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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金玉障屏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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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廖宝贞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仓皇。
清晨的承恩寺,伴着晨钟,僧人诵经声不知从何飘来,那声音飘渺如梦似幻,传到他们此处,又如金石般沉沉地碾入廖宝贞耳中。
连同段宿秋口中那段,廖宝贞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往事,一并碾成了渣沫,在他耳边轻飘飘地消散了。
怎么能要他记住呢?既然说他当时在病中,怎么还会记得自己浑浑噩噩中经历过什么?
这实在是强宝贞之所难了。
廖宝贞盯着段宿秋的眼睛,不知自己早在段宿秋开口前,就已经流露出任旁人看了都只能看出委屈无辜的表情。
好像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段宿秋如今似是而非的诘问,反倒是挟恩图报,得寸进尺了。
“其实......你还是想要银子吧?”
廖宝贞微微倾身往前探去,点漆般的眼珠转了转,开口时语气却没多爽朗大方,“二十两你觉得少了吗?我可以再给你二十两,再多就不能了。起码现在不能。”
段宿秋扯了扯嘴角,无声笑了。
廖宝贞看他表情不善,实在是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为了要银子,何苦反反复复提起当初的事?
若是真如段宿秋所言,当年二人相依为命的往事悉数不假,可段宿秋哪里好了,他不是差点儿就死了吗?可能被随随便便丢在了乱葬岗里,死无葬身之地。
就像大雨之中,埋身红霄山中的王生。
廖宝贞打了个颤,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陌生的人。
段宿秋同样静静地凝视着廖宝贞,在那熟悉的表情中率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宝贞,你还那么小,你什么都不懂。”
廖宝贞不喜欢段宿秋这样的语气,冷哼一声:“其实你也并没有比我大多少,从前喊你几声哥哥,你倒真是托大了。既如此,那你如今大费周章来跟我说这些,又是想要做什么?”
段宿秋倒没有像廖宝贞揣测的那样,朝他伸手要钱。
他道:“我是想问一问,宝贞,我们分开之后,你发生了什么事?你有被人欺负吗?你当时有感染瘟疫吗?”
有没有过得不好?他想问,你是怎么来到兰京的,你有想过我在找你吗?你知道我夙夜揪心,寤寐难安,无时不刻不在记挂着你吗?
廖宝贞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有被欺负吗......?他不记得了。
因为他一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渚州官府安排给京官下榻的客栈中。
方玉宣坐在床边,听见几声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卷,扭头朝他笑道:“你可算醒了?一睡便是七八天不醒,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被误当作染了疫病的灾民,只是我当时看你症状并不太像,请了随行大夫看过之后,便自己做主将你带了出来。”
廖宝贞呆呆坐在床上,脑中阵阵眩晕,半句话说不出来。
良久,涣散的瞳孔凝聚在不远处几案上,几叠水晶盏熠熠生辉,里头盛着小撮红绽黄肥的樱桃梅子,还沾着露珠,正是时下江南应季的鲜果。
方玉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将一盘果子取了过来:“你想吃这个?”
廖宝贞眼巴巴地望着,分明是很想,却没有张口说要。
方玉宣自捻了最上头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放进廖宝贞手心里:“等会儿喝了药再吃,樱桃酸胃,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吃一两颗玩玩好了。”
廖宝贞又饿又渴,手里抓着樱桃,趁方玉宣转身,三两下塞进嘴里嚼了。果肉清甜如逢甘霖,他只吃一颗便觉得还想再吃,却不好意思说。
这时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地都不清楚,脸色微白,等嘴巴里的果肉都吞下去了,才含着果核警惕问道:“你是谁,这儿是哪?”
方玉宣伸出帕子到他嘴边:“核别吞了。”
廖宝贞用舌尖将樱桃核推出,吐在帕子上。
方玉宣收起帕子,道:“我姓方,名玉宣,家中行二,兰京人士。”
“兰、兰京?”
