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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心累 我想当一个 ...

  •   浓重的眩晕如同潮水一般反复冲刷着脑海,四肢绵软无力,唐令仪半睁着眼,视线朦胧涣散。方才巷子里突如其来的劫持太过仓促,口鼻被厚布捂住时吸入的迷药还残留着后劲,她被两名黑衣暗卫一左一右半架半拖,脚步虚浮地穿过层层院门,一路被带入一处远离闹市、极为僻静的院落。

      这座庭院选址隐秘,院墙高耸,院内栽种成片翠竹,青砖铺就的甬道干净无尘,正屋堂门敞开,屋内萦绕着一缕清苦淡雅的檀香,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阻隔在外。暗卫将她推进厅堂之内,随即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落闩锁死,彻底切断了所有向外通行的道路。

      唐令仪扶着身边的木柱,静静伫立良久,不断深呼吸平复脑中翻涌的昏沉,涣散的视线才一点点聚焦。她缓缓抬眼,望向厅堂之中立着的那道清挺身影。

      谢渊一身熨帖规整的月白官袍,墨发以玉簪束起,眉目素来温润儒雅,周身常年萦绕着太傅独有的沉稳克制。只是此刻他安静站在案几旁,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率先开口,偌大的正堂只剩下袅袅升腾的烟气,寂静得让人心中发紧。

      唐令仪没有主动出声试探,只是安静地同他对视,心底暗流涌动。她暗自揣测谢渊派人强行掳走自己的用意,面上却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冷静,静待对方率先打破这片沉寂。

      漫长的僵持终究磨去了谢渊的耐心。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身走到梨花木长案边,提起青瓷茶壶,手腕平稳倾斜,清澈温热的茶水缓缓注入白瓷茶杯,发出潺潺细微的水声。倒满一杯茶水后,他伸手将茶杯推到对面空置的客位前方,重新抬眸看向依旧站立的唐令仪,语气听似平和:“坐下说。”

      唐令仪略作思忖,缓步走上前,端端正正落座于木椅之上,脊背挺直,始终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礼仪分寸。她抬眸望向谢渊,语调得体有礼,条理清晰地开口,试图寻到脱身的契机。

      “太傅,你我孤男寡女,单独禁闭在这一处院落之内,终究男女有别,传出去于你我的名声皆是拖累。更何况今日是我长姐唐令娴与御王大婚的吉日,府中宾客满堂,我身为唐家二小姐迟迟缺席,必定引人猜疑议论。于情于理,我都应当尽快赶回婚宴现场,还望太傅莫要为难,放我先行离开。”

      谢渊听闻这番处处拿规矩礼教作为托词的说辞,眼帘轻轻抬起,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唐令仪,唇角漾开一抹带着酸涩与不甘的浅笑。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反复摩挲冰凉的杯沿,言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耿耿于怀。

      “于理不合?二小姐在后花园同裴溯单独相处,争执拉扯,甚至持棍交手缠斗许久,那时怎么不曾提起男女有别?”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裹挟着几分难以纾解的委屈:“二小姐行事未免太过偏心。与裴溯共处便是无碍,来到我面前,句句不离礼教规矩,处处想着避嫌逃离。这般两套标准,只针对我一人而言,未免太过不公平。”

      突如其来的一番诘问重重落在耳中,唐令仪霎时间愣住,整个人怔怔坐在椅子上,眼眸微微睁大,呆呆地望着眼前情绪流露的谢渊。

      在她固有的印象里,谢渊身为当朝太傅,饱读圣贤书,城府深沉,克制隐忍,万事以大局礼法为先,情绪极少外露,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从容淡漠的模样。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执着计较、流露私心的样子,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短暂错愕过后,唐令仪迅速稳住心神,刻意摆出几分关切的模样,委婉地想要结束这场谈话,抽身离去。

      “太傅,听您这番言语,心绪似乎纷乱异常。莫不是今日身体染了不适?若是如此,学生可以立刻差人寻访良医前来为您诊治。倘若太傅没有紧要要事相谈,婚宴之事耽误不得,学生便先行告辞了。”

      她急于脱身的态度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谢渊压抑许久的心绪。方才浅淡的笑意自他脸上彻底消散,眉宇之间覆上一层浓郁的阴郁,温润的嗓音沉沉下沉,裹挟着难以压抑的烦闷。

      “唐令仪!”他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面对裴溯之时,可以同他针锋相对,争执辩驳,有说不尽的话语。可是只要站在我的面前,满心就只有离开二字。”

