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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离别   风穿过 ...

  •   风穿过山林,拂过枝叶,带来簌簌的轻响,混着偶尔几声虫鸣。

      吴燕婉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寒梅说着话。

      笃、笃、笃。

      三下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道清远的男声自门外飘入:“吴姑娘,陆某前来拜访。”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寒梅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一扣。

      不等吴燕婉起身,她已经从木凳上弹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疾风。

      吴燕婉有些惊讶,刚一抬头,便见寒梅已经双手推开了院门。

      陆峥身着白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正立在门外。

      他眉目温润,眼中含笑,即使身处简陋的小院,仍然衣不染尘,沐浴着林间清风,更显几分潇洒。

      见来人是寒梅,他眼眸略暗了暗,唇角弧度不减,那双琥珀色的眸底却并无暖意。

      他越过寒梅的肩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院内的吴燕婉身上,专注得近乎灼热。

      寒梅眼中含泪,望向眼前日思夜想的人。

      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酸楚瞬间涌上,她用力抓着衣角,努力不让情绪外泄。

      她低下头,语气哀凄:“主子怎么才来?奴婢还以为——自己对您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等这一日,等了整整半年。

      从逃出万花楼,在京城周边的小镇里颠沛流离,哪怕满身污秽,被流氓殴打,险些毁了容,她也不肯真正远离。

      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自己曾是万花楼的花魁,能替他打探情报,能替他聚敛钱财,在她离开万花楼,彻底和他决裂的那一刻起,她便后悔了。

      如今她早已想通,哪怕是做个取悦他的替身,她也愿意,能跟在陆公子身边,是多少女人求不得的福气。

      三年情谊,他们几乎日日相对,他那般通透的人,不会看不懂她,总归会念及几分旧情,会派人来找她。

      寒梅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陆峥。

      她的心却在那一刻瞬间坠入冰窟。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自院门敞开的那一刻起,便如同磁石般,牢牢地被她身后的吴燕婉吸引。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这是他心情烦闷时惯会做的动作。

      寒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比哭更难堪。

      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他的动作被碾作灰尘。

      她留在这西山小院,每日洗衣做饭,扫地除尘,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悉心照料吴燕婉与费淼的起居,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更是存了近乎疯狂的算计。

      她深知陆峥有多在意吴燕婉,只要守在她身边,陆峥迟早会寻到这里。

      她甚至暗自揣测,当初出逃时,为了隐匿自己的行踪,躲避百花楼的追捕,她特意掩盖了本来的面容,还日日抹着泥土,他才未能寻到她。

      可如今她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在自欺欺人。

      陆峥是什么样的人?他心思深不可测,行事狠厉果决。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奴籍花魁,若是他真心想找,莫说只是一层泥,便是毁了容,他也能掘地三尺,将她从人潮中揪出来。

      他不寻她,不是寻不到,而是不愿去寻——从她忤逆他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未将她的生死放在心上。

      寒梅声音发颤,表情悲戚,绝望地开口:“原来,主子从始至终都——”

      “够了。”

      陆峥终于缓缓侧过头,施舍般分给她一个眼神,直接掐断了她的话头。

      他毫无动容,斥责道:“寒梅,你身为百花楼花魁,隶属奴籍,却擅自出逃,我念在你往日的功劳饶你一命,已是格外开恩。”

      “你身为逃奴,竟敢擅自私藏在吴姑娘家中,扰了吴姑娘清净,你这般行径,我已容不下你,有些话,你不必多言。”

      短短几句话,彻底斩断了寒梅所有的念想。

      他今日前来,不过是因为她出现在了吴燕婉的地盘,怕自己扰了她的清静,更怕她说漏了嘴,引起吴燕婉疑心。

      陆峥转过头,看向吴燕婉时,眉宇间的凌厉全然褪去,他歉意道:“吴姑娘,陆某治下不严,纵容逃奴流窜至此,叨扰姑娘多日,给姑娘添了诸多麻烦,对此,陆某深感愧疚。”

      “今日陆某特地登门,便是要将这逃奴带回,还吴姑娘一个清净。”

      男人一口一个“逃奴”,对寒梅多有轻贱,使吴燕婉不由得眉头紧蹙。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寒梅的勤恳良善她都看在眼里。这样好的姑娘,不该被如此轻贱。