“嗯,我随父亲前来渚州赈灾,他是当朝户部侍郎,领了圣上亲旨来的。”
廖宝贞不知这是个什么官,只知道兰京来的大官,必然是极高位置的,总比知县知州要大。想到自己平日见过那些员外少爷,感叹道:“那你可是个真真少爷了。”
方玉宣冲他扬起温和的笑。
廖宝贞又说:“你为什么要来渚州?这里一点也不好。”
他已经讨厌死这个地方了。
方玉宣不知他所想,正色道:“此地突遭大难,我自北往南一路走来,饿殍在侧,哀声在耳。一是想尽己所能,替百姓做些实事;二则是我年轻气盛,长于钟鸣鼎食之家,不识人间烟火疾苦。再长几岁也该下场科考,只是满腹经纶,也不过纸上丘壑。”
眼前这个俊朗少爷说了什么,廖宝贞完全没有听进脑子里,待对方话头一顿,只挑了自己能听得懂的问:“......科考难吗?”
方玉宣点头:“难。”
“很难?”
“入会试者,不过三百余人。一甲前三之后,二甲不足百人,三甲外放出京,多任七品知县,与京官天差地别。”
廖宝贞嘴巴微张,面露难色:“我有个同乡,我只记得他被拉去河堤上充了壮丁,我想去找他,他原本过几年是要去考试的。”
“哦?”方玉宣语气平淡,“原是你的同乡,与你关系十分亲近吗?”
廖宝贞默然点头。
他只记得段宿秋被带走后,他原本想自己找了个角落坐着,没走几步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期间朦朦胧胧,似乎也做过什么梦,只觉得这梦可怕极了,如身堕地狱,通身烈火焚烧,四周魑魅魍魉萦绕不绝。
再醒来,便是当下此刻。
廖宝贞抬起头环顾四周,迟钝地发现这房间有多么不同寻常。
床边的帘帐泛着柔软的珠光,屋内一应紫檀木的家具,甚至连身下的床榻,此刻才惊觉它柔软蓬松,如坠云端。
“也许是你在隔离病患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外头又乱成一片,各人自顾不暇,你们不过是同乡之谊,或许……”方玉宣语气委婉了一些,“并不太顾得上你了。”
廖宝贞懵了一下:“没有人来找我吗?”
“应当是没有。疫病灾民进出悉数登记在册,若想找你倒是容易,一问便知你在此处,得了官府庇护。”
“那我……”廖宝贞左右张望,又讷讷道,“我怎么办呢?”
方玉宣笑了,起身到一旁取了一件披风裹在廖宝贞身上,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在他下巴下灵巧地系了个结。
披风边沿镶了一圈雪白短绒,蹭在廖宝贞脸颊上,让他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脸,被方玉宣抓住手腕。
“你身上的衣裳已经坏了,总不好一直穿着。我也不知你喜好什么样式,便自己做主给你挑了几件,来看看吧。”
廖宝贞茫茫然,又被那只漂亮的手握住牵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不合身的披风耷在脚跟。
屏风之后,四尺余高的紫檀云纹衣架上,平铺了缃碧杏三色的圆领长衫,远看浮光跃金,暗纹提花在一室昏暗中若隐若现,是时下京中高门贵户里娇惯了的小小少爷们最兴的样式。
“喜欢吗?”
廖宝贞怔在原地不动,方玉宣微微侧眼去觑他,只见一双漂亮的杏眼蓦然一亮,两只手揪着披风上的软毛,却踮着脚尖原地踌躇着,分明是喜欢极了,却不敢上前去碰。
方玉宣自他身后抓来一把东西放进他手中,柔声道:“你既无处可去,城内又闹着瘟疫,不如暂且留在客栈,起码是个安全可靠的容身之所。”
七八颗皮薄肉软的樱桃被廖宝贞捧在手里,稍一不慎就会掉在地上。廖宝贞着急忙慌抬起手往嘴边凑,连咬了两三颗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
一个月之后,方玉宣不等父亲,决定提前动身回兰京。
“你想不想跟我去兰京?”
客栈内,方玉宣问,“我带你去兰京,你去不去?”
廖宝贞窝在锦被堆里,扭头看他,满脸诧异:“什么?”
“渚州艰难,数年难以重建。你既没了爹娘,也没有其他可投靠的亲人,怎么能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即便你可以,我也是十分忧心的。若你愿意,就跟我一同去兰京吧。”
“可是……”
方玉宣反问:“你不想去吗?”
