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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章·入书
第9回 听雪庄前遇故人 地窖深处见三哥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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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入书
第九回听雪庄前遇故人地窖深处见三哥
话说那云樾览次日一早出了城,往北走了二十里地。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灶上烧了壶水,灌在皮囊里背着。兰八爷走之前给他留了几个窝窝头,搁在篮子里挂着梁上,怕被老鼠叼了去。他揣了四个在怀里,又拿了一个边走边啃。二百斤的身体走在官道上,脚底板砸得路面咚咚响,像一面行走的鼓。
走到岔路口,他往右拐,上了山路。山路窄,两边是枯了的酸枣棵子,刺勾着棉裤腿,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摘刺。走到半山腰,他喘得厉害,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歇了一气。
“阿谀。”
“嗯。”
“还有多远?”
“五里。”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五里。”
“你走得慢。”
“我二百斤。”
“所以我才说五里。你要是二百斤还能健步如飞,我就说十里了。”
云樾览没搭理它。他把皮囊掏出来灌了两口水,接着走。又走了一程,山路拐了个弯,前面豁然开朗。一块平地,平地上起了一座庄子。青砖围墙,两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雪庄”三个字。字是隶书,笔画粗壮,像三块石头摞在一块儿。
大门关着。门两边各蹲着一个护院,棉袍底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家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网眼密得连猫都钻不进去。
云樾览站在山路尽头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两个护院,大门一个,侧门一个。后墙看不见,不知道几个。
“阿谀,后墙能翻吗?”
“你二百斤,你翻墙?”
“我问你能不能翻,没问我去不去翻。”
“不能。墙头有铁丝网,网底下挂着铃铛。你一碰,铃铛响,全庄子都知道有人来了。”
“那走门呢?”
“门里有狗。三条。都是狼青,站起来比你腰高。”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云樾览深吸一口气。他蹲在老槐树后面,二百斤的肉缩成一团,像一只企图把自己藏进树坑里的熊。他正在琢磨怎么进去,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他转过身。
闻人恪站在山路上,离他不到十步远。铁灰色的暗花绸袍,乌木折扇捏在手里,颧骨上的两粒铁钉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青光。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家伙。
“九爷。”闻人恪拱了拱手,“巧了。”
云樾览站起来。二百斤的身体从树后面挪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闻人先生,您也来听雪庄?”
“我来找人。”
“找谁?”
“找我那个不听话的弟弟。”闻人恪把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闻人恕两个月没给我写信了。我来看看他是死了还是跑了。”
云樾览看着闻人恪。闻人恪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站在山路上,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霜。
“闻人先生,”云樾览说,“您跟闻人恕闹掰了?”
闻人恪的嘴角抽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风吹过刀刃。
“九爷说话真直。”
“我这人不会拐弯。”
“看出来了。”闻人恪往前走了两步,“九爷来听雪庄,也是找闻人恕?”
“我找兰三。”
“兰三在他手里。”
“所以我找他。”
闻人恪停住了。他站在山路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九爷,我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进庄子。你帮我找闻人恕。”
“你进不去?”
“闻人恕把庄子的暗桩全换了。我的人进不去。”
云樾览看着闻人恪。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闻人恪——兰家的仇人——站在山路上,跟兰家的遗孤做交易。就为了找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闻人先生,我有个条件。”
“说。”
“你帮我进庄子,我帮你找闻人恕。但我找到兰三之后,我要带走他。”
“兰三知道闻人恕的事。”
“我知道。他知道了五年,也没往外说。他要是想说,早说了。”
闻人恪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他把折扇收起来,往袖子里一揣。
“行。成交。”
“你怎么帮我进去?”
闻人恪转过身,朝身后三个人抬了抬下巴。那三个人从腰里摸出绳子、铁钩、蒙汗药。闻人恪回过头来,看着云樾览。
“九爷,你怕狗吗?”
“不怕。”
“那三条狼青归你。剩下的人归我。”
云樾览想了想。
“我不会打狗。”
“不用打。喂就行。蒙汗药拌在肉里,狗吃了就倒。你只管喂。”
“那我会。”
闻人恪挥了挥手。三个人散开了,一个绕到侧门,一个往后墙走,一个跟着闻人恪往正门摸。云樾览从闻人恪手里接过一小包蒙汗药,揣在怀里。
“阿谀。”
“嗯。”
“这药靠谱吗?”
“我查了。闻人恪的蒙汗药是从济安堂买的。济安堂的老先生配的方子,用的人不少。靠谱。”
“老先生到底是谁的人?”
“谁给钱是谁的人。”
云樾览没再问。他猫着腰从老槐树后面绕出来,沿着墙根往侧门摸。走到侧门跟前,果然听见里面有狗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三条。他蹲下来,把怀里揣的窝窝头掰开,把蒙汗药拌进去,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窝窝头的香味飘过去,狗鼻子抽了两下,接着是舌头舔的声音,嘎嘣嘎嘣嚼窝窝头的声音。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狗喘气的声音没了。
云樾览等了一会儿,推了推侧门。门没闩。
他闪身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三条狼青躺在墙根底下,舌头耷拉在外面,睡得正香。他绕过狗,穿过院子,摸到正屋后面。正屋后面有个小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是一间暗室,黑咕隆咚的,只有墙根底下一条缝透出光来。
“阿谀。”
“嗯。”
“兰三在哪?”
“往下走。有个地窖。”
“地窖口在哪?”
