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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雪夜裘恩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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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宿秋摆了摆手,笑道:“能过会试已是祖宗积德,竟不想叫我走了个好运道。天下英才聚在一处,谁比谁差多少?我不过是比别人多背了几篇旧文罢了。”
“段兄何必谦虚。话说起来,你可有字?”谢起元又问,“不知段兄你家中排行第几,爹娘尚在?几许弟兄?日后在朝为官,总不好兄来弟去,不如以字相称?”
段宿秋道:“不曾取字。我是孤儿,养父母已故,余下一位小弟,年纪尚小,也离不得我。”
谢起元知他从渚州来,那地方是一等一的穷乡僻壤,自数年前水患之后,更是万户萧疏,十室九空。
只是他没想到段宿秋身世坎坷,一时不敢多言,怕戳中他人伤疤,干脆再提起另一件事:“既是渚州人,方家一案,想必也算解段兄一道郁结了。”
段宿秋抬起眼看向他,只一瞬又移开视线,轻松笑道,“方家如何,怎么倒与我相干了?”
谢起元没想到段宿秋这般不接话头,“段兄倒是心胸宽广,似乎对家乡并无怜惜。”
二人不好真停在荣国公书房前议论时政,一同往外走出。
此时日头高悬于天,国公府内春光明媚,数名绣花春衫的丫鬟从一侧小路鱼贯而出,脚步紧碎,颔首低眉,各人手中皆捧着一盆含苞待放的鲜花盆景,迈过垂花门,很快又如游鱼一般匿入斑驳的影壁之后。
谢起元收回目光,抬起手指了指侍女走远的方向,道:“国公府内,却是比方家还要富贵许多。”
“......谢兄,慎言。”
段宿秋提醒一句,却也抬头望向那道白玉镌刻的山水影壁上。
谢起元却笑了笑,负手前行,“方才侍女手中的盆景,皆是世子从金陵带回的南国风物。
“你也知一骑红尘的典故,江南往南,鲜花绿植一向娇气,受不得半点冷。
“娇花千里迢迢到了兰京,残的残,凋的凋,不知费了怎样的功夫才能养得这样好。那样一树的花苞,已是金尊玉贵养得极致了,即便如此,真要开花,也不知能不能开成一半。”
段宿秋想起方才匆匆几眼掠过的葱郁盆景,树形的确新奇,却不太认得。他本也不是能攀附风雅的人。
“去岁曾窥见侍郎府富贵非常,当时窘迫潦倒,只觉兰京不枉称作人间白玉京,叫我无处不艳羡。谁知仅仅数月之后,高楼坍塌,方家更是......昔日今朝,天壤之别。”
谢起元扭头看他:“这段时日在兰京闹得满城风雨,难不成段兄果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曾听闻一二?”
“也并非全然不知,”段宿秋喟叹一声,“承恩寺火烧那日,我正在山上,怎会全然不知呢?”
正巧管家过来,一见他们两人,笑吟吟上前寒暄几句,又借口有事要忙,叫一个十来岁的家生小厮将他们二人送出府去。
既有小厮跟在身侧,看着年少,却已经能张口学舌,二人便止了话头,一路无言出了国公府。
只是出了国公府,段宿秋面色几分阴沉,倒将身旁的谢起元唬住了,才问是不是自己方才多嘴说错了话,叫那位老管家听见了。
段宿秋摇摇头:“无事,不过几句闲话,显得我们乡下来的没见识罢了,算不上什么错处。”
谢起元脸色微微和缓,“不过国公府既是三皇子外家,即便说了什么,也算不上忌讳。”
方家倒台,最受牵连的必然是太子,只怕三皇子与国公府此时笑都笑不过来了。
段宿秋道:“我听闻大理寺收到不少当年渚州灾民的陈情,渚州地方官连夜被提审,官阶八品之上皆押运上京,口供相通,句句属实,彻底钉死方家当年赈灾贪墨一事。
“赈灾,贪墨……那时我也年少,只顾我与幼弟苟活,旁的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谢起元诧异地看向他:“我原以为谢兄应当为此愤慨。”
虽然天灾无可避免,但水患之后瘟疫横行,那才是导致渚州遍地尸骸、白骨露野的真正原因。
当年方怀仁唯以太子政绩为重,行事只问结果,百姓水深火热,置若罔闻;染疫之人几无生还,只放健全无病者入城,其余人自生自灭;后修筑堤坝,既求成本最省,又大肆征发民夫。
其后重振渚州,方家更于其中插手牟利。
如今论罪,桩桩件件并不冤枉。
段宿秋面色平静,淡然道:“我反倒觉得,谢兄好似比我还要愤慨。”
“我非圣人,既得见方家一刻荣华,难免心怀不忿,倒叫段兄看笑话了。”
段宿秋沉声道:“那也是罪有应得。”
谢起元沉默片刻,兀然提起:“你可记得那位方家的小少爷?曾在国子学中与你我起了争执,不慎落水又被你救起。”
段宿秋没想到他竟然会突然提起宝贞,一时冷了脸,却并未出口打断。
谢起元嗤笑道:“除那次误会之外,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如今方家父子三人革职论罪,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段宿秋一顿:“一面之缘?”
