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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陷囹圄迫受 ...


  •   廖宝贞从最开始,就不太愿意到承恩寺去。

      阔气的双头马车赶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在廖宝贞等得不耐烦,已经要伸手去揭开车帘往外看时,哒哒不停的马蹄声停歇下来,晃晃悠悠的车厢也稳当不动了。

      到家了。

      廖宝贞还未下车,就听见衔珠在外面喊他:“宝贞,到家了,快下车来。”

      他想答应一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外面的衔珠等不到他的回答,又连连喊了两声“宝贞”。

      廖宝贞“啊啊”地张开嘴巴大喊,话被堵在嗓子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他急得要掀开帘子冲出车厢去,车厢外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车门紧紧锁死。

      廖宝贞的心猛地坠下。

      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随安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进来,似乎在问衔珠,语气疑惑道:“宝贞怎么不下车来?”

      “许是一个人路上睡着了?随安你去将他背下来,莫吵醒了,他一向闹床闹得厉害。”

      “怎的不讨好的事偏要我做?我同二少爷说去。”

      廖宝贞想辩解自己从不闹床,又伸手用力拍了拍门,试图引起门外二人的注意。

      手刚拍上去,整个人猝然往外栽倒,咕噜咕噜滚下了车。

      灰头土脸坐起来,却没有人将他扶起柔声轻哄。

      车外空无一人,方府恢弘端正的方府大门静静伫立在廖宝贞面前。

      他抬起头,眼前熟悉的街景忽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变幻晕眩的光影,那道朱漆铜钉的大门朝外大大敞开,像活过来似的,墙体像一只鲜血淋漓的大嘴般蠕动扭曲着。

      廖宝贞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只大嘴里突然就吐出了他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一箱一箱,不要钱似的堆在方府门前。

      周围也不知何时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对着那些华贵宝物指指点点,说这个稀罕那个难得。

      廖宝贞逐渐意识到不对,僵着身子站起来,茫然望向四周,看见方家的两位少爷脸色灰颓,被一群穿着铁盔甲的人押了出来。

      “少爷?”

      廖宝贞朝方玉宣跑了过去,挡在前头的官兵将他拽住起来,他只有两条腿在半空拼命倒腾。

      方玉宣神色漠然,双目无神,轻声道,“宝贞,你回来做什么?”

      一个高大的官兵一脚踹在了方玉宣的膝盖上复而扭头盯着廖宝贞惊恐的脸,漠然的眼神扫视着他:“带走!”

      廖宝贞拼命挣脱,红木大门张开空洞大口,他这才看清,那朱门如话本里的妖兽一般冲过来,露出珍珠白玉堆砌的森白齿牙,一张口,将廖宝贞囫囵吞食进去——

      “不要,不要吃掉我......”廖宝贞怕得全身都在发抖,死死闭着眼睛,“不要......”

      “不要——”

      “宿秋哥哥——”

      廖宝贞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腐烂恶臭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又伏在湿漉漉的地上一下一下地干呕。

      虽已晚春,夜间仍然寒凉。廖宝贞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了,加之诏狱阴湿,他狠狠打了个喷嚏,感觉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了,只能费劲地扯了扯身下的破布盖在身上。

      许是动作太大,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吵醒了打瞌睡的守值小吏。小吏听见牢房传来的动静,一把抄起身旁的棍子走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廖宝贞面前的铁栏,咣咣作响。

      “吵吵吵,吵什么?不睡觉就赶紧去死!”

      廖宝贞从噩梦中醒来,余悸盘桓在心头,被敲打声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看见小吏便更加害怕,呆滞地摇摇头,蜷缩着把自己挤到了角落里。

      那小吏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嗤笑道:“做噩梦?怕死是不是?”

      廖宝贞不敢说话,依旧摇头。不知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怕死还贪百姓的钱?”

      小吏朝着牢房狠狠一啐,仍不解气,又抬起脚往门栏上用力一踹,踹得铁栅栏哐啷哐啷响,在长廊构造的大牢里,像一阵巨大的雷声。

      这雷声惊到了不远处同样守值的狱卒赵亮,那边传来粗犷的声音:“李六你搞什么,犯人又闹事?给他两棍子就老实了。”

      廖宝贞吓得一缩,小声辩解:“我没有闹......”

      李六被老大吼了一句,也讪讪收回了脚。

      那头的赵亮已经走了过来。

      赵亮混了好几年,算是狱卒里的头头儿。这几日赌钱赌输了刚到手的月俸,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由得想抓个人来撒撒气。

      死寂的大牢内,赵亮绷了绷手里一寸粗的鞭子。

      廖宝贞不知自己怎么又要被审,见他手里拿着比五根手指捏起来还要粗的辫子,两眼一黑,宁愿真被妖怪一口吃掉算了。

      他挡着惨白的脸,不敢哭得太大声,“不要再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的错呀......”

      赵亮讥讽道:“难道这些年你没有吃方府的,没有喝方府的?你身上的绫罗绸缎,你嘴里的山珍海味,哪一样不是方府的?方府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是不是都用在你身上了?”

      “我、我......”廖宝贞哑口无言,只能徒劳地摇晃着脑袋,泪水滔滔不绝地流。

      他的眼泪没有任何的作用,眼前的狱卒心硬如铁,看廖宝贞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罪不容诛的坏人,只恨不得生生剜下他的肉来。

      赵亮冷哼一声,将鞭子放进盐水中泡了泡,腥咸的味道在潮湿昏暗的牢房里格外明显。

      一旁的李六怕他要动真格,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赵兄,吓唬吓唬得了。这位上头交代过,若是动私刑被发现了,我怕......”

