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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云陆   “ ...


  •   “吴姑娘?吴燕婉姑娘在吗?”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在山洞里回荡。

      是云舟的声音!

      吴燕婉分外惊喜,她一边呼喊,一边朝洞外跑去:“云舟!是我!我在这里!”

      裴雁迟倚在石壁旁,面色沉冷,见状,他也紧随吴燕婉向外跑去。

      洞外天光敞亮,少年清瘦的身影格外清晰。

      云舟掌心托着一方罗盘,盘体呈墨色,十分朴素,可细细观之,盘面白底绘着星轨以及阴阳图案,暗藏玄机。

      罗盘中央的指针轻颤,正指向山洞。

      云舟见吴燕婉安然无恙,明朗一笑,庆幸道:“东家!可算找到您了,险些把小的急坏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白骨,皱眉催促道:“东家,咱们快走吧,这地方阴森森的,怪渗人的。”

      吴燕婉抬眼看向近乎垂直的崖壁,疑惑地问道:“崖壁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走?还有,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云舟挠了挠耳朵,讪笑道:“不瞒东家,小的会看些风水。”他晃了晃手中的罗盘,“这是小的家中祖传的宝贝,小的就是凭这个找到您的。”

      生怕吴燕婉不信,他拍了拍胸脯,说:“东家尽管放心,小的虽身无长物,唯独轻功还算拿得出手,带东家上去绰绰有余!”

      裴雁迟在一旁闻言,笑道:“若堂堂焦二爷都算身无长物,那这天下再无人敢称才子。”

      “焦二爷?”吴燕婉面露惊讶。

      裴雁迟解释道:“婉儿,这位云舟公子便是江湖盗圣焦二爷。”

      “他的辨穴盗墓之术冠绝天下,一身轻功更是出神入化。”

      “只是,裴某不解,焦二爷为何会荒废一身绝学,到万象斋当一小厮?实在是屈才。”

      此言一出,云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神情严肃:“不知裴大公子是如何识破我的身份的?”

      裴雁迟看向他手中的罗盘:“传闻焦二爷随身携带名为判灵的罗盘,可寻生路、辨阴阳、断凶煞。”

      “今日,焦二爷仅凭此物便能寻到如此荒僻之地,天地间唯有判灵可做到。”

      他微微颔首,以示尊重:“焦二爷无需戒备,裴某并无恶意,只是想与焦二爷交个朋友罢了。”

      云舟微微一怔,随即洒脱一笑:“裴大公子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这个朋友,我云舟交定了!”

      随后,他转头看向吴燕婉,诚恳道:“东家,小的并非有意欺骗您,只是小的得罪了人,仇家害得我家破人亡,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出此下策。”

      他语气坚定:“东家放心,小的早就决定金盆洗手,再也不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还请东家看在小的今日前来搭救的份上既往不咎,莫要将小的赶出万象斋。”

      吴燕婉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混迹江湖多年,早就听过焦二爷的名号。

      他师承盗圣焦云嵩,盗墓技艺卓绝,师父隐退后续承盗圣之名,敢孤身闯入千年古墓,出入凶煞之地而毫发无损,是天下盗门之人争相效仿的顶尖人物。

      她这小小的万象斋,竟招来了这尊大佛。

      震惊之余,她又难免生出几分惋惜,这般奇才,若不能结交一番,着实可惜。

      万象斋背靠断尘阁,纵使他本领通天,也终究敌不过一个强大的江湖组织,不如顺势卖他一个人情,也好为自己结一个善缘。

      吴燕婉想了想,说:“焦二爷这般有能耐的人,愿意称我一声东家,是我的荣幸。”

      “只是,我用人向来有一个原则,那便是只用忠心之人。”

      “若焦二爷愿意留在万象斋,还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云舟闻言,哪里还不明白,吴燕婉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细,若他有一句假话,定会被扫地出门。

      他连忙应道:“请东家尽管发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吴燕婉点点头,问道:“你的本名是什么?”

      云舟眼神略有些黯然,转瞬便被笑意覆盖:“回东家,小的名叫焦云舟,怎么样,这名字是不是还挺好听?”

      “旷然方寸地,霁海浮云舟。”吴燕婉轻声吟诵道,“的确是个好名字。”

      “东家真聪明!”

      云舟嘿嘿笑道:“师傅当初给小的赐名时,便是用的这句诗。”

      吴燕婉含笑颔首,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可会做任何不利于万象斋和我的事情?”

      云舟连连摆手,表情夸张,仿佛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

      “当然不会!东家开业首日便赐给小的百两赏银,于小的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小的行走江湖,向来讲究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东家待小的宽厚仁慈,小的报答您还来不及,又怎会害您?”

