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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和谢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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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谢砚辞等人组队后的五天,徐锦时发现自己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那些梦太过清晰,清晰到他能在醒来后记住每一个细节——银杏叶的脉络、石阶上的青苔、郁秋笑起来时右眼下方那颗痣的精确位置。梦里的触感也真实得过分,他能感觉到归叶刀柄上缠绳的纹路,能感觉到雨夜中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的冰凉,能感觉到郁秋的呼吸拂在耳廓时的温热。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分辨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大脑在填补空白时编造出来的幻觉。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
“你今天状态不对。”谢砚辞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打断了徐锦时的思绪。
徐锦时侧头看了他一眼。谢砚辞正半蹲在一堵矮墙后面,骨吟已经上弦,弩箭的准星对准了前方迷雾中的某个方向。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是他们进入新副本的第四个小时。
副本名叫“残响”,系统给出的提示只有一句话:“有些声音,即使被遗忘,也会在暗处回响。”
七个人进入副本后,浓雾就像活过来一样,将他们分成了两组。徐锦时、谢砚辞、苏清鸢和周烬被困在了一处废弃的建筑群中,而郁秋、林宵樾、孟河、赵明远则被传送到了另一片区域。通讯被严重干扰,耳麦里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对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没事。”徐锦时说。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很多遍,说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心虚。
谢砚辞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这是徐锦时最欣赏他的一点——给足空间,保持距离,恰到好处的关心,从不越界。
但今天,谢砚辞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是因为郁秋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徐锦时的手指在云回的枪身上顿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谢砚辞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弩箭的准星,“我只是想说,不管你想起什么,或者没想起什么,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说队友关系。”
徐锦时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谢砚辞总是这样,把所有可能让人尴尬的事情都提前化解掉,把所有可能产生误会的话都提前解释清楚。他太妥帖了,妥帖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也让人无法判断他说的“队友关系”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队友关系”。
“我知道。”徐锦时说。
浓雾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旋律隐约可辨。
苏清鸢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周烬低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像是……有人在唱歌。”
徐锦时侧耳倾听。那旋律越来越清晰,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曲子,音调简单,节奏缓慢,像是一首摇篮曲。但歌词听不清,或者说,那些歌词根本不是用任何已知的语言唱的,而是一种介于呢喃和叹息之间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
只有一个词,清晰地从那团模糊的呢喃中剥离出来,像是一把刀从刀鞘中被抽出来时发出的声响。
“云回。”
徐锦时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声音在叫云回。
不是叫他的名字,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呼唤那把枪。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急切,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云回在这里。”徐锦时对着空气说,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浓雾中那些呢喃声骤然停止。
然后,雾开始移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弥漫性的移动,而是像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徐锦时的方向涌来。浓雾在他面前凝聚、旋转、压缩,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站在离徐锦时不到五米的地方,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由雾气构成的、大约一人高的影子。但它的姿势很奇怪——它微微低着头,右手向前伸出,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被放到它手里。
它在等云回。
苏清鸢的狙击枪已经对准了那人形,蕴兮的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地压在它头部的位置。“打吗?”她问。
徐锦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人形,看着它伸出的右手,看着它微微低头的姿势,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个姿势,那个等待的姿态,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见过。
在那个被封印的记忆里。
郁秋站在银杏树下,右手向前伸出,等着他把归叶递过去。
一模一样。
“别打。”徐锦时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他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
“锦时!”谢砚辞的声音带着警告。
徐锦时没有理会。他握着云回,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形。每走一步,周围的雾气就后退一分,像是在为他让路。当他走到那人形面前时,周围的浓雾已经退出了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形空地,空气变得异常清晰。
那人形没有五官,但徐锦时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不,不是看着自己,是看着云回。
他举起云回,枪口对准了人形的胸口位置。
不是攻击的姿态。
是展示的姿态。
“你认识这把枪?”徐锦时问。
人形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伸着手,姿势不变,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徐锦时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云回递了过去。
“锦时!”这次是苏清鸢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你在干什么?!”
