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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苦茶 车停在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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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小院门口。
“去忙你的吧。”
仲夏独自下了车,没叫时山跟着。
她回到院子里,重新点起炉火。干柴在火炉里噼啪作响。她从柜子里翻出那饼珍藏多年的茶,包装纸已经泛黄,边角一碰就变得稀碎。她小心地撬下一块,放进壶里,又拿出两只漂亮的青瓷杯,摆在桌上。
然后躺进藤椅里,慢慢地摇。椅子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光。
茶叶在壶里翻滚,茶汤的颜色从淡黄变成琥珀色,又从琥珀色变成红褐。水快烧干了,她又添上一壶,继续煮。
她闭着眼睛,听着水沸的声音,等着该来的人。
终于,院门响了。
“乐队长最近来得很勤啊。”仲夏没有睁眼,藤椅还在慢慢地晃,“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这几天来的次数,比这些年加一起还多。”
乐平像第一次来时那样,躺进另一张藤椅里,闭上眼睛,也轻轻地摇了起来。两张椅子的吱呀声交错在一起,像两把不协调的琴。
“收手吧。”
沉默了几秒。炉火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火星。
仲夏起身,倒了两杯茶。茶汤已经浓到发黑,杯口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油。
“尝尝。这茶我珍藏了好多年。”
乐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焦糊的苦涩瞬间占据整个口腔,难以下咽。
“苦的。”
“这茶专门为你煮的。”仲夏端着杯子,没有看她,“可惜你来得太晚——已经糊掉了。”
她把杯中茶一饮而尽,砸了咂嘴,毫不在意那股苦味。
“安庐那些掌权人,也像这茶一样。泡得太久,没救了。”
“你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了吗?”
乐平不知道仲夏是在怪自己来得太晚,还是发现得太晚,等她看清这一切的时候,安庐和仲夏都已经深陷泥沼。
仲夏没有直接回答。她晃了晃杯中残余的茶底。
“乐平,你知道为什么这茶如此难喝,我还精心珍藏了这么多年吗?”
“这是你第一次出任务的战利品之一。”仲夏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两个人小时的回忆,“你送我的。”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根本不爱喝茶。只是你觉得我爱喝,我便学着喝。”
乐平沉默了很久。藤椅的吱呀声停了。
“我...不记得了。”
她对仲夏小时候的记忆并不清晰。只记得她总是安静地呆在自己身边,可那时的自己总是心高气傲常常忽视身边这个人。
真正开始关注仲夏,是那次物资调配会议。
那时仲夏刚做民政官不久。会议室里吵成一锅粥,各支队的队长为了多争些补给,拍桌子的拍桌子,骂娘的骂娘。乐平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没掺和。
对面还有一个人,也没说话。
仲夏。
等大家都吵累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每说出一个数字都极为精确,每一份物资的分配都有理有据。当时有个小队长仗着自己资历老,想耍横,拍着桌子站起来。仲夏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被吓得眼圈通红,感觉如果会议室里没有别人,她就要哭出来了。可她依旧没有退让半步,声音发着抖,但每一条分配原则都咬得很死。
最后还是乐平站起来,压住了那个小队长。
从那之后,仲夏的治下,之前“谁拳头硬谁拿得多”的时代结束了。她制定了一套相当完善的分配流程——当然,那里面少不了乐平的帮忙。
也是从那时起,基地里传出了仲夏与乐平私交很好的传闻。实际上除了工作,乐平根本没怎么见过仲夏。
“你知道为了保存那茶饼,我在这上面花的心思和钱,够买一整车的茶了。”仲夏的声音把乐平从回忆里拽回来。
她忽然又转移了话题。
“乐平,跟我去个地方。”
“我现在只能带你去见首领。”
“你那小徒弟——林南橖也在。”
林南橖这三个字挑动了乐平的神经。
一天一夜没见到林南橖了。她以为林南橖是留在醉香楼帮小海收尾,没太在意。现在仲夏突然提起,不是好事。
“我不会跑的。”仲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要是想跑,也不会在这等你一上午了。”
“走吧。”
乐平站起身。不管怎样,仲夏的确没有一走了之。她选择相信仲夏。
按着仲夏的指引,乐平在快开出绿洲城时拐进一条烂泥路。那甚至不能叫路——地面软得像沼泽,毫无路基可言,只是靠下面凹凸不平的石块产生一点摩擦力,勉强往里开。
漫长的颠簸之后,车子终于停在一个破旧的院门口。
乐平比仲夏先进了院子。
正午的太阳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大人们在干活,孩子们在嬉闹。虽然穿得破旧,但孩子们的笑声很亮,大人们的脸上也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满足感。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干活的人、玩耍的孩子、堆在墙角的劈柴和粮食——
然后停在院子角落那棵树下。
林南橖歪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树干上。她的脸肿得变形,眉骨和眼角的皮肉翻卷开,翻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眼眶周围全是青紫色的血肿,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身上的衣服遮住了大部分伤势,但从她短促、一抽一抽的呼吸来看,伤得不轻。
