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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颗糖-平静 今天没有想 ...

  •   宝音巴图常说,草原上的子女,生命是由长生天赐予的,最终也将由长生天收回。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那说明长生天想让自己去陪他。

      巴亚苏勒长这么大,见到的母亲从来都是温和从容的。在那匹马逐渐靠近蒙古包的时间里,他第一次听到娜仁高娃那样痛苦的哀嚎,像是抛弃了一切学识和礼节,完全凭借生物的本能在嘶吼。

      尽管她的双腿擅长奔跑,此刻却不能支撑她往前走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脚底,穿过鞋子,穿过大地,深深地扎进了地心里。

      悲伤让她无法前进,却又没能完全击垮她的理智,于是她也没有倒在地上,只是身躯摇摇欲坠,神色忧伤绝望。

      魏舒白暗暗在心里感慨:曾佩琳不愧是拿过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的演员,这表现力绝了。

      他完全是被曾佩琳带入戏了,原本以为自己只能表现出剧本上要求的五分,在她的影响下,魏舒白表现出了十二分。

      少年巴亚苏勒最初看到父亲这幅样子的时间里,并没有展露出悲伤,脸上更多的是疑惑和凝重。

      父亲只是受伤了,治疗就能好起来的呀,母亲有必要哭得这么伤心吗?哭得好像他死了一样。

      随着那匹马逐渐靠近,巴亚苏勒留意到马背和马身上大片大片尚未干涸的血液,将毛浸染成极为深沉的颜色,汇聚在马肚子上,慢慢滴落。

      巴亚苏勒突然意识到,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他的双眼慢慢变得惊恐,那是种后知后觉的害怕。

      耳边娜仁高娃的痛哭在提醒他:这个人死掉了。

      巴亚苏勒哆嗦着嘴唇,喊了一句:“父亲?”

      他以为自己说的声音很大,但传出口腔的音量却是极低的,低得被清晨的风吹散,低到自己的耳朵都能轻易将这句话忽略。

      他期待父亲能够像往常一样,回家后下马给他回应:“巴亚苏勒。”但宝音巴图的身体只是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巴亚苏勒挪动着沉重的步子,上前。

      他把父亲的身子撑起来,看到他肚子上血肉模糊,衣物被撕咬开,露出被猛兽啃咬过的腹部。

      娜仁高娃坐到地上,哭得更大声了。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被马驮着回来,也是被野兽袭击,回来时身体已经凉了。

      草原上没有充足的医疗资源,人们生病全靠自愈,能撑得到去卫生所,病才有得治。

      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娜仁高娃看到这一幕,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段不停重播的电视剧,将她又拉回到那个无助的过去。

      巴亚苏勒把父亲的尸体从马背上移动到地上,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死了之后,身体是比平时重的。

      “这个还挺好喝的。”

      邓向阳挺着被“开膛破肚”的造型,挺着肚子坐在一把露营椅里喝酥油茶。

      曾佩琳手里捂着一个暖水壶,放在膝盖上,浅灰色格子的围巾圈着她的整个上身。

      她作出善意的提醒:“少喝点,不然待会要上厕所,那地方听说没厕所,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地解决。”

      邓向阳没什么偶像包袱,满不在意地又往自己杯子里倒满,魏舒白登时不敢喝了,十分听劝地放下了保温壶。

      他还在出发前特地跑了趟厕所,省得待会要在山上解决,难看就算了,还很影响环境。

      剧组待会要去神山上拍摄天葬的戏份,时间很赶,因为正好有人去世,要举行天葬仪式。剧组得在仪式开始前,完成邓向阳躺在上面的相关拍摄,以及天葬开始前的空镜头。

      魏舒白有些佩服剧组的外交手段,换做是他,他是无法去说服死者家属进行拍摄的,也不知道剧组是怎么做到的。

      马车牛车拉着一伙人和拍摄器材上山,这里光秃秃的,十分荒凉,满地都是黄土和石头,偶尔有几处不知从何而来的浅水滩,表面上还漂浮着冰凌。

      根据本地牧民的介绍,神山上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天葬了,所以台子上很干净。

      若是近期举行过天葬的话,天葬台上一定有还没被啄食干净的尸体残余……

      魏舒白想象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看邓向阳的眼神,敬佩又多了三分。

      原本李克雨是没有要求他在天葬台上拍摄的,甚至整段戏份安排的是对宝音巴图进行土葬。

      毕竟结合时代背景,这时候土葬已经在蒙族里较为流行了。

      准确来说,是部分区域的游牧民族甚至不被允许进行天葬仪式。

      但是邓向阳在和编剧讨论过以后,意识到这部电影想要传达的是草原上的传统与文化,于是主动请缨:要不改成天葬吧,这样拍出来才有震撼感。

      先被震撼到的是李克雨:“你知不知道天葬是什么意思?”

