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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葬送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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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裴府内院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同鬼魅的低语。
柳氏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她的儿子裴雁回虽然被过继给主母郑月华,但始终是名义上的嫡子。然而,随着裴雁迟被封为京畿副统领,手握重兵,裴雁回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柳氏知道,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她和儿子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她悄悄联系了自己的娘家,希望能得到支持。她家虽然不是什么显赫世家,但在京中也有些人脉。
经过一番谋划,他们决定铤而走险,向朝廷告发郑月华私养死士、结交禁军,意图不轨。
深夜,柳氏根据心腹打点好的路子,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裙,悄悄来到裴殊的书房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轻轻敲响了房门。
“谁?”书房内传来裴殊低沉的声音。
“老爷,是我。”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门开,裴殊看到柳氏深夜来访,脸上露出一丝不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柳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出:“老爷,求您救救雁回!救救我们母子!”
裴殊皱了皱眉,扶起柳氏:“起来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柳氏哭诉道:“老爷,您看如今的局面,雁迟手握兵权,风头正盛,而雁回却被冷落在一旁。长幼有序,雁回才是您亲定的嫡子啊!”
“郑月华她……她一定是早有预谋,私养死士,结交禁军,就是为了让雁迟取代雁回,夺取裴家大权!”
裴殊沉默不语,他知道柳氏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但他也清楚,郑月华作为主母,行事一向谨慎,而且裴雁迟本就是真正的嫡子,手握兵权对裴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可有证据?”裴殊问道。
柳氏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我娘家找到的证据,证明郑月华与禁军将领有勾结。老爷,您一定要为雁回做主啊!”
裴殊接过书信,仔细看了起来。信中内容确实涉及郑月华与禁军的往来,但大多是一些日常问候和礼节性的拜访,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她有不轨之心。
裴殊叹了口气:“柳氏,你太冲动了。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月华有问题。”
裴殊一顿,像是在沉思,又像是懊悔。
“况且,雁迟才是真正的裴家嫡子,兵权在他手中,总好过落在外人手里。”
“你回去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柳氏见裴殊不为所动,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她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
与此同时,郑月华在佛堂内静坐,手中捻着佛珠,似乎早已预料到柳氏的行动。
当侍女将柳氏深夜求见裴殊的事情告诉她时,她只是淡淡一笑:“偏院的花,也该谢了。”
柳氏从书房踉跄而出,心魂俱裂,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棉絮上。
暮春,夜风卷着牡丹残香刮过脸颊,裴殊那句“兵权在嫡子手中,总好过落在外人手里”,残忍地碾碎她最后一丝希冀。
“柳姨娘,主母有请,随我们往佛堂走一趟吧。
院角残花贴裙打转,她还未挪步,两道素衣侍女便如石像般拦住去路,语气漠然,力道却不容挣脱,半扶半拽将她拖往佛堂。
佛堂藏于裴府西隅,幽竹环伺,风过竹叶簌簌,更显死寂。
堂内檀香浓重,混着烛火烟气,闷得人窒息,窗棂半掩,残月微光漏入,竹影投在青砖上,恍如隔世。
佛前,长明灯昏黄的暖意散不去满室寒凉,郑月华端坐蒲团,月白暗绣兰草锦裙规整垂落,乌发仅一支羊脂玉簪固定,眉峰凝霜,素面无妆,却自有嫡母压人的威仪。
柳氏被狠狠推跪在青砖上,膝盖磕得生疼,她却猛地抬头,再无往日温顺怯懦,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疯魔与阴狠。
她鬓发散乱,狼狈之中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戾气,死死盯着郑月华,牙关紧咬。
郑月华缓缓抬眸,杏眼寒如深潭,指尖佛珠慢转,目光扫过柳氏,溢出一声淡而轻蔑的嗤笑。
“我倒是小瞧了你,凭你那不堪的娘家,几封无关痛痒的字条,也敢状告我私结禁军?那些凭据,不过是我故意放给你的,你还真当抓了把柄?”
柳氏浑身颤抖,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却不是求饶,而是字字阴鸷的痛骂:“郑月华!你这个毒妇!你装什么贤良淑德,不过是个满腹算计的蛇蝎妇人!”
