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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多岐路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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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宝贞的脑袋空白一瞬,目光呆滞地落在方玉卓脸上,嘴巴嗫嚅着,伸出手去抓方玉卓的袖子。
刚抓上去,又迅速松了手,捏紧拳头将手藏在了身后。
带我回渚州?为什么?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廖宝贞耳边嗡嗡作响,甚至很怀疑是不是方玉卓早就来到了承恩寺,说不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已经看见他和段宿秋纠缠不清的情形了。
也许是更早,当日他在国子学落水,段宿秋舍身相救却不收分毫回报,难道旁人不会生疑吗?会不会那时方玉卓,不,方玉宣,他们早就起了疑心?
可是,那也不关他的事呀。他有什么错?
廖宝贞无意识地将藏起来的手指又抬了起来,放在嘴边一下一下啃咬起来。
方玉卓只看见廖宝贞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一声不吭,只垂着脑袋,痴痴地咬着手。
这幅情形,令他无端想起当年廖宝贞在餐桌上故作可怜,几番言语冒犯,用完晚膳就被他拎到书房教训时的样子。
当时他对廖宝贞说过什么话,如今似乎也已不太记得起了。
方玉卓六岁入太学,今上亲点他为为太子伴读。比起在国子学中以卓越才情而得以众星捧月的幼弟来说,面对一众龙子风孙,方玉卓的才华是必须要收敛起来,绝不能显露任何锋芒的。
也许那时,皇后和沈贵妃的相互掣肘已经不满足于后宫方寸之地。她们的各自唯一的儿子已经到了需要向皇帝、朝臣展露天资的年纪,即便储君以立,但今上也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日后一切尚未有定论,自然是要争,要斗。
方玉卓近伴太子数年,也被迫更早地见识到了内廷中你来我往的斗争。后来下场科考,短暂在翰林院待过两年,又顺理成章进入东宫。
冗长的伴君岁月,将他性情中的棱角尽数打磨得持重老成,乃至流于刻板严肃,令廖宝贞每每一见了他,不是躲在方玉宣身后,就是蹿到一旁假装没遇上。
然而,正是这份长年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警醒,赋予了他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只要一眼,他便能透过那些浮泛的笑谈与礼数,精准地掂量出对方深浅。
年幼脆弱的廖宝贞,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就令方玉卓透过那一双试探的乌黑眼珠,一眼就看穿了他毫不掩饰地展露着他小小的狡黠和算计。
只是一个乡下来的心浮气躁的孩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方玉卓目光沉沉地落在廖宝贞身上,削瘦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一身金贵漂亮的衣裳也没能让他看起来稍微不容侵犯,反而愈发像一只怎么样都病恹恹蔫耷耷的幼雀。
方玉卓捧着他的下巴,又摸到了一手温热的湿润。
廖宝贞乖乖抬起头,咬着下唇无声地流着眼泪。当年胆怯又得意的一双眼睛,如今满是控诉和委屈,还有实在令方玉卓难以忽略的怨恨。
怎么总是养不好呢?古人云,少若成天性,习惯如自然。宝贞来到方家时,也已经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了,难道性子已经自小养成了,长大就再也改不来了吗?
倘若事败,方家怕不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即便幸而保下宝贞,日后又有谁能护住他?
方玉卓叹了口气,将廖宝贞的手抓过来,白皙纤细的食指上印了两只小巧齐整的牙印,周遭微微泛红,终于想起自己当年同廖宝贞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哭什么?你害怕吗?”
廖宝贞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语气是很委屈的:“大哥,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往日种种浮现眼前,是廖宝贞局促不安地站在书房里,时不时往门外偷觑,指望有人来搭救他,也是方玉卓淡然冷漠道:“你从哪里来的,就该回到哪里去。”
“可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那时的廖宝贞是这样回答他的,很可怜地戚戚哀求着。
“可我不要回去啊!”
如今的廖宝贞却发了脾气,流着眼泪,吵着闹着要回家,回他在兰京的家,不肯回自己的故乡。
廖宝贞真的有些怨恨了,好好的为什么要让他回渚州去?他几近惶恐地望向外面,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幕像一扇门,堵住了那道缝隙。
方玉卓无声笑了,竟然有些微妙的轻松。
果然还是宝贞,的确怕了,怕的却是以为自己要被丢弃,再也不能享受荣华富贵的美好。
宝贞什么也不懂,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一点才能都没有的蠢货。如果当年方玉宣没有带他回来,只怕宝贞自己一个人在渚州那样穷山恶水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娇花易折,零落成泥,死在一群贱民之中也是早晚的事。
方玉卓安慰廖宝贞的话听起来也冷冰冰:“你以为我要丢掉你了吗?”
廖宝贞抽了抽鼻子,瞪着他不说话,眼睛在控诉:难道不是吗?
方玉卓轻嗤:“惹祸精,把你丢在外面,也不知道会闯出天大的祸事来,谁敢冒这个险呢?”
方玉卓伸手想去拿帕子给他擦眼泪,怀里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已经将帕子给廖宝贞擦过手,只好用拇指替他揩掉脸蛋和眼尾挂着的泪水。
“方才我和曹大人的话,你半句都听不进脑子里吗?”
廖宝贞摇摇头,又甩了几颗眼泪出来。
“......你真是。”方玉卓收回手,“并不是要赶你走,只是......”
廖宝贞带着哭腔追问:“只是什么?”
