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面之下》骸献

28、黑白祭曲 黑暗骤

　　黑暗骤然吞没琴房，窗外狂风撞碎玻璃缝隙的风声，与室内流畅的钢琴声缠在一起，《月光奏鸣曲》悲凉的旋律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像一曲迟来三十年的祭歌。
　　陈砚迅速摸出腰间手电，雪亮光束笔直扫向琴凳——空的。
　　方才反光里浮现的白裙女孩，如同幻觉般消散无踪，只有黑白琴键还在微微震颤，仿佛有双无形的手，仍在上面跳跃。
　　蓝星然站在原地没动，薰衣草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异常，右手不自觉按住了冰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鬼魂，是有人在操控这一切。林建国死了，但复仇没有停。”
　　琴声戛然而止。
　　整栋琴房楼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砚的手电光在琴房内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钢琴内部那堆苏晚的指骨上，语气冷硬：“不管是人是执念，先把剩下三名霸凌者的身份挖出来，布控保护，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已经在路上了。”
　　对讲机很快传回反馈，语气急促：“陈队！查到了！当年一共四人霸凌苏晚，除了已经遇害的张海涛，另外三人分别是——琴行老板赵凯、大学音乐教授刘芳、私立艺术学校校长许辉！”
　　三个名字，三条人命。
　　凶手的乐谱，还差三个音符才能收尾。
　　“通知各组，立刻对这三人实施保护，传唤到局配合调查！”陈砚刚下达完命令，对讲机里又炸响一声惊慌汇报。
　　“陈队！不好了！刘芳教授……在家中遇害！现场同样发现断指，卡在钢琴琴键上！”
　　蓝星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冷冽：“还是晚了一步。凶手的速度，比我们快太多。”
　　“回支队，提审林墨。”陈砚果断转身，“他一定还藏了东西没说。”
　　赶回审讯室时，林墨依旧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泛白。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像极了钢琴的黑白键。
　　陈砚将一叠照片推到他面前：刘芳的遇害现场、琴房里的指骨、苏晚的旧照、林建国抱着婴儿的合影。
　　“林建国十年前就死了，钢琴里的铁盒不是他放的。”陈砚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琴房的琴声、断指、血字……全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林墨肩膀微微一颤，依旧沉默。
　　蓝星然在一旁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直击要害：“你从小听着父亲讲述姑姑的遭遇长大，那些恨意，从你记事起就刻在骨子里。你频繁出入307琴房，不是悼念，是在布置现场。你把姑姑的指骨、信件、美工刀藏进钢琴，等着复仇这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张海涛手指上的旧疤，你从小就记在心里。你跟踪他、观察他，在一个深夜将他控制，用那把美工刀，切下了他的手指，卡在琴键里。刘芳也是一样。”
　　“你按照《月光奏鸣曲》的琴键顺序，一个个复仇，一根根讨债，让他们用手指偿还当年对姑姑的折磨。”
　　林墨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崩溃：“那又怎么样？！他们毁了她的一生，逼死了她，让她连死后都不得安宁，手指被人割下藏在钢琴里……他们不该死吗？！”
　　“当年他们把图钉塞进她的琴键，扎穿她的指尖，嘲笑她的天赋，毁掉她的比赛机会……这些，你们警察知道吗？学校知道吗？谁替她讨过公道？！”
　　他嘶吼着，眼泪砸在桌面上，声音嘶哑：“我父亲临死前都在叮嘱我，让我替姑姑报仇。我等了三十年，就是要让他们一个个，用手指还债！”
　　陈砚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复仇不是你滥用私刑的理由。”
　　“理由？”林墨惨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纸，扔在桌上，“这是我姑姑当年没写完的遗书，你们自己看。”
　　纸上字迹颤抖，满是绝望：
　　【我的手指好疼，琴键好冷，他们笑着说我永远不配弹琴。如果可以，我想把我的指骨，做成琴键，让他们一辈子都记得，欠我的。】
　　蓝星然指尖微紧，右眼的细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原来钢琴里的指骨，不是被人割下，是苏晚死后，林建国偷偷取下，藏在琴中，完成女儿最后的执念。
　　而林墨，不过是把这场执念，变成了血腥的现实。
　　“赵凯和许辉，你也打算动手。”陈砚语气肯定，“你甚至已经规划好了，用他们的指骨，凑齐一首完整的《月光奏鸣曲》。”
　　林墨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天花板，笑得悲凉：“我本来可以成功的……要不是你们来得太快。”
　　“你不会成功。”蓝星然轻声说，“苏晚想要的从来不是血腥复仇，她只是想好好弹钢琴，想被人公平对待。你做的这一切，只会让她永远困在仇恨里，不得安息。”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民警快步走进，附在陈砚耳边低声汇报。
　　陈砚脸色微变，看向林墨：“赵凯和许辉已经被我们控制，安全。你的复仇，到此为止了。”
　　林墨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缓缓低下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轻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在每间琴房里弹琴，不是装神弄鬼，是替姑姑弹完她没弹完的曲子。”
　　“每按下一个琴键，我就想起她当年的疼。每切下一根手指，我就替她讨回一点债。”
　　审讯室外，天已经蒙蒙亮。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琴谱复印件上那个密密麻麻的“恨”字上，也落在林墨苍白憔悴的脸上。
　　这场持续三十年的复仇，以最悲凉的方式，落下帷幕。
　　几天后，307琴房被彻底封死，苏晚的指骨与遗物一同下葬，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刻着一行字：
　　【愿琴声安宁，再无伤痛。】
　　而林墨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逮捕。
　　他没有上诉，只是在看守所里，常常对着空气，无声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弹奏一首无人听见的曲子。
　　陈砚与蓝星然再次路过音乐学院时，琴房楼安静异常，再也没有深夜的琴声。
　　蓝星然抬手碰了碰头上的星星发箍，轻声说：“案子结了，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陈砚单手插兜，侧头看她，语气难得柔和：“善恶终有报，只是方式，不该如此。”
　　风轻轻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黑白琴键的恩怨，终究在晨光里，化作一曲悲凉的祭曲，散落在城市的风里。
　　没有人再提起三十年前的钢琴天才，也没有人再害怕深夜的琴声。
　　只有那些藏在人性深处的黑暗与痛苦，提醒着每一个人：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一生都还不清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