廖宝贞迟疑了。
那可是兰京。
他也听书院的先生提起过,兰京特别特别的大,是一个地砖都用金子打成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金碧辉煌。
但是段宿秋肯定不会答应的。
但是......廖宝贞又想,段宿秋凭什么管我呢,我们只是定了亲而已。就连他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
当年老道长既说要命格相镇,不是也说了那是因为渚州留不住他吗?如今机缘巧合,若我果真得以离开渚州,这门倒贴的亲事,不要了又何妨?
我果真是天生的贵人命。
从前爹娘在时,廖宝贞虽然过得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有个豆腐坊供他吃穿,日子倒也逍遥快活。后来爹娘死了,豆腐坊被水冲垮了,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难道要跟在段宿秋身边一辈子吗?
“宝贞,你好好想想,我明日一早就要回兰京了。”
廖宝贞睁大眼睛:“少爷,你这么快就回去了?”
“是啊,我原本只是来见识一番,并不久待。何况这里穷山恶水,水难之后瘟疫肆虐,我实在待不住。宝贞,你去过兰京吗?”
廖宝贞摇摇头。
“天地广阔,兰京是头一道关。不说别的,方府很大,你可以一个人住在宽敞舒适的园子里。我给你安排几个贴身侍从,每日从醒来到睡下都伺候着你,这样不好吗?”
“宝贞,你想一想。”
廖宝贞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感觉眼睛鼻子有点酸,分明睁了一夜的眼,又觉得做了一夜的梦。
翌日清晨,马车已经停在客栈外面,方玉宣站在威风凛凛的红棕大马旁喊他:“宝贞,怎么走得这么慢?”
廖宝贞心一跳,从茫然复杂的心绪中抽出,咬了咬牙,转身奔向了不远处正在等待着他的马车。
方玉宣的侍从随安将他抱了上去,廖宝贞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钻进了马车里。
宽敞得能躺下睡觉打滚的马车内熏着醉人的暖香,脚下是雪白的毯子,座上铺有泛着光泽的柔软绸缎,流苏穗子沉甸甸地坠着,随着车身轻微摇晃。
廖宝贞坐在软乎乎的垫子上新奇地张望着,越看,越止不住笑,就算捂住了嘴巴挡住了眼睛,笑意也从鼻子的哼哼声中泄漏出来。
不过他还是不敢太过逾矩,只好局促地坐着,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望出窗外的神态又变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不再想了,因为方玉宣将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隔绝了廖宝贞看向外面的视线。车内一片昏暗,随安拿出一盏莲花苞形状的灯,悬挂在马车车顶,马车顿时亮如白昼。
廖宝贞仰头去看。
“喜欢这个?”方玉宣又将灯取了下来,放在廖宝贞手心,“这是琉璃烧的,并不贵重,只是精巧有趣罢了。”
廖宝贞捧着这盏灯,话堵在嗓子眼里,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睡一会儿吧,到下一个驿站要半天时间呢。”在闭上眼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廖宝贞听见方玉宣在他耳边说。
他又听见段宿秋难以克制的愤恨,手在袍袖底下紧紧的握成了拳:“宝贞,是他骗了你,不是我弃你不顾,是他……”
方玉宣此人何其恶毒,段宿秋恨不能生啖其肉,当初分明是——
廖宝贞打断他:“都过去了。”
段宿秋目眦欲裂:“宝贞!”
廖宝贞思绪混乱不欲多言,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猛地想起什么,反而紧紧抓住了段宿秋的手:“等等。”
他有些磕绊地说着:“你既然揣测方家不好,但在云流仙上,荣国公府的世子,他和三皇子,三皇子和太子——”
段宿秋反攥住他的手:“天家内事,勿要妄议。”
廖宝贞闭上了嘴,又道:“你不要骗我,方家怎么了?”
段宿秋松开手,冷笑:“我怎么知道,我恨不得方家人全死绝了。”
说完又看见廖宝贞浓密的眼睫一颤一颤,像是被吓到了。
段宿秋容色微微淡了下去:“皇子内斗,牵连的却是前朝各官,今科会试必不太平,不然为什么要送你到承恩寺?宝贞,你不谙世事,方家深陷其中未必能保全自身,你当真要废了我们命定的婚约吗?”
宝贞坐在马车里:钱途亮得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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