谁,我这个年岁不可能真是他女儿,如果有一天这事被发现了,我有何颜面去面对尚书大人,倒不如我自己跑了干净!”
姚旭不再看她,微仰头远望了出去,现下夜深了看不见什么灯火,只能借着月光看见那些屋舍暗沉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那你这次算是又没跑掉吧,你怎么办,回去了真嫁啊。”
江朝蓦地睁开眼:“当然不,现在正要去荆州找尚书大人呢。我去他跟前哭一哭,这婚事没准就哭黄了。至于跑这个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先想想怎么和尚书大人交代,然后再等我身子养好一些。就凭着我会踏云步这一点,谁拦得住我?”
江朝说完又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姚旭的肩膀,还颇为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可在她的眼神与姚旭交汇时,她的动作却略略一顿。
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舞,而和风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姚旭眼中那如一潭死水般晦暗的失望与无力。
她像是被那眼神灼伤了,不自觉地先一步移开了目光,却又迅速伸手揽住了姚旭的脖子:“我脱身只不过时间问题罢了,等我顺利离开了,我就回笑来客栈找你们喝酒!我都没想到,东家居然还没换了那把机关锁,你们不敢喝他的酒吧,我敢呀!下次咱们喝好酒。”
姚旭还是不说话,江朝就弯着眼睛又接了下去:“今日我站在门口瞧见瑶娘姐姐跳舞了,我之前没见过她舞长绸,真好看!这么久没见,我其实还挺想她的。”
“你还敢提瑶娘啊,”姚旭终于肯开口了,“她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别说明日,你就是明年也别想踏出笑来客栈一步。”
江朝一时语塞:“你···你没和她说吧。”
姚旭冷笑了一声:“我一会儿下去就能让她知道。”
“别啊,姚旭大哥,瑶娘姐姐她这人不讲理的!”江朝现在真的有点慌了,“你要是不说,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襄阳的梨花酒,两坛!不,三坛!”
“我也可以不讲理的。”
江朝听完手往地上一垂,眸光都暗了下去。
姚旭这回不逗她了,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在桌上展开:“这是东家在荆州开的铺子,还有几家在京城的。可能帮不了你太多,但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得说。”
江朝瞳孔微缩,几乎有些失神地看着纸上那一家家店铺,心中翻腾的浪潮之下恍惚间又涌出了什么新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以一副残躯立于天地间,竟也可以这么稳当。
可此人嘴上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样:“那必须的,我和谁客气都不会和东家客气。如果回了京城,我钱花完了还能厚着脸皮去你们少东家那打秋风呢,你信不信。”
“哦。”姚旭叠起了纸张,塞进了江朝手里,“别一天天的除了胡说八道什么都不见长进。”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要记得,我们在笑来客栈等着你回来喝酒,听见没?”
江朝抬手蹭了蹭鼻子:“听见了。”
姚旭朝她摆摆手又坐了回去:“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别顶着你眼下那两团乌青到处乱晃了,回去休息吧!”
江朝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姚旭回头瞪她:“还不快滚!是要我跪地恭送您大驾吗?”
江朝听完麻溜地滚蛋了,她在夜风里逆行归去,忽然间觉得看不清前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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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间一切如常,秦夫人不提,也就没有人问起不见了踪影的赵申赵寅二人去了哪。
一行人上了马车就继续朝着荆州的方向去。
江朝怀里揣着那写满了铺子的纸张,居然在马车里睡沉了。
可惜她这次依然没能睡个好觉,她在梦中被那如雷贯耳的马蹄声惊醒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点点逼近着,声音由远及近,似乎呈包围之势把马车堵在了中间。
上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是三年前晋王的军队进襄阳的时候。
江朝从睡梦中被吵醒,此刻心如擂鼓。她掀开沉重的眼皮,伸手抬起车窗时,正瞧见一个侍卫装扮的人脸上带着狞笑脱离了车队,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此人是赵珉近前的人,算得上是他的心腹,这次赵珉病重的消息也是他日夜兼程地赶路送回来的。
前面的赵宁也从车窗处探出了个好奇的脑袋,恰巧开窗时那人到了她马车旁,给这小姐吓得尖叫了一声,随后便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小鼠,身子一抖又猛地缩了回去,窗子“砰”一声又砸上了。
不过他的好运没有持续太久,只见“阿程”骤然间从马车上飞身而下,双脚踩到那人肩上,在其倒地后捏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膝盖顺势下压在了他的背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江朝见状微微一愣,随后马车的方向明显偏了,她隔着车门的门缝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坐驾和自由奔跑的马儿。
江朝:“???”
那侍卫跑得太快,倒地后还往前滑出了一段,面上和胸口擦出了数道血痕。
好在后面追来的人很快也上来按住了那个侍卫,“阿程”这才又追了上来,握住缰绳拉正了方向。
此人似乎知道了她在想什么,还抬手敲了敲车门:“大小姐不用惊慌,只要您不乱来就不会有事。”
“嗒嗒—嗒嗒——”
马蹄声越来越近,抬眼望去,已经可以瞧见远处那黑线一般的人马。
在最前方的马车里,秦夫人从车窗处收回了视线,在松手放下车窗的那一刻,窗子与窗沿碰出的那一声响正与她心中那枚巨石砸落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带起了一阵微弱的耳鸣。
果然如此吗?