云回离开徐锦时手掌的瞬间,枪身上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是银白色的,柔和而温暖,像是月光被装进了金属里。
人形接住了云回。
雾气构成的手指触碰到枪身的瞬间,人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开始变化。雾气的表面浮现出颜色、纹理、细节——先是头发,黑色的,垂落在肩侧;然后是脸,苍白的,瘦削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最后是身体,穿着某种徐锦时从未见过的制服,胸口有一个徽章的轮廓,但细节模糊不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那双眼睛,徐锦时认识。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徐锦时。”那人形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声和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你活着。”
徐锦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的东西——惊讶、欣慰、悲伤、释然,还有一种徐锦时太熟悉了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郁秋的眼睛里见过太多次,多到他不需要回忆就能辨认出来。
那是“失去”之后的“重逢”。
“你是谁?”徐锦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人形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云回的手,雾气构成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它还认得我。”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徐锦时无法形容的情绪,“它还记得。”
云回在它手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人形闭上眼睛,握着云回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它把云回递回给了徐锦时。
“拿着。”它说,“它现在是你的了。”
徐锦时接过云回。枪身上残留着那人形的温度,凉的,像是深秋的露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徐锦时说,“你是谁?”
人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叫我……”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残响。”
“残响?”
“是的。”人形说,“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声音。一个被遗忘之后,还在回响的声音。”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支撑它存在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
“等等。”徐锦时向前一步,“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认识云回的?”
人形的目光落在云回上,眼神变得柔和。
“因为它曾经是我的。”它说,“在我把它给那个人之前。”
那个人。
不是“你”,是“那个人”。
徐锦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区别。
“你把云回给了谁?”他追问。
人形没有回答。它的身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在完全消散之前,它最后看了徐锦时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还活着。你要找到他。”
雾散了。
人形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云回在徐锦时手中恢复了平静,枪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徐锦时站在原地,握着云回,大脑飞速运转。
它还认得我。
它曾经是我的。
在我把它给那个人之前。
那个人。
徐锦时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形、云回、以及他失去的那些记忆之间,存在着某种他还无法理解的关联。
“锦时。”谢砚辞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骨吟收在背后,弩箭已经卸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徐锦时如实回答。
谢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徐锦时从刚才站立的位置拉回来了一点——那个位置太暴露了,如果刚才人形是敌人,徐锦时已经死了。
“下次不要做这种事了。”谢砚辞说,语气平静,但手在徐锦时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秒。
苏清鸢从楼顶下来,抱着蕴兮,表情不太好看。“那个东西跟你说了什么?我这边听不太清。”
“它说云回曾经是它的。”徐锦时说,“它把云回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它没说。”
苏清鸢皱起眉。她是一个狙击手,狙击手的天性是怀疑一切,她不喜欢这种含糊不清的信息。“会不会是副本的陷阱?制造一些看起来很神秘的对话,让我们浪费时间追查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有可能。”徐锦时说,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人形看云回的眼神,他见过。
在郁秋看归叶的时候。
那种眼神不是“拥有者”看“武器”的眼神,而是“守护者”看“信物”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怀念,有一种“我把它给了你,你就要好好活着”的决绝。
周烬最后一个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无摧立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他在徐锦时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人的制服。”
徐锦时一愣:“什么?”
“那个人形的制服。”周烬重复了一遍,“我见过那种制服。”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烬是这支队伍里最沉默的人,他从来不主动说话,也从来不提供任何未经确认的信息。如果他说他见过,那他就是真的见过。
“在哪里?”谢砚辞问。
“在我的记忆里。”周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不是我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也有……”林宵樾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她和郁秋那组人被分隔在另一片区域,通讯断断续续,但关键的对话还是能听到一些碎片。
“也有什么?”赵明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被封印的记忆。”周烬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只是我。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有。”
副本“残响”这个名字,在此刻忽然有了新的含义。
残响——被遗忘之后还在回响的声音。
如果每个人都有被封印的记忆,那么这个副本存在的意义就很明确了——它不是为了让七个人打怪通关,而是为了让他们听到那些被封存的声音。
那些关于过去的、关于彼此的、关于他们为什么会组成这支队伍的真相。
耳麦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郁秋的声音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厚墙。
“……我们这边……有东西……”
“郁秋?郁秋!”徐锦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电流声更大了,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然后郁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了一些。
“一个人形。雾做的。它认识归叶。”
徐锦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说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电流声中,徐锦时听到郁秋深吸了一口气。
“它说,”郁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电流声淹没,“归叶不是我的刀。”
徐锦时握紧了云回。
归叶不是郁秋的刀。
那个白衣少年在记忆中也说过同样的话——归叶原本是我的刀,后来我把它给了郁秋。
“它还说了什么?”徐锦时追问,声音急切。
郁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锦时以为通讯已经断了。
然后郁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徐锦时的耳膜上。
“它说,拿着这把刀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通讯彻底断了。
徐锦时站在原地,握着云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郁秋最后那句话。
拿着这把刀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归叶在郁秋手里。
郁秋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吗?