      邓向阳:“知道呀,把尸体放在天葬台上,让草原上的老鹰或者野狼吃干净嘛。剧组又不会真的让他们来咬我,这有啥。”

      李克雨问:“你愿意躺在天葬台上?”

      邓向阳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和棺材一样,人总有这一遭的。”

      他说“这一遭”时,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遭”包括要躺在尸块上。

      听完本地牧民的话,邓向阳也和大家想到了一块,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同时庆幸自己运气好,今日要趟的天葬台是干干净净的。

      “您就放心吧。”几个戴着白色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说。

      这儿看起来再干净,剧组还是为天葬台及其周围做了充分的清洁,包括消毒处理,让演员能安安心心躺上去。

      邓向阳在这部分戏份里的镜头其实也很少,只是几个切脸的近景就可以了。拍摄完毕后,一群人在山上休息,等要真正举行天葬的牧民们上山。

      导演组、编剧和演员们都带了折叠椅,剩下的工作人员各自搬了块大石头坐着,聚在一起闲谈。

      大家聊得正欢,只差把瓜子拿出来磕了,魏舒白突然来了句:“哎呀,等下人家死者家属过来,看见我们有说有笑的,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脸上挂着笑的人都收起了轻松的神色,开始思考起这样得不得体,气氛陷入安静以后,大家才听到,有人声和牛车的铃铛声在靠近。

      原来他们已经快到天葬台附近了。

      演员们纷纷站起来,助理开始收折叠椅,工作人员打开拍摄器材。

      李克雨往外走,亲自去接他们。

      魏舒白有些忐忑,他一想到这是死者的家属,以及等下要见证的是一件多么严肃的事情,就很拘束。

      他一面以魏舒白的身份在想该如何跟他们打招呼,一面以巴亚苏勒的身份代入等会要表现的情感和台词。

      五分钟以后,牛车运着遗体和死者家属,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魏舒白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一共有七八个死者家属来了,他们说着魏舒白听不懂的蒙族语言,李克雨身边有个翻译在帮助他们沟通。

      他们的长相看起来质朴而温和,和李克雨说话时,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的神情是悲伤的。

      也许是死者家属的态度让魏舒白松了口气,他们轻松,魏舒白也就轻松了,至少不用陪着投入悲伤的情绪。

      接着,魏舒白也感到淡淡的疑惑:亲人去世了,他们不难过吗?

      “在这些牧民的世界里,死亡本身是件很轻的事情。”曾佩琳不知何时来到了魏舒白身边,“如果他们和我们一样,就不会推崇天葬了。”

      魏舒白觉得诧异:“既然死亡很轻,那我们演戏的时候,还要哭得那么伤心吗?”

      曾佩琳笑了笑:“戏剧就是要有戏剧性,影视剧总是要讲究冲突,太平和的镜头很枯燥……而且我们也算不上夸张,死亡本身是很轻的,但死者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魏舒白在她话后面接了一句:“但,不是每一个死者对家属来说都那么重要。”

      那头李克雨和死者家属说完话,往剧组这边走,曾佩琳点点头,转身去补妆了。

      跟着遗体上来的,除了死者家属,还有两位喇嘛。

      魏舒白和曾佩琳看着天葬台上真正的尸体,有些肿胀的,面色青白的,心情俱都沉静下来。

      喇嘛手里拿着泛黄的经书,他们干瘦粗糙的手抚过一页页经文,口中颂念,语调庄严。

      这场戏,导演的要求是,情节大于人物,所以魏舒白和曾佩琳只需要模仿真正的死者家属,模仿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就行了。

      天葬仪式开始后,他们变得非常安静,专注地看,专注地听,专注地与遗体告别。

      循环往复的经文吟唱声里,众人听到了一阵风声呼啸,并非是神山上起风了,而是黑色的鹰群来了。

      它们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在天葬台上方盘旋,最后落在天葬台上。

      气味和画面的双重刺激下,有人忍不住呕吐。

      巴亚苏勒将头埋得极低,肩膀轻轻耸动。

      娜仁高娃的声音很平静:“长生天接纳你父亲了。他没有消失,他会变成鹰的羽毛,变成云里的雨。明年春天,他会化作溪水流到我们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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