      赵亮扭头啐他,甩着泡过盐水的鞭子朝廖宝贞走过来,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抬起手用力往门栏一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廖宝贞撑在地面的手背上。

      廖宝贞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李六忙往里看了看,见犯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得拔高声音:“赵兄!”

      赵亮冷哼一声:“怕什么,从来没有进了这里还全须全尾的,原先审他几次也没动过刑,还不够仁慈的?”说罢,丢下鞭子扭头走了。

      李六看着赵亮走远,这才眯着吊梢眼一睨,凑到跟前仔细瞅了瞅,似是看不清,还转身回去从桌上拿了盏油灯。

      廖宝贞猝不及防被烛光晃了脸,茫然地抬起头。

      李六呼吸一窒,手上的油灯一晃,烧熔的蜡油低在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角落里那个坐在草堆上流泪的少年,即使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污糟囚服,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可怜的小脸也脏兮兮的,但那双漂亮的眼睛被微弱的烛光一照,盈在眼眶的泪水挂在乌黑纤长的眼睫上,真是个极标志的美人。

      廖宝贞呆呆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又倏地将脸埋了下去。

      李六是刚来当差没几天,这份活计是个抢手的肥差,他为此还孝敬了五两银子,很是肉痛了一阵。

      他心道,这小美人看着也不像是会做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喂!”李六冲他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廖宝贞没想到这人还会跟自己说话,犹豫片刻,抱着手爬到栏杆前,呆呆地问:“......你喊我吗?”

      “这儿不就你一个?”

      廖宝贞瞅着那人抱在胸前的大棍子,实在很怕那棍子什么时候就落在自己身上了,于是老实回答:“宝贞。”

      “什么?”

      “廖宝贞,我叫廖宝贞。”

      李六大字不识一个,小尾指掏掏耳朵还顺手弹了一下,却说:“怎么写的?”

      廖宝贞用手指头在地上比划了一番。

      李六指着最后一个字:“这不是贝字吗?”

      “什、什么啊......”廖宝贞有点生气,但他是不敢像从前那样想发脾气就发脾气的,于是又写了一遍,“这是贞,贞刚有志的贞,头上有横竖的。”

      “得了吧,”李六不识字被质疑,一时也恼羞成怒,“你都进大牢了,那真叫横竖都是死呢。”

      “......”

      廖宝贞嘴一瘪,不想跟他说话,又把自己团吧团吧挤回角落里了。

      “......”李六扒着门栏,又道,“你是被抄家抄进来的。”

      廖宝贞背对着李六,单薄削瘦的背脊被诏狱里的阴风吹得发毛。他没有说话,心中恨恨地想,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说得这么大声。

      李六道:“你是前户部侍郎的家眷,他们都要......”

      廖宝贞耳朵动动,扑了过来:“他们怎么样了?方家怎么样了?”

      猝然一张昳丽却惨白的脸冲过来,李六缓了缓心神,又恶声恶气道,“能有什么好下场!”

      廖宝贞心一慌,也不怕棍子打他了,伸出一条细伶伶的手臂,一把拽住了李六的衣袖,声音夹着哭腔,楚楚可怜:“你、你告诉我吧,求求你......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李六盯着衣袖上那几根纤细白皙却满是伤痕的手,没回应廖宝贞的哀求,却问:“你姓廖,方家和你什么关系,怎么方家被抄,你一个外姓人会被连累?”

      “他们,他们......”廖宝贞又一次哑了声。

      他们是我的谁呢?廖宝贞在心里想。

      是恩人吗?

      三年前,渚州水患。

      今上降旨,擢户部侍郎方怀仁为钦差大臣,持节赴任,全权处置渚州赈务。方怀仁当即整装拜命,率随员数十,押粮草辎重奔赴灾区,既以米粟活人,又以恩信抚众,务使渚州百姓感戴皇恩,重归安宁。

      而廖宝贞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场灾难中,他的爹娘死了。

      与方侍郎随行的方家次子方玉宣,将廖宝贞带到了兰京,带到了一个遍地金银绮罗,抬首朱门绣户的地方。

      李六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廖宝贞听得不太清切。

      “好家伙,贪了几十万两赈灾银,这够死十次的了......抄家抄出来百万两......这么多钱......老子他娘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廖宝贞听着李六絮絮叨叨的声音,脑子里什么也听不进去,心已经飘回了自己在红霄山下被金翎卫带走那天。

      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被关进大牢里多久了。

      金玉缠身,如梦似影。

      廖宝贞闭上了眼。

      李六还在说:“都当上那么大官了,为什么要贪呢?春闱也没几天了……要是我也能考上进士,我娘准乐坏了……不过荣华富贵几十年,也差不多活够本了吧?斩首也就疼那么一下,就是可惜方家就此绝后……”

      廖宝贞兀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李六闭上了嘴,近乎怜悯地看着他。

      “什么斩首,你在说谁?”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廖宝贞牙关颤栗,声音不自觉放轻,“谁......谁斩首?”

      李六咽了一口口水,道:“前户部侍郎方怀仁,我听说刑部已经审完案子,准备将案卷移交到大理寺复核。虽然还没定论,但不出意外,必然是满门抄斩......哎哎!你怎么晕过去了!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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