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旧约》Ysure佘叙

4、未平 对峙未平，

　　王瀚英的呼吸都停了半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不敢再去看冷屿，也无法直面回答这个问题。

　　冷屿看着他。王瀚英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一种审视、不依不饶的感觉。

　　他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试图转移话题的话。
　　“我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更颤抖，“几个小时后去医院。”

　　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这话有多蠢。
　　他想逃，想绕开这个问题。
　　可冷屿没有给他绕开的余地。

　　随后王瀚英转身准备离开。
　　冷屿把上半身撑起来，长发垂落，他歪着头，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没有逼问，没有愤怒，只是用那清醒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王瀚英躲闪的背影，随后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哥，你不对劲。”

　　王瀚英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冷屿。

　　“四天前，你只是捡到了一个晕倒在路边的陌生人。”冷屿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把他带回家，照顾他，给他换药，给他买衣服，甚至为他请假……”

　　他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在王瀚英紧绷的侧脸上。

　　“哥对一个陌生人，未免太好了些。”

　　这句话落下，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的笑意。
　　“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职业本能，跟你是谁，我又认不认识你，并没有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话语里的勉强。
　　这解释听上去无懈可击，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站不住脚，只是眼下，他只能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冷屿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注视着他，却没有放下心底的怀疑。
　　冷屿缓缓垂下了眼睫，“那，哥之前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像在求证，心底深处有一丝期待在悄悄蔓延着。
　　如果答案是“认识”，或许那些模糊的碎片，就能被唤醒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不认识。“

　　话音落下前，王瀚英左手无名指的指节，被拇指摩挲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面前的人记起来，记起自己是谁，记过去的一切。
　　这是对一个人最基本的负责，也是他作为医生，最该做的事。

　　可他不能。他没法解释，也没有依据，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冷屿完整的过去。
　　“认识”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不想让他记起来。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冷屿叫他“哥”的那一刻？还是从冷屿把靠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还是更早，从他在雨夜里捡到他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让冷屿记起来。

　　而在心底深处，有另一种更沉、更不敢触碰的东西拉扯着。
　　他怕，怕冷屿一旦记起，眼前这份安稳就碎了。
　　怕他一旦清醒，这个人就会再次从他生命里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王瀚英率先开口：“……我去倒杯水。”

　　冷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王瀚英远去的背影，他把长发别到耳后。

　　方才那一幕，他看得很清楚，拇指极轻地擦过左手无名指的指节，快得像错觉。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动作。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追问。

　　去医院，或许是他暂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而眼前这个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还是让他莫名的防备。

　　下午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冷屿的长发上，王瀚英走在他身侧，脚步跟着放慢。
　　三楼精神内科的走廊很安静。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生，眉眼干净，因为刘海较长，用蝴蝶结发卡别到发顶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六年时光，早已将曾经的亲密不知从何时让两人变成了如今的朋友、同事。

　　白晏洲的声音温软：“王医生，号已经挂好了，我带你们直接去万主任那里。”

　　王瀚英淡淡应了一声：“麻烦了。”

　　冷屿垂着眼，心里掠过一个念头。
　　原来，他真的是医生。

　　白晏洲走在前面引路，刻意保持着距离，偶尔回头确认两人跟上，目光落在冷屿身上时，带着一丝好奇与温柔。

　　很快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白晏洲轻轻敲门：“万主任，王医生带病人过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简洁，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气场极强的男人。他扎着长发在脑后束起，一捆头发垂落在肩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眉眼深邃冷厉，正是精神内科主任——万珩。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王瀚英身上，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刺：“又见面了王医生。”

　　王瀚英神色未变，语气平静：“万主任，接下来麻烦您了。”
　　他早已习惯了万珩的毒舌与冷淡，只当是对方一贯的性子，并未察觉其中半分异样。

　　万珩的视线这才缓缓转向冷屿。
　　那一瞬间，万珩整个人都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是震惊、难以置信，他放在桌下的手都攥紧了。

　　短短一瞬，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威严。

　　他看向王瀚英，“先做脑部核磁和心理评估，结果出来再说。”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白晏洲，语气不容置疑：“白医生，带患者去检查。”
　　白晏洲点点头，“好的老师。”
　　他上前一步，看向冷屿，语气放得及其温柔：“这边请，我带你去。”

　　冷屿没说话，只是顺从地跟着白晏洲，王瀚英下意识想跟上，却被万珩的声音叫住。
　　“王医生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王瀚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万珩，“好。”

　　他轻轻拍了拍冷屿的肩膀，轻声安抚：“别怕，待会白医生会带你回来的。”
　　冷屿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跟着白晏洲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廊里有嘈杂的脚步、交谈、呼叫器的滴滴声，空气中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来往的医护与家属步履匆匆，他走在冷屿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礼貌又专业的距离。
　　“检查流程很快，不必紧张，先做核磁，再做量表评估，大概半小时左右。”

　　冷屿垂着眼，他没有回应，脚步很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紧绷与戒备。

　　白晏洲没有多话，安静地陪他走了几步，才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万主任经验很足，虽然看起来严肃，但人很专业的，你不用紧张。”

　　他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抬起眼，第一次主动开口，带着试探：“白医生……你和王医生，之前就认识吗？”

　　白晏洲脚步微顿，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侧过头看了冷屿一眼，“嗯，毕竟是同事嘛，虽然科室不同，偶尔会遇见彼此。”
　　随后白晏洲又补充道：“救助你的人是王医生，你可以放心的，他人很有责任心，很有担当的，只是比较拧巴。”

　　冷屿垂着眼，没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他语气平静：“王医生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吗？”

　　白晏洲放慢了脚步，“嗯——我跟他是大学时认识的，的确是那会就这样了。”