      他往前踏出半步,目光一瞬不瞬紧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无数困惑与不甘:“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自你我相识之初,你待我始终带着一层隔阂,时时刻刻想着回避,想要躲开我。我到底做过何事,惹得你这般厌恶?今日,你不妨坦诚同我说清楚。”

      厅堂内檀香缓缓缭绕,空气变得凝滞沉重。唐令仪静静迎上他逼视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卑不亢,缓缓开口道出实情。

      “太傅,是您太过敏感。实不相瞒,当初我刻意主动靠近、想方设法与您结交,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您,一切皆是为了沈烬沈大人。”

      她语气平稳,正要继续往下阐述完整的筹谋,讲明自己当初想借谢渊的势力,为沈烬化解朝堂危机的打算。话语仅仅说到一半,便被谢渊骤然出声打断。

      谢渊瞳孔微微一缩,脚步再度上前逼近几分,周身温润的气场骤然紧绷,深邃的目光紧紧锁死她的脸庞,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酸涩,迫不及待开口追问:

      “这么说来,在你心中,你很在乎沈烬?”

      唐令仪垂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敛,面对谢渊紧追不舍的发问,她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反而抬眼,一双清泠泠的眸子直直迎上他饱含探究的视线,不答反问,语调疏淡,硬生生将话题隔绝开来。

      “我是否在意沈烬,这件事,与太傅有干系吗?你我名分已定,仅有一层师徒情分,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牵扯。”

      她特意加重了“师徒”二字,像是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明明白白划清界限,拒绝一切越界的试探。厅堂内檀香缓缓升腾,缠绕在两人之间,气氛凝滞得让人呼吸都觉得滞涩。

      谢渊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素色官衬衬得他身姿清挺,往日里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他平静地凝着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唐令仪,没有立刻争辩,漫长的沉默过后,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裹挟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愫。

      “你当真觉得,我们仅仅只是师徒而已?唐令仪,我对你独一无二的偏爱,我不相信你一无所觉。”

      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往日里他自持身份,恪守礼法,将汹涌的心意死死压在心底,不愿逼迫她半分。

      “这么久以来,我从未逼迫过你,也从没有追问过你一再回避我的缘由。我始终抱着一份期许,想着终有一天,你愿意卸下所有防备,主动向我坦露心事。可日复一日,你永远在躲闪,在后退,想尽一切办法和我保持距离。我始终不愿相信,我付诸真心的情意,在你心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今日,不妨坦诚相告,你的心底到底在顾虑什么,又在盘算什么?”

      一番剖白清晰地落在唐令仪耳中,犹如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开。她僵坐在木椅上,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神色满是错愕,几乎有些目瞪口呆。

      唐令仪心底翻起滔天巨浪,一时难以平复。谢渊是什么人?当朝太傅,饱读孔孟圣贤之书,立身端正,一言一行皆是朝野百官的楷模,素来克制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最看重名声礼教。她从未设想过,这样一位人人敬重的太傅,会对自己生出男女之情。

      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语,分明是不加掩饰的告白。

      唐令仪心思玲珑,历经前世后宫风云,看透无数人心算计,怎么可能听不懂藏在字句下的情意。可此刻她心底万般煎熬,无比奢望自己愚笨无知,听不懂这番告白,不必直面这份突如其来的纠缠。

      眼下裴溯已然步步紧逼,执念深重,上一世被囚禁的噩梦依旧萦绕心头,她一心只想安稳筹谋,掌控自己的命运,根本无力再承接谢渊这份厚重炙热的感情。

      她强迫自己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收敛眼底真实的震动与慌乱,竭力在面上铺展出一层茫然困惑。她迎着谢渊深邃专注的眼眸,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谦卑,故作全然领会不到弦外之音的模样。

      “太傅此言何意?小女资质浅薄,思虑愚钝,实在听不懂太傅话里暗藏的深意。”

      她刻意自居晚辈,搬出师徒尊卑的身份,刻意回避情意相关的话题,企图模糊眼下紧绷的氛围。她只想守住那条清晰的界限,将方才这番惊心动魄的告白轻轻掀过,维持表面上师徒相处的分寸,不想要再卷入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纠葛之中。

      谢渊眸光沉沉,牢牢凝着唐令仪那张故作懵懂茫然的脸庞,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刻意躲闪的神色尽收眼底,一声略带无奈的低吟自喉间溢出:“装傻?”