郑月华看着她这副不堪的模样,眼底嫌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成一片冰冷的漠然,索性不再遮掩,缓缓道出藏了五年的心事。
这些话,她从来都只在夜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她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每一句都戳破这深宅里的虚伪与算计,说话时眉眼沉静,不见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你是不是一直暗自庆幸,觉得我待你和雁回仁厚?不仅容你在偏院安身,还将雁回过继到我名下,亲教他诗书礼乐,把他往文臣首辅的路子上养,给足你们母子体面风光。”
“你觉得是我心软,是我忌惮你诞下长子?”
郑月华指尖佛珠顿了半分,抬眸时,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漫着一层疏淡的鄙夷。
那双素来温婉的杏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尾轻挑,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眉眼懒怠地蹙着,似是见着柳氏的疯癫模样,污了自己的眼。
“我若一早便让雁迟争权夺势,势必会勾起他的疑心,轻则打压雁迟,重则连我郑家都会被他视作祸患。所以我才容忍你们,对你和雁回宽容慈爱,将雁回教养得温润端方,专攻文墨,成了他最称心的君子模样。”
“他要的就是裴家子嗣安分,一文一武互不干涉,如此他才能高枕无忧。”
“你利用我儿,哄骗老爷,把雁回当棋子养着,把裴雁迟藏在暗处,你好狠的心!我儿是老爷亲定的嫡子,裴雁迟凭什么压他一头?你仗着家世显赫,横行内宅,草菅人命,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柳氏双目赤红,眼白布满血丝,眼珠瞪得浑圆,几乎要眦裂开来,眼底没了半分怯懦,只剩疯魔的怨毒与绝望。
泪水汹涌滚落,她忽而凄厉狂笑,忽而失声痛哭,笑声几乎破音,哭声哽在喉间,只剩嗬嗬的气音。
“我知道我今日活不成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你以为你的阴谋能瞒一辈子吗?老爷早晚会看清你的真面目,裴雁迟也会被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们母子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状若疯癫,声音嘶哑凄厉,在寂静佛堂里回荡,句句都是绝望里的狠戾,恨不得将郑月华生吞活剥。
郑月华眉眼微冷,神色始终沉静,不见半分动怒,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你既懂名分,就该明白嫡庶有别。”
“如今你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裴殊心里,从来只有家族利益,你这点伎俩,连让他动容的资格都没有。”
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疯癫的柳氏,眼神冷冽无波:“你想鱼死网破,可惜,你没这个本事。”
柳氏目眦欲裂,还要再骂,却被侍女上前捂住嘴,挣扎得愈发剧烈,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瞪着郑月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恨声。
郑月华重回蒲团,捻动佛珠,眉眼复归温婉,唯有语气寒彻入骨:“既然你已累极,那便好生歇息吧。”
侍女会意,架起挣扎不休的柳氏,将她拖出佛堂。柳氏的怨骂声渐远,满是绝望的恨意,终究消散在夜色里。
佛堂重归寂静,檀香袅袅,长明灯依旧。郑月华闭目捻珠,面容平静无波,身体却无半分暖意。
天刚蒙蒙亮,偏院便陡然响起侍女惊慌的尖叫,划破了深宅的宁静,引得附近下人纷纷探头,却又不敢多言,只低着头面露惶恐。
柳氏死了,就死在偏院的床榻上。
医官匆匆赶来,搭脉、探息,不过片刻便起身摇头,对着闻讯而来的管事低声回禀,只道是忧思郁结,心气耗尽,急火攻心骤然离世。
裴雁回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着书卷,指节泛白。
晨阳穿过枝叶,落在他青衫上,明明暖得很,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偏院传来的消息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母亲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合情合理,死得刚刚好。
他抬眼望向正院方向。
郑月华依旧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笑语温婉,待他依旧亲厚,仿佛今晨偏院的亡魂,与她毫无干系。
再看身侧不远处的裴雁迟,银甲未卸,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如旧,只是那双深眸里,藏着他读不懂的厚重与笃定。
一母一子,一个稳掌内宅,一个紧握兵权。
一股从未有过的怨毒,从心底缓缓爬上来,缠紧四肢百骸。
他恨郑月华的伪善,恨她亲手抹去母亲存在的痕迹,恨她将他养在身边,却只把他当一枚安稳人心的棋子。
他更恨裴雁迟。
恨他生来便是嫡子,恨他不动声色便夺走一切,恨他站在阳光下,受万人敬仰,而自己的母亲,却只能埋在泥土里,连一声公道都换不回。
裴雁回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清雅的世家公子模样,唇角甚至还能牵起一丝浅淡笑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温和之下,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