　　“那你们怎么没选一个专业呢？”

　　“因为王医生的母亲死于心脏病。”白晏洲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说什么好，“或许他是想弥补些什么吧。”

　　“抱歉。”

　　“哎呀，不必道歉的，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冷屿垂着眼，神色平静。
　　他听懂了，白晏洲的话落在耳里，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大学相识、关系熟稔、彼此了解……
　　母亲死于心脏病……那哥呢……

　　他在意的不是他们关系如何，而是这些信息能拼凑出多少关于王瀚英的东西。
　　他在收集线索了解一个陌生人。
　　仅此而已。

　　走廊尽头是测评室，白晏洲先递给冷屿几张表格和一支笔，语气依旧温和：“冷屿，麻烦先填一下这些量表，都是基础的心理评估，很快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我帮王医生挂的号，挂号时需要登记，他发给了我，我就记下了。”
　　冷屿垂眸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选项，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沉默地低头落笔。

　　填完表后二人来到检查室。
　　房间很亮，室内空旷，仪器安静地运作着，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躺上去就好，不用怕，只是扫描一下，很快的。”

　　冷屿没说话，安静地躺了上去。
　　仪器缓缓移动，带着规律的震动，光线在他眼前明暗交替，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鸣。
　　他闭着眼，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不是害怕，只是陌生。
　　陌生的机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一切。

　　他没动，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承受。

　　仪器的嗡鸣渐渐停下。
　　白晏洲上前，声音温和：“好了，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冷屿从检查床上坐起身，“这样就可以了吗？”

　　“结果不会马上出来的，需要时间分析，结果会直接传到万主任电脑上，我们回办公室等一会儿就好。”
　　检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的声响。

　　然而办公室里的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方才和万珩的对话告一段落，王瀚英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他想起冷屿那头垂落的长发。

　　他真起身走向前，“对了万主任，借你个皮筋可以吗？”

　　万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递过去。

　　“不用还了。”
　　其实万珩已经明白王瀚英为什么会找他要皮筋了，但不想说什么。
　　“万主任客气了，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王瀚英接过皮筋，随后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没——”

　　办公室的门开了，万珩的话被打断。
　　白晏洲率先推门进来，看到万珩和王瀚英后便说：“老师，我……”

　　万珩抬起眼看他，语气不重，但字字扎人：“敲门是基本礼仪，白医生。你实习这么久了，我是没教过你？还是你到现在都没记住？”

　　白晏洲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挠挠头，“对不起老师，我——”

　　话被万珩打断，“行了，患者进来。”他目光从冷屿身上收回来，落回白晏洲脸上，淡淡补了句：“你，出去重新敲。”

　　冷屿进屋后看向王瀚英，而王瀚英却一直单手捂着脸，肩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笑。
　　白晏洲见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万珩没抬头，抬起手看了看腕表：“白医生，赶时间。”

　　白晏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

　　王瀚英趁机偏头看向万珩，语气中带点无奈：”不至于这么严厉吧。”

　　万珩抬眼看他：“他是实习生。今天不敲门，明天不洗手，后天就是医疗事故。”万珩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规章制度。

　　王瀚英愣了一下。他想到精神科不做手术，不碰针头，最大的医疗事故可能是让病人跑了。
　　想到这，王瀚英都快憋不住笑了，目光躲闪，“万主任说得对。”

　　冷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没讲话，只是再想，精神科……也会出医疗事故？这个万主任也太凶了点。

　　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万珩坐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进。”

　　白晏洲推门进来，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老师，检查做完了。”他的声音同样也轻了很多，“核磁结果已经传到系统里，量表评估也完成了。”

　　万珩点头，没说话。他点开电脑上的影像系统，滑动鼠标，一层一层地看着冷屿的脑部扫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白晏洲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看了王瀚英一眼，王瀚英微微摇头。

　　过了很久，万珩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

　　“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没有出血、没有肿块，结构一切正常。”他看向王瀚英，“失忆属于功能性障碍，是强烈应激导致的记忆阻断。具体恢复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王瀚英刚要开口，万珩已经先一步继续说下去： “目前情况不稳定，建议住院观察。我会安排单人病房，后续做进一步的神经心理评估。”

　　他抬头看向王瀚英，语气平淡：“王医生，住院手续你跟进一下，我这边系统里先开医嘱。”

　　王瀚英点头：“好。我去办手续。”
　　他转身看向冷屿，声音放轻了：“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冷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瀚英走出去。

　　万珩看向白晏洲：“还在那傻站着干什么？”
　　白晏洲愣了一下：“我……”
　　“回去写报告。”万珩的语气平淡：“半小时内，放我桌上。”
　　白晏洲慌忙点头：“好的老师，我这就去，那……冷屿就交给您了。”

　　“他本身就是我的患者。还不快去，杵在这是等我帮你写完吗？”
　　白晏洲不敢应声了，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万珩和冷屿。

　　万珩看着他，目光很轻，却又沉得让人感到不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冷屿。

　　冷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安静地站着，没有躲闪。

　　沉默片刻，万珩才缓缓移开视线，“坐。”
　　冷屿愣了一下，没说话，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万珩没再看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没事就好。现在，还好吗？”

　　冷屿愣了一下，不太懂他的意思，只是轻轻点头：“……还好。”

　　万珩沉默几秒，声音依旧很淡：“什么都不记得了？”

　　冷屿茫然地看着他：“嗯，您能治好吗？”

　　“一定。”

　　万珩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再看他，他缓缓转动椅背，将自己彻底转了过去，面向窗外，像是在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冷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位万主任，似乎比刚才更加冷淡了。

　　万珩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瞬。
　　窗外的光落在万珩脸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