      见他面色坦荡、言辞恳切,吴燕婉姑且相信了他。

      随后,她郑重道:“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的仇家究竟是谁?”

      话音落地,云舟不再嬉皮笑脸,眼中浮现出浓烈的痛苦。

      “是陆家。”

      “什么?”吴燕婉难以置信,在潜意识里不愿将陆峥与这等阴暗之事牵连在一起。

      云舟见她面露疑色,压下心中的恨意,缓缓开口解释。

      “人终有一死,除了生前的荣华富贵,人最在意的便是死后的体面。”

      “二位虽不点破,但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最招人厌恶——尤其是权贵。”

      “这世间权贵,生前奢靡无度,死后亦想独占富贵,即便是死也要比常人体面百倍,他们带入墓里陪葬的都是活着时最稀罕的物件,而我们,就是去取走那些物件的人。”

      “不久前,我们师徒二人前往北疆,无意中盗了陆家的墓,取走了陆夫人的陪葬宝珠。”

      “陆家传信要我们归还宝珠,我师傅敬佩陆崇将军一生镇守北疆、护佑家国,当即按约定前往归还了宝珠。”

      他握紧双拳,痛恨道:“可陆家却出尔反尔,在我们离开后对我们痛下杀手!”

      “陆家暗中派人追杀我们,师傅为了保护我,孤身引开那些人,最后惨死在他们手上!”

      吴燕婉听后,皱眉道:“你们偷走陆夫人的陪葬品,陆家要你们归还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你们常年盗墓,仇家众多,你何以笃定,害死尊师的必然是陆家?”

      云舟冷嗤道:“陆家太过自以为是,以为杀人灭口便能不留痕迹,可干我们这一行的,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江湖上凡是叫得上名号的盗墓高手,都会随身携带一种秘药,一旦他们将死于非命,便会立刻咬破嘴里的秘药,吊住半盏茶性命,想尽办法留下仇家的身份,以警醒后人,避免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被仇家赶尽杀绝,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师傅离开后,我召集同门前去营救,到了师傅的尸体旁,发现他手边有一个血淋淋的‘陆’字!”

      云舟神情激愤,坦言道:“那些权贵的金银财宝,哪个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既然他们到死都不肯体谅百姓一回,就休怪我们替天行道,叫他们死后不得安宁!”

      “我们所为虽名为盗,行的却是仗义疏财之事!师傅讲究盗亦有道,他几乎将所有盗墓赚来的银子都捐赠出去,自己留下的,不过用以糊口的几两碎银罢了。”

      “六年前大齐旱灾严重,若非师父散尽家财,从各地粮商手中高价买来粮食,在江南施粥,江南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提及师父的善举,他眼中涌现出敬佩之意。

      他冷笑道:“江南的那些权贵,坐拥万顷良田,平日庄子上存了不知多少粮食,到了灾年却佯装粮食紧缺,简直是虚伪至极!”

      “尤其是陆家!陆崇身为扬州大都督,在江南风光无限,手握无数存粮,那年大旱,他竟一毛不拔,对百姓的惨状冷眼旁观,这等小人,有何资格受大齐百姓敬仰?”

      裴雁迟听完他这一席话,重重地叹息道:“焦二爷此言差矣,陆将军当年不放粮救灾,绝非贪图利益,而是身不由己。”

      云舟见裴雁迟维护自己的仇人,厉声反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旁人尚且装模作样地施粥半天,他那般富贵,有什么理由不去施粥?”

      裴雁迟神色凝重:“焦二爷有所不知,那年大齐天灾肆虐,国库空虚,突厥趁机大举来犯,圣上派出十万将士应战,而所需两百万石粮草却迟迟未运往前线,前线六万将士粮草断绝,战事告急。”

      “当时我身处北疆为将,与陆将军彻夜筹谋如何凑齐粮草,最终定下由陆、裴两家为首,带动各世家共同出资购买粮草。”

      “陆将军爱兵如子,独自应下十万石军粮的重担,而那十万石粮草,便包含了陆家庄子的存粮。”

      “况且,陆将军为官清廉,这是整个朝廷有目共睹的事实,纵然陆家昌盛,却绝达不到富贵已极的地步,陆将军能拿出如此多的银两购置粮食,足以令陆家捉襟见肘。”

      “听家母说,战事未歇之时,陆家开支困难,无奈前往郑家立下字据借走银两,方才勉强维持府中日用。直到北疆战事大捷,旱灾结束,国库充盈,圣上感念陆将军大义,重重嘉奖了陆将军,陆家的境况方才好转。”

      “陆崇将军为人磊落,绝不会为了一颗珠子害人性命。”

      吴燕婉附和道:“裴大公子所言甚是,凭陆家的实力,若陆家当真有心要斩草除根,又怎会让你逃脱?”