如果是,那“永远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他回来了,他就在这个副本里,他活着,他站在这里,他握着云回,他在听郁秋说话。
他回来了。
但他回来的方式,是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是带着一个全新的身份,是带着对另一个人的亲近和信任,是站在郁秋面前却认不出他。
这样的“回来”,算回来吗?
徐锦时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什么。但他能抓住的只有一些零散的画面——银杏树、雨夜、病床前的那句话。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次争吵和和解,不知道郁秋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郁秋的。
他知道的太少,太少。
少到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却不知道手该伸向哪个方向。
谢砚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徐锦时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一直在观察徐锦时在想什么。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习惯——弩手需要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也需要预判队友的行动。谢砚辞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分析,习惯了在别人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做出判断。
所以他早就知道。
从第一天见到郁秋的时候,他就知道郁秋看徐锦时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是队友之间的信任,不是战友之间的默契,而是更深的东西,更重的东西,重到郁秋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把它压在心底。
他也知道徐锦时失忆了。
不是猜的,是观察到的。徐锦时在第一次见到郁秋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怀念,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写过任何名字。
但徐锦时的身体记得。
谢砚辞见过太多次了。徐锦时在战斗中的某些本能的闪避动作,不是枪手的习惯,而是刀客的习惯。他在休息时右手会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那笔划不是握枪的手势,而是握刀的手势。他在听到郁秋声音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不是那种心动的心跳加速,而是更深层的、刻在身体里的反应,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开关被触碰了一下,然后身体自己做出了回应,意识甚至来不及参与。
谢砚辞把这些观察都放在心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的,他不能伸手去够。
哪怕他已经伸了无数次手。
在徐锦时需要的时候,他永远会伸出手。搭在肩膀上的手,递过去的水壶,战斗中的掩护,休息时的闲聊。这些都是他给的,也是徐锦时接受的。他们的关系在这些细微的互动中慢慢建立,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生长,缓慢但扎实。
但谢砚辞知道,这棵树的根,扎在别人的土壤里。
他只是恰好站在了那块土壤上面。
“砚辞。”徐锦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办?”
谢砚辞想了一下。
“我会去找回来。”他说。
“如果找回来之后,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那就接受不一样。”
徐锦时转过头看着他。谢砚辞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已经得出了答案。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徐锦时问。
谢砚辞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因为我不需要事情回到原来的样子。”他说,“我需要的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
“徐锦时,你不是你的记忆。但你的记忆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变回从前的你,你只需要知道,从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做现在的你,还是变成另一个你。”
徐锦时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谢砚辞总是这样。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他会给你一个方向,一个思路,一个让你自己找到答案的线索。他不会替你做决定,但他会在你做决定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谢谢。”徐锦时说。
谢砚辞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谢。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警戒,骨吟的弩箭指向雾中。
没有人看到他在转身的那一刻,手指在骨吟的弓弦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停顿。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松开什么。
郁秋挂断通讯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是林宵樾、孟河和赵明远。四个人被困在一处类似地下通道的地方,四周是湿漉漉的墙壁,头顶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一个坏掉的钟表在倒计时。
那个人形已经消失了,但它的声音还在郁秋脑子里回响。
归叶不是你的刀。
拿着这把刀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郁秋低头看着归叶。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刀身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痕像一道伤疤,永远不会愈合。
他知道归叶不是他的。
他从来都知道。
这把刀是徐锦时给他的。那天徐锦时把归叶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郁秋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徐锦时只是说了一句:“帮我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