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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可怜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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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香说的时候特地略去了秋芸,只说了二人是怎么把捡江朝回来的。
而自小父母双全的江朝虽然被这个离奇又狗血的故事给听得有些恍惚,但也很快抓住了她最关心的部分。
“我干···娘呢?就是秋···芸。她在哪?”
婉香瞧着她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而回答她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别惦记了,她早死透了。”
话音落下,一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江朝还没来得及把那句话再琢磨一遍,就感觉面上一凉,泪水滴到了手背上。
江朝转头朝门边看去,可眼前模糊一片,她看不清来人。
而婉香迅速跪地俯首:“见过尚书大人。”
男人对着她轻轻抬了抬手:“你可以出去了。”
婉香不敢抬头,躬身缓缓退了出去。唯有关门时透过门缝担忧地看了江朝一眼。
男人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还浑身都在颤抖的“女儿”,眼中却叫人说不出是审视还是疼惜。
江朝绷直了脊背,咬着牙毫不退避地回视着来者,而浑身发凉的感觉又一次席卷了她。
终于,男人开口了:“阿瑜,你不用怕我,我是你父亲。”
江朝嗓子依旧有些干哑,但声音坚定:“我不叫阿瑜,我叫江朝。”
男人轻笑了一声,抬手轻柔地抚上了她的头顶“呵,江朝?可怜的孩子,从今天开始你叫赵瑜了。”
在这样令人战栗的目光中,江朝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拉回了现实,她猛地睁开眼,梦里的一切瞬间分崩离析,眼前依旧是颠簸的马车车厢,而她脚边似乎还有一阵若隐若现的咀嚼声。
江朝身子微微颤抖,还没从梦里缓过劲来。
她顺着声音垂眼一看,只见一只漆黑的大耗子正咬着她的衣角,啃的很是香甜。
江朝使劲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些。
做了这么个梦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江朝心里正烦躁着,而此刻她却在和一只耗子面面相觑?
除了那两兄妹还有谁会干这种无聊事!
想来是赵奕那厮碍于秦夫人的淫威也不敢真来抢衣服,于是伙同着赵宁想了个损招。
也不知道赵奕这个蠢货上哪逮的······
怎么着她是不是还应该尖叫着配合一下?
由于江朝的心情实在糟糕,因而那耗子遭了难。她提起被啃坏的衣角看了看,决定让这它付出点代价。
耗子兄和马车上的人一对视,当即明白这是个不好惹的主,转身就往窗子那爬,却被江朝拾起了一本书敲倒在地。
江朝顺手撕下一页,一瞧上面还写着“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便毫不犹豫地隔着书页提起了它那又长又细的尾巴,悄声道:“小东西,姑奶奶送你去找好朋友玩!”
随后手探出车窗外,帮助耗子兄转了三圈提速,在它“吱吱吱”的惊叫声中帮它飞到了前面的马车顶上。
车夫听见动静,忙回头问道:“小姐,您还好吗?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江朝将书页也一并扔出车窗,拍了拍手回道:“我没事,你安心驾车,刚刚做梦闹耗子了而已。”
车夫正想说刚刚好像真听着什么东西叫了,就又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随后看见一小团黑影从前面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诶呦!这前面还真闹耗子了。看来这路上耗子多,小姐记得把窗关紧了。”
江朝依言关上了窗,拍了拍手。心里的怨气散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只能瞧见火把。此次竟然连夜赶路,那看来赵珉那边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江朝再闭上眼,却已经睡不着了,只有头部的闷痛还在一路陪着她。
恍惚间,她的思绪又乱了。大概是因着刚刚那个不招人待见的梦,那些她厌恶的东西又一次闯入了她的脑海里。
起初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和那个故事有关系,只当是她干娘秋芸的旧事罢了。她出身商贾之家,家里富足,是在泡爹娘的疼爱长大的。
她娘身体也康健得很,坠崖更是无稽之谈。
但在她看清赵珉的那一瞬,这个想法崩塌了。
赵珉让她想起一个很熟悉的人,尽管身形气质都相差甚远,但就是说不出的像。
那个人叫江瑜,是她那倒在了路途中没能到这的亲姐姐。
而且“阿瑜”,赵珉叫她“阿瑜”······她就算脑子锈透了,此刻也该知道自己顶的是谁的位置了。
在见到赵珉“亡妻”的画像后,江朝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散尽了。虽然画上女子更年轻些,但江朝不至于一年不见就认不出自己的亲娘了。
江朝当时如晴天霹雳,那幸福而祥和的过去的背后似乎埋着数不清的阴影。而她却整日里仗着家人的纵容任性妄为只知道稀里糊涂地傻乐,什么都不关心。
她搞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清楚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昔日纵容她的家人全没了,而她靠着干娘豁出命去帮她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就这么鸠占鹊巢地活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内疚和羞愧在江朝这具没心没肺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她就发现赵珉大概没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看。
赵珉找来了婉香教她规矩,可是她很快就瞧出不对来,尽管有些地方与她知道的不同,但那绝不是什么官眷要学的规矩,那是她娘亲惯常的言行举止!