      可她也明白,在这尊卑有别的世道,她不过一介布衣,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

      她忍下不悦,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寒梅求情。

      “陆公子,寒梅姑娘此番落难被我与费淼所救,我二人同意收留她,她也一直安分守己,悉心照料我与费淼。”

      “寒梅姑娘心性纯良,想必她当初出逃也是有难言之隐。”

      “况且,她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若陆公子还将在下当作朋友,在下斗胆恳求陆公子,请公子日后不要为难寒梅姑娘。”

      陆峥但笑不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吴燕婉心一横,索性咬牙道:“若是陆公子准许,在下愿意替寒梅姑娘赎身。”

      “百花楼想要多少赎身银尽管开口,在下必定尽力凑齐,绝不让贵楼蒙受损失。”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寒梅猛地转头,怔怔地看着吴燕婉。

      她哽咽着问道:“婉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过卑贱之躯,根本不值得你为我费心。”

      她难以置信,这位萍水相逢的姑娘竟愿意为了她散尽千金。

      吴燕婉用温柔的眼神安抚着她,诚恳道:“这段日子相处,我早已把姑娘当作家人。”

      “我自幼便是孤儿,格外贪恋家的温暖。而姑娘,让我感受到了这份温暖。”

      寒梅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眼泪随着感动夺眶而出,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

      陆峥对婉儿极其用心,绝不会允许她一个赝品留在婉儿身边。

      婉儿聪慧,时日一久,待她眼角的伤痊愈,婉儿定会有所察觉。

      到时候,陆峥便会彻底容不下她,婉儿也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怎样都不要紧,无论如何不能拖累婉儿,更不能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情。

      寒梅连忙擦干眼角的泪水,对着吴燕婉轻轻摇头,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她婉拒道:“婉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本就是主子的奴婢,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理应跟主子回去,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吴燕婉见她如此固执,便不再不多言,她尊重寒梅的选择。

      她是来自异世的灵魂,懂得生命的可贵,可这个时代讲究尊卑有别。

      奴籍不过一纸薄薄的文书,却如山般重,可以轻易地压死任何一个人。

      寒梅从小被灌输这些观念,尊卑之分早已刻进骨子里,对陆峥忠诚至极,若强行留下她,只会让她更痛苦。

      吴燕婉轻叹一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姑娘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再留你。”

      “我今日在云锦楼定制了四季的衣裳各一套,还未去取,改日我亲自送到陆府,到时还要劳烦陆公子帮忙转交给寒梅姑娘。”

      陆峥目光灼灼地看着吴燕婉,眼底似有冰雪消融。

      他笑着应下:“既然吴姑娘开口求情,此事便既往不咎。”

      “待回府后,陆某会吩咐下人妥善安置寒梅,定不会辜负吴姑娘的一片心意。”

      寒梅闻言,心中悲凉更甚。

      她对着吴燕婉深深福身:“多谢婉儿这些日子的收留,婉儿的恩情,寒梅没齿难忘。”

      道完谢,她不敢再多看吴燕婉一眼,只能转过身,低着头默默走到陆峥身侧,双手交叠在腹前,静静等候着。

      陆峥对着吴燕婉微微颔首,再无多余的言语,转身便拂袖而去。

      寒梅在离开前,终究还是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予她片刻喘息余地的小院。

      也看见了立在原地目送着她,满眼不舍的吴燕婉。

      那抹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寒梅收回了目光,紧紧跟随着陆峥,一步步走远。

      原本热闹的小院,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寂静。

      吴燕婉站在门外,望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心底五味杂陈,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长风穿林而过,掀起吴燕婉鬓角的碎发,余韵悠长。

      院中不过清静片刻,厨房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费淼端着几碟小菜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婉儿,让你久等了。”

      “我方才就着柴火,顺便给寒梅姑娘煎了药,耽搁了时间,故而来晚了。”

      说着,他顺势抬眼望向敞开的院门,疑惑地问道:“婉儿,你站在门口作甚?寒梅姑娘怎么不在院里?”

      吴燕婉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走入院内,解释道:“寒梅,被她的主子陆峥带走了。”

      费淼闻言,担忧道:“寒梅本是逃奴,此番被寻回,依着百花楼那般严苛的规矩,会不会受罚?”

