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桥头》燕中云

14、天光 顾景恪

　　顾景恪醒来时只感觉脑内一轮闷痛，他坐起身，看了看房间内阵设，是他的屋子。
　　“？”
　　顾景恪皱起眉，维持着起床的姿势，思索了片刻，他明明在和沈泛川一起吃饭喝酒，为何一睁眼，却躺在自己的房间？
　　虽然疑惑，但因为实在头疼，顾景恪只好先行作罢，看了眼挂钟，正是早饭时间，他换下身上睡衣，洗漱过后，赶去饭厅。
　　“……哎呀，顾婶您可别这样说，就您这样的，哪里像三个孩子的娘啊？说刚成亲都有人信。”
　　“哎哟，你这孩子，嘴上抹蜜了似的，来，吃菜。”
　　顾景恪刚进门就顿住了，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没有清醒，不然怎么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沈泛川穿着他少时的衣裳，坐在他弟妹之间，嗓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笑吟吟的哄着他父母高兴。
　　“哎？大哥？”
　　顾景安最先发现了愣在门口的自家大哥。
　　沈泛川闻声，偏头看去，笑了笑，“早上好啊，顾哥。”
　　“……早。”顾景恪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依旧呆滞。
　　看到他来，顾宏放下手中筷子，不轻不重的哼了声，“长长记性，以后不准碰酒，看看，还是泛川晚上辛苦送你回来的，坐下，吃饭。”
　　“不会，不麻烦的顾叔。”沈泛川接上话，“应该的，是我拉顾哥去喝酒的嘛，再说，我不也麻烦了你们一夜吗。”
　　“那怎么能叫麻烦？”顾宏看上去快喜欢死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小辈了。
　　顾景恪在他们的对话中坐了下来，整个人陷入头脑风暴，拼命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他们就突然这么亲近了？
　　“算了吧顾哥。”沈泛川喝了口温水，像是看穿了他脑中的风暴，笑容安祥的劝道：“我觉得你不会想回忆起来的，算了吧，对大家都好。”
　　顾景恪：“?”
　　“是啊，大哥，”夹在两人中间的顾景安咽下口中的米粥，也道：“忘了挺好的，就这样吧。”
　　“沈哥。”她扭头向沈泛川问道：“你弟弟最近身体还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去和他玩儿呢。”
　　沈泛川笑了笑，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谢谢你还记得他呀，但我要先和他说一下，总不好一声不吭的就带你们去，他会不习惯的。”
　　顾景安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哦。”
　　“这好办。”主位上的顾宏挥了下手，”饭后用家里电话打过去问问就好了，孩子嘛，确实该去交朋友，好好玩儿。”
　　顾景安：“?”
　　她一头雾水的看向主位，她那位斥责她不该贪玩儿的父亲，会说出这种话？
　　沈泛远在自己房间吃过早餐，正倚坐在一张高脚椅上，膝上搁着本哥哥从海外为他带回的绘本，偏头安静的看着窗外。
　　“三少爷。”青榆在外敲了敲房门，“二少爷打了电话回来，您要去接听吗？”
　　“真的？”沈泛远坐直身体，膝上的绘本滑落也顾不上，“我哥他说什么了？他昨天走后就一直未回来，晚上宿在了哪儿？今天还回来吗？什么时候？”
　　“三少爷，二少爷未挂断电话，您可以亲自问询，要去吗？”
　　“我……”沈泛远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电话在沈家厅堂，要过去，十有八九会遇到叔叔一家。
　　“我不去了。”沉默片刻后，沈泛远开口道：“有点累，你替我去问问吧，哥哥若要问，就说我一切安好。”
　　“若二少爷问您其他呢？”
　　“都答应着就是了。”沈泛远轻轻阖了阖眼，“你看着办。”
　　“是。”
　　门外脚步声远去，沈泛远如玉雕般坐在屋中，任窗外天光灿烂，也照不进分毫。
　　他自小就敏感，旁人对他与哥哥的恶意轻蔑永经像刺一样威胁着他，于他的世界而言，亲人好像只有早逝的父母与允他爱护的哥哥。
　　可给他关怀，爱惜的哥哥，却托着他在荆棘中独行。
　　沈泛远无意识的盯着床头柜上立着的相片。
　　十几岁的，还一脸少年青涩的沈泛川抱着穿得严严实实，才几岁的他，立于港口，站在“远川”号前，冲镜头，和镜头后的父亲，笑的活波开朗。
　　最炫丽的天光都比不上他那时蓬勃的朝气。
　　良久，哽咽声响起，“哥哥，我是胆小鬼。”
　　“啊，好，那让他好好休息，照顾好他，嗯，就这样。”
　　沈泛川放下电话，一旁的顾景安迫不及待的凑过来，“沈哥，怎么样？”
　　沈泛川笑着拍了下她的发顶，“他答应了，但他说现在有些累，我们午后再去找他玩，好吗？”