一言一行都仿佛是照着本人刻出来的。
她起初感到不解,不愿模仿。可稍有反抗,那个对女儿失而复得的“慈父”就停了她的药。
她至今记得在高烧时迷迷糊糊地听到的那句话——“她不听话就不用给她喂汤药,别让她死了就成。”
待她意识清明些之后,竟发现赵珉在暗处也还找了人盯着她,昼夜都有换岗,一日十二个时辰不离人。
江朝没明白赵珉拿“女儿”当什么看,她那时只想杀了赵珉。
这种日子很难滋养出内疚和羞愧来,比这些情感先一步诞生的是那种被禁锢的厌恶感。
更可笑的是她除了遵从别无选择,于是只好连带着自己也一起厌恶了。
前半夜马车一直很颠簸,而到了后半夜却突然平稳下来,也不知是换了车夫还是路平了。平稳下来的马车似乎也让江朝的心平稳了一些,她闭着眼又一次入了梦,这次竟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连夜赶路总算是抵达了沿途中第一个驿馆,秦夫人先行带着人进去安排好了诸项事宜,才遣人来把他们叫醒。
江朝睁眼时难得地感觉舒坦。昨日后半程睡了个好觉,头疼也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连带着精神也好了不少。
江朝心里感激,有心向车夫道个谢。
她推开车厢的门探出身子,车夫早给她备好了脚蹬,在她下马车时抬起了胳膊,让江朝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稳稳地下了车。
然而江朝下车后刚一对上他的视线,眼皮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车夫笑的憨厚,看着很老实,礼节上也挑不出一丝毛病。江朝不动声色地笑道:“阿程,这一路多谢你,你车驾得很稳。”
那车夫阿程弯腰拱手:“这是小人的荣幸。”
江朝转身走进了驿馆,后背却不知不觉间冒了一层冷汗。
车夫瞧着像还是昨天刚出发时那个人,但是此刻这张憨厚的脸上可能只有那一口白牙是真的了……
对视的第一眼,江朝就发现那人脸上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那人皮面具做工有些敷衍,不知是太仓促还是欺负她们这群妇孺不识货。只是不巧了,她跟着师父师兄学了点皮毛,稍微也还算点懂行。
这趟南下不太平啊。
而那“阿程”看着江朝走远后才缓缓敛起了嘴角的笑容,靠在马车上眯起了眼,略带疑惑地抬手摸了摸面颊。
驿馆里的小厮仆从手脚麻利,一会儿的功夫就备好了早膳,只是人还未到齐。
赵鸿明年就要科考,此时赶路也不敢落下功课就坐在窗边借着晨光读书。
而赵宁下马车后先是细致梳洗了一番,磨磨蹭蹭的不说还旁敲侧击地抱怨衣服旧了,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看得本就饥肠辘辘的江朝想活烤了她。
终于,在秦夫人脸上快要挂不住的时候,赵宁这个活祖宗挤到了母亲跟前开始讨巧卖乖,很快哄的秦夫人面色缓和,而后她还不忘挑衅的朝着江朝翻了个白眼。
唯一有赵奕这个酒蒙子迟迟不来,秦夫人也不再等他,招呼着众人先用早膳。
只是江朝才刚如愿以偿喝了一口肉粥,一碗乌黑的汤药就被端到了她面前,汤药的味道压过了肉粥的浓香成功的倒了她的胃口。
秦夫人做事无不妥帖之处,当真是打算好好照顾她的。
江朝先是谢过了秦夫人,然后捏着鼻子喝完了粥又捏着鼻子去喝药。
然而就在这时,驿馆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随行的小厮来敲了门,说有人求见秦夫人。
秦夫人应允后,那三人就走了进来。为首者蓄了长须,身形瘦削;身后跟了个提着药箱的魁梧汉子;走在最后的则是个看着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为首者拜见了秦夫人,而后献上了一封书信:“赵大人赈灾有功,乃是为国为民受累才病倒的。太子殿下听闻此事也为赵大人的忠义之心所动容,特派小人连夜快马加鞭赶来,跟随夫人一起前往荆州为赵大人诊治。一路上若有什么用得着小人的地方,也请夫人尽管吩咐。”
他话音刚落,那年轻人也开了口:“魏王殿下也体恤赵大人,不忍忠臣在异乡染病而无人问,命我一路护送大人家眷,到了荆州就是拼尽毕生所学也要治好赵大人,请夫人安心。”
江朝瞧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带着人皮面具的车夫,就着这场热闹一口饮尽了汤药。
秦夫人上前接过了信,又亲手把人扶起来。言辞恳切的谢过了太子和魏王的恩德,听起来一片君明臣贤之象。
只是可惜君王只能有一个,但现在凑上来两。
一行人在驿馆休整了一个时辰后又再次出发,这次江朝特地留了个心眼,细致的观察了每个人的面部。
果然在路过赵鸿的马车时发现,他那个叫冯二的车夫脸上也戴了张人皮面具。
而待到江朝上自己的马车再瞧见那“阿程”时,此人已经换了一张新的人皮面具,这次做工精良,不凑近了细瞧很难找出什么端倪。
她踏上马车,在“阿程”的注视下关上了车门。
不管外面如何纷纷扰扰,她的良机已至。
江朝推断着此行的路线,在那平稳的车厢里定下了她逃离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