方玉卓轻声道:“只是有些事本不该讲给你听,如今也是不得已了。”
“既然听了,你可要好好记进脑子里,千万不要忘了。若是日后方家害你受累,你在兰京举目无亲,想必也无人能搭救你,你便拿去保自己一命。”
廖宝贞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惶惶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终于迟钝地嗅到了危险的到临,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方玉卓侧开脸望向外头,“人算不如天算,这几日暴雨不停,想来也是先兆了。”
他原本是想让宝贞到庄子上住着避避风头,谁知大雨封山,宝贞被困在承恩寺,反倒让他和方玉宣都多了一份牵挂,更是两头顾不过来。
“宝贞,从这里下去,一路上会路过两座指路的石碑,你照着头一个石碑的反向走,遇见第二个石碑就顺着方向下去,可以走到原先想让你去的庄子。那庄子里如今还有一位老嬷嬷,眼盲口哑,只有一只左耳能听见。”
“你见了老嬷嬷,只说你是方家第三位少爷,请她指点你。除此之外,庄子内藏了方家真正的账本,你若能找到就藏起来,日后总有用武之地。你若找不到,那也是极好的。”
方家的第三位少爷?账本?廖宝贞仓皇地摇着头,张了张口:“可我——”
方玉卓道:“若一切如常,那便再好不过了。宝贞。”
廖宝贞至今仍懵然无知,不明白他所钟爱的兰京风云诡谲,区区一个方家踏入其中也轻而易举被卷成一片残骸。
廖宝贞更不知道,他在正明二十八年春闱前夕的承恩寺内,意外遇上了方家的长公子方玉卓,既是方玉卓有意为之,也是他此生见到方玉卓的最后一面。
那日方玉卓没有带走一心想回家去的廖宝贞,也没有陪他回到厢房。
离开那座隐匿在承恩寺阵阵钟声之中的小院时,廖宝贞忍不住频频回头。
曹尹得了方玉卓的交代,跟在廖宝贞身旁,两人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厢房时雨又小了,正好撞见纪盼臻从屋里出来,一见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人竟然齐齐站在门外,大吃了一惊。
“曹大人?”纪盼臻上前作揖,“怎的这么巧?可是前几日上山来的,怎么不曾在寺里见过?”
曹尹虽是个有官职在身的正经官员,但眼前的人可是当朝阁老的孙子,他倒也不敢撑派头,勉强扯出个笑脸回礼,回了几句客套话敷衍过去,又说是礼佛时正巧遇上了方侍郎家的公子,这才一同走了回来。
廖宝贞盯着曹尹那张一动起来像是脸皮贴在骨头上随时要掉落的脸,很认真地担心着他大话说多了,会把薄薄韧韧的一张脸皮给说下来。
纪盼臻也未再多问,二人来回打了几句交锋,曹尹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
廖宝贞本以为纪盼臻会再问他些什么,但纪盼臻却并不十分在意似的,待曹尹走了,也只喃喃一句曹大人性子孤僻并不好相与,又拽着廖宝贞的手,叫他进屋里吃东西。
衔珠却是着急了半天,一见廖宝贞齐齐整整地回来了才松一口气,抓着他又哭又嗔。廖宝贞从未见过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更勿论是在他面前如姐姐般稳重可靠的衔珠,一时间手忙脚乱解释了两句,头都大了,也连带着讲方玉卓交代他的话忘了。
直到夜间睡了下去,翻来覆去间,忽然噩梦中惊醒过来,后背汗涔涔一片,衣裳和身下的被褥竟然都湿透了。
这时方玉卓同他说的话才一个字一个字逐渐清晰起来,廖宝贞一字一句默念了两遍,“太子......方家事败......保命......”
他猝然发出尖锐的惊恐声,猛地坐起来,连衣裳都没有穿好,飞快地跳下床冲了出去,动静同时惊动了守在外头的顺二顺三,也惊动了旁边耳房的衔珠。
耳边是他们急切的呼喊,廖宝贞却顾不上那么多,径直奔向了几日前的禅堂。
深夜雨幕之中,那座禅堂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晕,如鬼魅的眼睛般幽幽亮着,远远地盯着廖宝贞看。
廖宝贞兀地停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段宿秋双手拢袖,正站在屋檐下,不知站了多久。
廖宝贞呆呆停在雨中,直到段宿秋撑着雨伞走过来,将伞盖倾斜在他头顶,语气很疏松平常:“宝贞,你今日又落下我了。”
“我……”
段宿秋在说的是今日在后山佛堂的事,廖宝贞已经顾不得心虚——原本也没有他的错,他藏身在段宿秋为他撑起的雨伞中,祈求地望着他。
廖宝贞说不出话,段宿秋十分善解人意,给他递了台阶:“怎么了?雨很大,你会生病的。”
廖宝贞盯着段宿秋温和的脸色,心有戚戚之余,又松了口气。
他小声说:“我……我知道你认识那位世子。”
段宿秋没有说话。
廖宝贞急切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方家……你知道方家怎么了,对吗?”
“宝贞,我不知道。”段宿秋无奈道,“今日你遇上了詹事大人,可是他同你说了什么?”
廖宝贞却摇摇头,嗫嚅着说没有。
“那你怎么夜里来找我?明日就是春闱,我要早早起来下山去,若你来晚了,怕是找不到我。”
春闱,对,明日就是春闱。廖宝贞又想起什么:“可是雨很大……你怎么下山呢?”
“再不能下山,也要下去的。这几日暴雨不停,也是先兆啊。”
廖宝贞心想,若是段宿秋下不了山,那岂不是考不成了?前几日还有一个死在下山路上的人……若是方家出事,他是不是应该——
“宝贞?”
“你下不了山。我,我可以带你下山。”
廖宝贞抓紧了段宿秋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