“哦,只怕他早已忘了。”谢起元收敛了笑容,又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去岁冬,天大寒,兰京盈尺之雪。”
正明二十七年末,大晋遇上数十年一见的凛冽寒冬。
大雪日复一日地下,从关东之外一路下到兰京,接连不断的雪灾令兰京城内米炭价格都一升再升,百姓不堪重负,一时间,流离失所者遍布街巷。
一架双头马车缓慢地行驶在四寂的大街上,马蹄一脚一脚踩出半弧的印子,两侧是粗大的车辙,无声碾死新落下的雪花。
车内的人不大耐烦,懒恹恹的声音裹着抱怨的情绪从里传出:“李叔,怎么这么慢啊,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赶马的车夫憨笑一声,高声回答车内的人:“宝贞少爷,地上全是雪呢,走得快了马蹄打滑,一个不小心就侧翻啦。”
车里便又没声了。
廖宝贞靠在车壁,想把身上的白狐大氅给脱了,方玉宣真讨厌,都说了不要穿这个,实在是好热,穿起来还像头大笨熊。
车里烧了三盆银丝炭,座位上又堆着两个鎏金手炉,廖宝贞觉得自己热得有些发昏。
他又喊:“李叔,能不能替我熄一盆炭?”
“哎哟我的少爷,”李叔无奈道,“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着自己,我还怕你被冻着呢。你忘了上回你玩雪冻伤,二少爷发作了一院子的人。”
廖宝贞努努嘴,只好自己偷偷将大氅脱了下来,又在暖香熏陶中阖上眼皮,靠在鹅绒软枕上睡了过去。
睡梦中却回到了渚州。
他陷身奔腾的水中,在污浊肮脏的洪水里拼命地挣扎,试图抓住任何一件从他身边飘过的东西。
好累,我没有力气了,谁来救救我......爹爹,娘亲......哥哥......!
一阵剧烈的晃动救起了溺水的他,廖宝贞猛地睁开了双眼,心脏怦怦跳动着,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个噩梦。
马车已经停了,感觉后腰有点酸,廖宝贞坐直了身体,听见外头李叔压低嗓子,有些烦躁地说,“宝贞少爷,好像压到了人。”
“压到了人?”廖宝贞清醒了一点。
“少爷先别下来,免得冲撞了,我看看他死了没......”李叔的声音忽远忽近,“喂,喂!小兄弟......你还好吗......什么......”
廖宝贞又闭上了眼,懒得去听外面的官司。
不过很快李叔就敲响了车门,“宝贞少爷,人没死,也没伤到,说是我们压坏了他的东西,要我们道歉赔偿。”
“那就赔他,要多少?”
“要五十文钱。”
廖宝贞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车内的箱箧,从里面抓了一把碎银子,掀起车帘子丢了出去。
撒钱的动作豪横又迅速,一丝寒气都闯不入这架温暖的马车。
马车外,浑身泥水的人被白花花的碎银砸了一身。
纵是再好脾气,被这样当街羞辱,菩萨也得怒了。
被撞到的那人不再去看一旁趾高气扬的马车夫,他知道马车夫背后只会有一个更嚣张跋扈的纨绔。
那人盯着车窗,方才那只白皙如玉的手从里伸出,“这位公子,你的车驾撞倒了我,碾坏了我的画,难道不应该先同我说声抱歉吗?”
车内的人理都不理:“李叔,走。”
“不许走!你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告到衙门去!”
廖宝贞烦了,起身掀开车帘走出来。
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旁的人。
这个人书生打扮,发髻已经散了,身上脏兮兮的,还穿着那么薄那么难看的衣服。
“是银子不够吗?”廖宝贞仰着小脸问,声音是带着稚气,似密雪碎玉般的清凌。
“你......!”人哑了声,眼睛盯着眼前雍容华贵的少年看。
少年虽脱了身上大氅,只穿着夹棉绣袍,但脖子上还围了一圈雪白的围脖,尖瘦的下巴陷进毛绒里,鼻尖有点红,大概是冷的,一双漂亮的眼睛睥睨着他,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遥不可及的矜贵。
他看痴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廖宝贞嫌恶地往后躲了躲,低头看见手上还捧着忘记放下的大氅。
他一把丢下那件狐绒大氅,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人,“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厚一点呢?”
陡然被充斥着温热馨香的大氅罩住脑袋,那人怔忡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廖宝贞说罢,也不看眼前人是什么脸色——也看不到,钻回马车里,语气依旧是无所谓而懒散的,“李叔,快点走吧。”
马车又慢腾腾地往前走了。
两刻钟后,这架马车驶入了户部侍郎府的一道侧门。
朱门内,屋檐积雪盈寸,枯树假山也托着稀稀疏疏的积雪,像一幅工笔勾勒的画。来去走动的侍女衣着鲜亮,似天宫仙子腾云驾雾,一见马车驶入,个个笑着拥了上去。
守在门外的家丁阖上了门。
廖宝贞从梦中睁开了眼。
他不知为何会突然梦到这件事,在侍郎府中众星捧月的日子仿佛已经离他很久了,他蜷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哦,那么大概是他冷了,才会惦记起被自己随手丢掉的一件狐裘。
廖宝贞抬起头,外面天色朦胧,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有周围简陋的一切在提醒他方才是在做梦,如今便醒了。
廖宝贞一时又难过起来,心头一酸,趴回被窝里罩过脑袋,呜呜哭了半刻,又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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