她伸手拿起了常放置于车内的铜镜,先是细细整理了鬓发,而后就在镜中对上了自己面上那瞧起来毫无波澜的双眼。
秦夫人放下铜镜后又垂眼正了正衣襟,才沉声开口道:
“锦桐,停车吧。”
秦夫人的马车应声停下,跟在后面的车夫见状都勒紧了缰绳,整个车队瞬息间停了下来。
秦夫人推开门,将手搭在了锦桐的小臂上,步履稳健地走下了马车。
而刚才那个逃跑的侍卫正被压到了马车前,他涕泪横流地朝秦夫人哭喊着,惊惧间慌乱地以头抢地,鲜血混着尘土流了满面,可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夫人饶命啊!我是迫不得已,他们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没办法啊!”
“我两年前还为···还为尚书大人挡过一刀,正中胸口啊!夫人您好歹看在我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儿上——”
“你确实是个重情义的人。”
秦夫人蓦地开口打断了他,她眼眸低垂,看地上之人如看草芥:“在自己和家人之间,你选了家人。”
她抬手轻轻挥了挥,锦桐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可是你太贪心了,都做出选择了,怎么自己也还想活命呢?”
锦桐冷着一张脸,手握刀柄猛地挥出了刀刃
秦夫人眉峰轻挑,语调微微沉了下去:“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在刀锋即将割破那人咽喉的前一秒,江朝的马车门突然被一只手“哐”一声按上了,门缝和视野一起消失,随后只听见一声闷响,躯体应是砸在了地上。
闷响后跟着“阿程”那平静的声音:“小姐还是别看了,小心夜里做噩梦。”
江朝在车内一手握紧了剑,另一只手伸出又将车门推开了一道缝,睁大眼睛凑了上去。只见秦夫人身前一丈处血红一片,地上的躯体身首分离,喷出的鲜血飞溅到了马车上,唯有秦夫人的身上依旧滴血不沾。
她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阿程”松散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一句:“你就不怕吗?”
“阿程”没回头,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黑线,张口回道:“怕啊,就我这点花拳绣腿,随便来个功夫好的都能抹了我的脖子。这要是打起来了都没处跑,也只能老老实实下黄泉了,只希望来世能投个好胎。”
“······”
江朝被噎了一下,摩挲着手中的剑,接道:“唉——那我还及不上你呢!我病中胆小又弱不禁风,那刀都不用挥过来就能将我吓得一命呜呼,只怕会比你先下黄泉。”
“阿程”听完顿了一下,随后像是笑了:“那您记得等我一等,我下了黄泉接着给您赶车。”
车队前方,受命随行的三人也下了马车。
李圣手下了车瞧见了那小白脸宋令和,一双眼猝然猛睁,目眦欲裂。他伸出发皱的犹如枯枝一般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宋令和,破口大骂:“你这该死的魏王走狗!我看你们早就和荆州的叛贼串通好了。”
“你们以尚书大人病重为由,居心叵测地妄图把他的家人骗到荆州扣下,再拿来要挟他对吧?”
“你们魏党的行径简直令人作呕!”
“你血口喷人!”宋令和脸色难看极了,怒吼出声。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明白着呢!你们在怕什么?”
“别以为没人知道魏王其实在荆州——”
李圣手高昂的声音霍然中断,随后他闭着眼倒了下去,一路跟着他的那个汉子在身后接住了他。
那汉子抬头冲着怒火中烧的宋令和笑了笑:“老先生昨夜没休息好,宋先生应该不会同他计较吧。”
随后他又朝着此处主事的秦夫人点头致意,就带着昏厥的李圣手又回到了马车里。
宋令和呼了口气,艰难地松开了紧咬的牙关,他转身看向秦夫人刚欲张口说些什么,就发现秦夫人瞧着他的眼神也早已降至冰点。
“不如宋先生也先回马车里去吧。”
宋小白脸霎时间脸色煞白,前所未有的名副其实。
宋令和手捏紧了刀柄,秦夫人身边的锦桐就对着他把刀架到了身前。
他扭过头闭上了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给我的命令是护送尚书大人的家眷,恕难从命!”
秦夫人也不再理会他,随行的护卫在秦夫人的指挥下,以一众马车为中心围了一个圈,如临大敌地将一行人护住。
所有人被勒令不许出马车。
秦夫人立于正中,双手交叠垂于腹前。她肩背笔直如弦,此刻目光平视前方,气度沉静地看着已然到了面前的骑兵。狂风烈阳在前,却似乎撼动不了她分毫。
锦桐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好像对眼前的一切习以为常。她持刀站在秦夫人身前,额发随风飞扬,一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人马,像在思考着要先从哪里下刀。
二人如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这支行将混乱的队伍。
宋令和眉头紧皱,虽刀未出窍却也站在了秦夫人身前。
马蹄声如骤雨初歇,数十骑在烟尘中骤然凝立,将他们团团围住。
当先的一匹骏马昂首嘶鸣,声裂长空,在缰绳的回拉下扬起了马蹄。而马背上的男人整肃无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烈日悬在头顶,将他们的影子压成铁铸般的一团,唯有腰间的弯刀折射出了冷冽的寒光。
这一路平顺的假象终于被撕裂,按捺不住的棋手先一步亮出了刀刃,又或是精心布局的猎手收起了他的罗网,为首的男人在马上微微俯身,垂眸看着已然落网的猎物,在刺目的烈阳下眯起了眼。
“好久不见啊,秦夫人。”
“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