她身边的地上,还有几摊像是呕出来的液体,混着血水。
阿果正蹲在不远处陪着几个孩子玩。她腰间别着的指虎上,血迹还没干透。
乐平原本松缓的表情突然变得阴骘。
仲夏跟在后面进来,顺着乐平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沉。阿果做得太过火了。
“乐平——”
她伸手去拉乐平的胳膊,想解释。
乐平甩开她的手。
两步冲到阿果面前,一把捏住阿果的脖子,往上一提,再往地上狠狠一砸。
阿果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还没看清是谁,整个人就已经被掼在地上,后背撞出一声闷响。跟她玩的那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往大人身边跑。
乐平一脚踩住阿果的脖子,顺手抽出她腰间那副带血的指虎,对着阿果的胸口狠砸了几下。
“乐平,别——”
仲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她对乐平的身手太了解了——虽然乐平没用全力,但再砸几下,阿果肯定扛不住。
院里几个能动的人全都围了上来,把乐平圈在中间。
仲夏的事还没了结,她不想节外生枝,停了手。
她松开脚下的阿果,起身,冷眼看着周围这一圈人——缺胳膊断腿的、拄着拐杖的、连站都站不稳的。
“乐…乐平,别…别动手。”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林南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又小又低沉,由于长时间缺水,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也干涩的很难发出声音。
乐平刚一进来她就看见了。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呼救,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大口用力,一用力,胸口就像被撕扯着疼。只能短促、浅快地吸气,勉强维持。
但乐平还是听见了。
她把指虎甩在地上,又抽出阿果腰间的刀,朝林南橖走去。那一圈人想拦,被仲夏生拉硬拽地扯回去。
“张叔,叫大家别冲动。该干什么干什么。”
仲夏又去查看阿果的伤势。阿果已经晕过去了,脖子上有几道清晰的指印淤青。她摸了摸被乐平砸过的地方——肋骨那里凹下去一块,阿果在昏迷中疼得皱紧了眉。
仲夏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断了几根肋骨。
乐平一刀划开林南橖身上的绳子,轻轻扶她起来。
“能自己走吗?”
林南橖喘着气,点了点头。她被绑得太久,腿又软又麻,刚迈出两步,身子就往前栽。好在乐平一直没松手,一把将她拉回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仲夏,跟我走。”
乐平朝着远处喊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大人停下手中的活,孩子们也不再嬉闹,全都看着仲夏。
“仲长官……”
仲夏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她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离开,不要做任何事。”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阿果,“照顾好她。”
“夏姐姐,你要去哪啊?”
“夏姐姐,那个人好凶啊,你别跟她走行不行。”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扯着她的衣角。
豆子却一个人跑到林南橖面前,拉着她的手。
“大姐姐,求求你了,能不能不带夏姐姐走啊?”
林南橖实在没力气说话,只能摇了摇头。
豆子急了,又转向乐平。他把身上那枚勋章扯下来,举到乐平面前。
“大姐姐,我拿阿爹的徽章跟你换夏姐姐,好不好?”
乐平的目光落在那枚勋章上——一等功奖章,绿洲士兵的最高荣誉。
“豆子,回来!”
仲夏的声音里添了怒气。她几步走过来,把孩子拉开。
“张叔,把孩子们带回去。我得走了。”
她跟在乐平身后,上了车。
乐平先把林南橖抱进后座,又回去锁了所有院门,才发动车子。
她没有直接回基地,而是先拐去了醉香楼,醉香楼已经清了场,小海留在门口盯着
“小海。”乐平把车窗摇下来,说了安置所的地址,“这个地方,抽两个人去封掉。要小心里面那个穿绿洲制服的。”
车子重新上路,朝基地方向开去。
林南橖侧躺在后座上,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一些——至少后腰的痛没有那么钻心了。她尝试着微微侧坐起来,失败了,只能微微支下脖子。
“乐平……酒……是从那里出去的。”她喘了口气,“他们……不是坏人。是兵……绿洲的兵。”
她怕乐平对安置所那些人动手,想赶紧把自己看到的说清楚。
“到了基地,我会给她解释的。”
副驾传来仲夏冷冰冰的声音。
“我知道了。”乐平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比平时轻了很多,“留些力气。”
林南橖见两个人都这样说,便重新倒回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绿洲城的大门,驶过越来越密集的街道,驶过训练场外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仲夏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乐平也没有说话。
后座上,林南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车子拐进基地大门的时候,仲夏忽然开口了。
“乐平,你说一个人要是从根上就烂了,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