　　“好啊，”顾景安一口答应了，开心的蹦蹦跳跳，“正好呢，我要好好的打扮一下，漂漂亮亮的去交朋友。”
　　沈泛川笑了笑，“你已经很漂亮了。”
　　顾景恪站他身旁，已经放弃了回忆昨晚情形，闻言，他瞥了眼自家妹妹，淡声道：“故意说出来想让你夸罢了，臭美。”
　　“哥哥！”顾景安怒视着他，“我才没有呢！”
　　沈泛川笑起来，“小姑娘嘛，本来就爱美，正常的，不过我说的可是实话哦。”
　　顾景安闻言，高兴起来，仰起白净的小脸看了拆自己台的自家哥哥一眼，高傲的“哼”了声，扭身跑了。
　　顾景恪颇为无奈的看着她的背影，沈泛川在一旁矢笑，“真活波，挺好的。”
　　“太活波了。”顾景恪摇头，"迟早闹出乱子。”
　　“哎呀，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沈泛川不轻不重的拍了下顾景恪的手臂，“谁一辈子能不出乱子？”
　　顾景恪轻轻耸了下肩，不再说这些，扭头看向沈泛川张口欲问：“你……”
　　“打住。”沈泛川伸出手掌，“如果是要问昨晚的事，那我们可以转移话题了，这对我们都好。”
　　顾景恪微微挑了下眉，“好吧。”
　　他看向沈泛川穿着的那身白衣黑裤，"这貌似是我少时的衣服？”
　　“哦，确实。”沈泛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装，“是顾婶从一口旧箱子里翻出来给我穿的，我上身后发现居然正好。”
　　他抬脸比了下两人的身高，略带羡慕的道：“我几年之后也能长这样高么？”
　　顾景恪没忍住笑了下，“很想长高吗？”
　　“想啊。”沈泛川脱口就道：“明明我爹我娘长得都不矮，我爹甚至跟棵杨树似的，怎么到我这儿就没有传上呢？”
　　“……”顾景恪垂眸看了眼他的脸色，换了话题，“会长的，我以为今天是见不到你的。”
　　“其实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沈泛川的眼神偏了偏，复又回到顾景恪身上，开口道：“但被顾叔拦下了，看出来你在信上写的，他很想与我交好了。”
　　顾景恪笑笑，“那封信就是我父亲知道我与你的约定后，催我写的，最近忙吗？”
　　“不忙。”沈泛川摇了下头，“没那么多应酬想去，底下事也不用我，不然我花钱雇他们干嘛？”
　　顾景恪点了下头，“时间还早，你想和我父亲谈天还是想去我房中坐坐？”
　　“……”沈泛川看着顾景恪，“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随便坐。”顾景恪向玻璃杯中兑着温水，冲被他带进房间的沈泛川说道。
　　“哦，好。”沈泛川点头应了，却没坐下，而是背着双手，好奇的打量顾景恪的房间。
　　顾景恪的房间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整洁，一丝不苟，连空气中都飘着丝淡淡的阳光和香皂的味道。
　　“怎么还站着？”顾景恪端着水走到他身边。
　　沈泛川揉了揉鼻尖，“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房间里的味道和你身上的一样。”
　　“是吗？”顾景恪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不臭吧？”
　　沈泛川“噗”一声被他逗笑，“没有啦，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味道，不过我前几天从谢逍家拿了一些香，味道清淡，挺好闻的，谢爷爷说能安神，不影响睡眠，给你送来一点？”
　　“那我先提前谢谢，来坐下吧。”
　　“咿——”沈泛川有些迟疑，“那你坐哪儿？”
　　顾景恪随手从桌旁搬来个折叠凳，“我坐这个就好了。”
　　“可……”“你现在是客人。”
　　顾景恪抢先出声，“不照顾好你，我于心不安”
　　“……”沈泛川和一脸坦然的顾景恪对视了片刻，最终笑出声．露出了那颗小虎牙，“好吧。”
　　沈泛川坐到桌前，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被钢笔压着的，两张写满字的条格纸。
　　“这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当然。”顾景恪在他身旁坐下，“这是我研究标本时写下，打算登到报纸上的，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报社。”
　　“那好办啊。”沈泛川拿起那两张条格纸，“我可以把谢逍介绍给你，他在外面学的新闻传媒，最近正好闲的发霉要找报社任职。”
　　“真的？”顾景恪看着沈泛川，“谢谢。”
　　“客气什么嘛，我把你当朋友的。”
　　顾景恪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天光投射进来，覆在沈泛川的面上，勾画出他还尚显青涩的五官，像幅色彩温暖的油画。
　　顾景恪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