      “不会的。”

      吴燕婉笃定道:“陆峥并非残暴之人,方才他答应了我,回去后会妥善安置寒梅,绝不会为难她。”

      “待过些日子,我便借送衣裳的机会,去陆府打听打听寒梅的现状,也好确认她是否安好。”

      费淼轻叹一声,惋惜道:“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与她相处,我也瞧得出,寒梅心中一直牵挂着她那位主子,如今能重回陆峥身边,也算了却她一番痴心。”

      说罢,他抬手示意木桌上摆好的饭菜,语气轻柔:“婉儿,别傻站着了,快坐下用饭吧。”

      “我去厨房把药渣处理干净,待你用完饭后我便回来收拾。”

      吴燕婉早已饿了许久,瞬间就被饭菜的香气吸引,便不再多想,坐下后开始专心用膳。

      费淼见她用的高兴,满足地笑了笑,转身朝厨房走去。

      在转身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殆尽,阴鸾和不满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

      他的脚步倏地变快,一踏入厨房,便立刻端起灶上那碗用药渣反复熬煮的浑浊汤药,尽数倒进了后门前的沟渠中,再倒下一桶清水,将渠口冲洗得干干净净。

      褐色的药汁顺着沟渠蜿蜒流下,不留一丝痕迹。

      随后,他拿起那堆发黑的药渣,抬手一把扔进灶下的火堆里。

      火光猛地窜起,照亮了他的漆黑的眼瞳,他眼底炙热的火焰再也无处藏匿。

      碍眼的女人,终于走了。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妓子,也配生一双和婉儿一模一样的眼睛?

      费淼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心底厌恶丛生,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戾气。

      只可惜,婉儿太过心善,竟然替那女人求情。

      不然以陆峥谨慎的性子,为了掩盖他那龌龊的心思,定会斩草除根,挖了寒梅那双虚假的眼睛。

      省得那女人长着那双眼睛日日勾引陆峥,实在令人作呕。

      婉儿的眼睛那般干净,岂是她能替代的?

      婉儿本就该日夜只看着他一人。

      这世间,唯有他才配与婉儿相濡以沫。

      这群卑贱之人,怎敢觊觎婉儿?

      他俯身,在桶中一遍又一遍发狠地搓洗着方才触碰过药渣的双手。

      冰冷的井水将他的指尖泡得发白发麻,他却仿佛丧失了知觉,机械地重复着。

      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

      他竟硬生生替那个妓子熬了整整十二日的药。

      明明十二副药早已熬完,根本无需再碰这些脏东西,可他厌烦去见那群贱人,为了不让婉儿疑心,他还要捡起药渣再熬一遍,真是脏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他在下山买药时便派人透露了消息,那女人竟然留到今日才走。

      裴雁迟将小院看管得密不透风,陆峥又太过无能,不仅被裴雁迟要走一间商铺,还乖乖临摹了婉儿赠予他的画作,造出一幅赝品交出去。

      两人互相拉扯,足足耗了十二日,裴雁迟才松口,默许陆峥将寒梅从小院带走。

      那个妓子也配留在婉儿身边服侍?也配日日下厨,让婉儿吃下她做的饭菜?

      明明是他一人的糖炒栗子,凭何分她一份?

      这世间,唯有他才有资格照顾婉儿,享受婉儿的关怀。

      若不是婉儿欢喜寒梅,他早就派人一剑刺死那个女人。

      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妄图靠近婉儿,想方设法从他身边夺走婉儿!

      所有觊觎婉儿的人,全都该死!

      他越想越是愤恨,精致的面容早已被怨恨扭曲得面目全非,眼角的妩媚被阴鸾与憎恶揉碎,只剩下满目狰狞。

      他死死咬着牙,齿缝溢出嘶嘶的气声,周身的气息愈发阴沉,活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他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躁动。

      片刻后,费淼缓缓睁开眼,拿起帕子细细擦拭着发红的手背。

      感受到手上的刺痛,他眼中渐渐恢复清明。

      他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窥视着婉儿。

      那目光缱绻又绵长,一刻也不愿挪开。

      他心底一遍遍无声地呢喃:婉儿,你的眼里,什么时候才能只看到我一人?

      没关系,不急,他可以等。

      婉儿许诺过,待她为师傅报仇,便会随他寻一处安稳。

      他低声自我安慰,对未来带着近乎痴狂的期待。

      天地辽阔,红尘万里,只有他和婉儿两人相伴,再无人分走婉儿的目光。

      想到那样的光景,费淼眼底重新燃起滚烫的光芒。

      他缓缓整理好身上的衣衫,抹平脸上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温和无害的模样,转身朝着院中走去。

      “婉儿,吃好了吗?我来替你收拾残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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