      “此事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是有人暗中布局,借陆家之名行凶,并嫁祸给陆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舟听完二人这一番话,顿时觉得哑口无言,回想当时的情景,越发觉得蹊跷。

      那些人见师傅离开,便直冲师傅而去,并未派人追杀他,他当时为保护师傅而身受重伤,若他们追杀到底,只怕自己也难逃毒手。

      比起杀人泄愤,这更像是一场目的明确的寻仇。

      他抱拳,惭愧道:“是在下目光狭隘,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才错怪了陆将军,还对二位出言不逊,实在抱歉。”

      吴燕婉并未言语,反而跪倒在地,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云舟连忙将她扶起。

      “东家,您这是做什么?”

      吴燕婉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坚定地推开了他。

      “这一拜,是为了我和师弟,敬尊师当年的救命之恩。”

      “那年大旱,我和师弟也在江南,若不是尊师的两碗热粥,我和师弟恐怕熬不过那场灾难。”

      随后,吴燕婉姿态恭谨,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拜,我替当年江南受难的百姓,敬尊师仁善大义。”

      “尊师隐于江湖,不居庙堂,却心怀黎民百姓,以一己之力拯救万千性命。”

      “世人皆知将帅的功勋,却无人记得尊师身在草莽,肩负万民的铮铮侠义。”

      “大音希声,泽被苍生,尊师道义圆满,实乃吾辈江湖儿女之楷模。”

      她的声音轻柔,却因道出了万千江南百姓的心声而倍显厚重。

      两人听完她这一席话,久久无言。

      云舟扶起吴燕婉,眼中已有热泪翻涌。

      但师傅曾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将苦涩的泪水吞回腹中,悲痛地侧过头去。

      “师傅曾说过,他年轻时的心愿便是入朝为官,为百姓行道义,却因奸人陷害,无法入仕。”

      “他读了一辈子的诗文,行了一辈子的“道”,守了一辈子的“义”,世人却只知一个“盗”字,嘲讽了他一辈子。”

      “若师傅泉下有知,能听见吴姑娘这一席话,想必也能释怀了罢。”

      吴燕婉目光坚定,郑重许诺道:“请焦二爷放心,我既然承了尊师的恩情,便不会对尊师的冤屈坐视不理。”

      “焦二爷请放心待在万象斋,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查清此事,还尊师一个公道。”

      裴雁迟牢牢握紧她的手,疼惜与悔恨之感在心中流淌。

      “婉儿,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燕婉沉默了会,应道:“师傅不幸离世,我和师弟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裴雁迟叹息道:“怪我未能早些寻到你,才让你受此劫难。”

      言罢,他转头面向云舟,深深作了一揖。

      “尊师救婉儿一命,如救裴某一命,裴某向焦二爷保证,有朝一日,裴某定会亲手替尊师报仇,让尊师得以安息。”

      云舟心头积压数年的委屈,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意,他抱拳回礼道:“多谢二位!从今往后,二位便是我云舟的恩人!二位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云舟万死不辞!”

      他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还请二位直呼我云舟便好,焦二爷这名号是江湖人给我起的,我们都这么年轻,你们这么叫我,听着怪别扭的。”

      吴燕婉瞬间破涕为笑:“云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云舟骄傲道:“那是自然,师傅说,这叫腹有私塾气自华。”

      同时,他也不忘夸吴燕婉一嘴:“东家气度不凡,可谓宰相肚里能放碗。”

      他眉眼飞扬,俏皮道:“东家可莫要嫌我掉书袋,我自幼跟在师傅身边,耳濡目染下,有些才情也是理所应当。”

      吴燕婉没憋住,哈哈大笑起来,夸赞道:“云舟,依你的才情不去参加科举,真乃科举界的一大损失。”

      云舟眼前一亮,忐忑道:“东家此话当真?若我真能为官,必定当一名清正廉明的好官,也算圆了我师傅毕生的心愿。”

      裴雁迟难得见吴燕婉开怀大笑,也含笑打趣道:“云舟,你若为官,我父亲即便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砍。”

      云舟嘿嘿一笑:“二位,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上去吧。”

      “好。”二人点头应允。

      云舟转身打量起崖壁,他盯着手中指针晃动的罗盘,在思考着如何好上去的同时,眼中闪过一抹庆幸。

      盘面上的银针转动,闪烁着微光,指向上方的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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