“你左手边三步远。地上有块铁环。”
云樾览蹲下来摸。摸了半天,摸到一个铁环,嵌在石板缝里。他使劲一拉,石板掀开了,下面是一道石阶,往下走,越走越窄,越走越暗。走到最底下,是一间地窖。地窖不大,方方两丈,墙根底下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短,光豆子那么大。
地窖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上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了,乱七八糟地长着。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子,脚上没穿鞋,脚趾冻得发紫。听见有人下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
“你谁?”
“兰家老九。”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直抖。
“放屁。兰家老九是个胖子。”
“我就是那个胖子。”
兰三不笑了。他盯着云樾览看了很久,从脚看到头,从头看到脚。
“你真是九弟?”
“灵魂是他。身体也是他。就是里头换了个芯子。”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你先跟我上去。上去了慢慢说。”
兰三没有动。
“闻人恕呢?”
“跑了。”
“跑了?”兰三的声音忽然高了,“他跑了?他跑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闻人恪带我进来的。”
兰三的脸白了。
“闻人恪?你跟他合作?”
“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闻人恪是杀我大哥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他合作?”
云樾览蹲下来,看着兰三。地窖里的光暗,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
“三哥,”他说,“我知道你恨闻人恪。我替你恨他。但你现在得跟我走。你留在这儿,闻人恪来了,你一样跑不掉。你跟我走,我有办法对付他。”
兰三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真是九弟?”
“我真是。”
“九弟不会说这种话。九弟只会闷头干活。”
“那是以前。以前他一个人扛。现在有人替他扛了。”
兰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云樾览的袖子。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往外渗黄水。
“拉我一把。我腿蹲麻了。”
云樾览把他拉起来。兰三站不住,整个人靠在云樾览身上,二百斤的胖子撑着一百斤的瘦子,两个人往石阶上爬。爬到一半,兰三忽然停住了。
“九弟。”
“嗯。”
“你刚才说你里头换了个芯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九弟现在在别处。在另一个身体里。我这具身体里是我。我叫云樾览。”
兰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们家的事?”
云樾览想了想。
“因为你九弟是我爱人。”
兰三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你俩谁生孩子?”
云樾览差点一脚踩空。
“你——你怎么问这个?”
“我们家的体质,男的生孩子。你俩谁生?”
“以前是他生。”
“以前?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辈子了。”
兰三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比较久。然后他笑了一下。瘦削的脸上,那个笑容显得格外大。
“行。那你这辈子打算给他生一个?”
云樾览深吸一口气。
“三哥,你先上去。上去我再跟你聊生孩子的事。”
两个人爬出地窖的时候,闻人恪已经在正屋里等着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三条狼青被他的手下拖到了院子里,捆着腿,还睡着。见云樾览扶着兰三出来,闻人恪放下茶碗,挑了挑眉。
“这就是兰三?”
“嗯。”
“瘦了不少。”
兰三看见闻人恪,身体绷了一下。云樾览按了按他的胳膊。
“三哥,先别急。”
兰三深吸一口气。他盯着闻人恪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云樾览。
“九弟——不对,云樾览——你说你有办法对付他。什么办法?”
云樾览把兰三扶到椅子上坐下,转过身来,看着闻人恪。他从怀里掏出邹世安写的那张条子,搁在桌上。
“闻人先生,这张条子,是你那个小舅子写的。他说闻人恕两个月没来信了。你刚才也说了,你两个月没收到闻人恕的信。那咱们先别急着互相捅刀子。先聊聊闻人恕跑哪儿去了。”
闻人恪把条子拿起来,看了一眼。
“邹世安写的?”
“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姐邹婉跟闻人恕在一起。两个月前还在听雪庄。现在在不在,他不知道。”
闻人恪把条子放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
“九爷,你觉得闻人恕去哪了?”
云樾览看着他。
“你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数?”
“你比我清楚闻人恕。他两个月没给你写信,不是跑了,是躲了。他为什么要躲?因为他知道你迟早要来。他躲的地方,你猜不着。”
闻人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猜着了?”
“我猜着了。”
“哪?”
云樾览没有马上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短的,有冻疮的。兰昕弥的手。这双手替他扛了五年,替他打了五年,替他藏了五年。现在他要用这双手,把最后这件事办完。
“闻人先生,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说。”
“你找闻人恕,是想把他带回去,还是想让他永远回不去?”
闻人恪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屋子里很静。外面院子里的狼青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条子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九爷,”闻人恪说,“你问得太多了。”
“我问得不多。我问得刚好。你要是想把他带回去,我帮你找。你要是想让他永远回不去——”
“怎么样?”
“那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闻人恪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你不是恨他吗?”
“我恨他。但兰家的事,得兰家的人来办。你姓闻人。你办完了,外面的人会说,闻人家自己人杀自己人,跟兰家没关系。兰家还是没报仇。”
闻人恪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着?”
“你把闻人恕找出来。我把他带到兰家祖坟前,让他跪着。然后我们再说怎么处置。”
闻人恪沉默了。他端起茶碗,把凉茶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行。我带你去见他。”
“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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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完)
下回预告:
却说那闻人恪带着云樾览和兰三,连夜往南边赶。走了两天两夜,到了一个叫“落霞渡”的小镇。镇子西头有一座宅子,宅子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盏白灯笼。闻人恪站在宅子门口,转过身来,看着云樾览。
“他在里面。”
云樾览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长衫,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云樾览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落霞渡里见真章旧宅院中起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