      他看得通透,她所有的伪装在他眼前不堪一击。他往前微倾身形,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本打算乘胜追击,一语戳破她所有的掩饰,逼她放下心防,直面方才那场剖白心意的对话。可当视线落在她紧绷僵硬的肩线,看见她不自觉收紧、泛白的指节,心中翻涌的焦灼与执念,却如同撞上一层柔软的壁垒,硬生生平息大半。

      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爱慕终究占了上风。他不愿咄咄逼人,不想用逼迫的方式,令她心生抗拒,把两人之间仅存的距离彻底推远。

      漫长的沉默在檀香缭绕的厅堂蔓延,谢渊缓缓敛去眸中的迫切,重重轻叹一声,周身紧绷的气场徐徐散开,语气裹挟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妥协:“罢了,你先回去吧。”

      听见这句松口的话语,唐令仪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地,不敢有片刻迟疑,连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语调急促:“那小女告退。”

      话音还未彻底消散,她甚至不敢再多停留一瞬,转身迈开步子,快步走出正堂。穿过翠竹环绕的庭院,沿着青石甬道一路疾行,步履仓促慌乱,俨然一副逃之夭夭的模样,生怕身后的谢渊临时反悔,再度开口将她拦下。

      谢渊独自立在案前,缓步走到廊下,目光遥遥追随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纤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拐角。良久,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慢慢爬上他的唇角,原本郁结在心间的烦闷消散不少。

      他静静望着空荡荡的小径,心底暗自思忖:倘若唐令仪心中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听闻告白理应从容淡定,或是冷淡回绝,又何须如此惊慌失措、落荒而逃?她这般慌乱逃避,恰恰证明我的一番话扰乱了她的心绪,她心中未必毫无波澜,只是暂时不愿正视这份感情。不必急于一时,他还有充足的耐心,慢慢等候她解开心中所有心结。

      另一边,唐令仪一路不敢放缓脚步,马不停蹄赶回自己在唐府的院落。踏进房门的刹那,她反手合上木门,落下门闩,将外界所有窥探隔绝在外。持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缓步走到窗边梨花木座椅上落座,屋内静谧无声,只有窗外微风拂动枝叶的轻响,万千思绪杂乱无章地在脑海里翻涌盘旋。她抬手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愁闷。

      她苦心经营布局,小心翼翼规避所有不必要的情感纠葛,只想顺着筹谋稳步前行,亲手了结前世恩怨,牢牢攥住属于自己的命运。可眼下事态的发展,早已彻底偏离她预先设想好的轨迹,渐渐变得不受控制。

      原先纠缠不休的燕归渐渐淡出视野,本以为能够少一重牵绊,卸下一份麻烦。谁能料到,燕归的位置空出来,转眼又多出一个向她坦露心意的谢渊。一桩桩情感纠葛接踵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

      最让她惶恐难安、左右为难的根源,是镌刻在灵魂深处、永世难忘的血色记忆。

      她永远铭记上一世宫变那一日,皇城倾覆,烽火染红砖瓦。曾经温文儒雅、深受她敬重的太傅谢渊,步步为营,运筹帷幄,是亲手将她逼入绝境,终结她皇后一生的人。那一幕惨状深深烙印在心底,每一次回想,依旧让人遍体生寒。

      重生归来之后,她一直恪守分寸,刻意与谢渊维持单纯的师徒距离。她暗自打定主意,只要两人守住礼法界限,不滋生男女私情,便能平静周旋。她假装看不懂他偶尔流露的特殊关照,回避所有越界的话题,只求安稳保持现状,互不牵绊。

      她原本以为,只要谢渊不曾捅破那层窗户纸,一切就能维持原样。可今日,他毫无保留,当众袒露深藏已久的爱慕,将所有心意摊开摆在她面前。

      唐令仪垂下眼帘,心头一片纷乱。

      往后,她究竟该如何面对谢渊?

      若是继续像从前一般淡然相处,可她清楚知晓他暗藏的情愫,又铭记着前世他对自己痛下杀手的结局,心中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血海隔阂,根本无法若无其事地同他谈笑往来。可若是刻意疏远、处处躲避,行为太过反常,极易引起谢渊的怀疑,进而察觉她身上诸多不合常理的异样,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

      一边是今生直白炽热的告白,一边是前世血染宫阙的结局,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撕扯得她心神不宁。

      除此之外,偏执疯狂、一心想要将她囚禁的裴溯依旧步步紧逼,从未放弃将她带走的念头。无数麻烦缠绕周身,前路迷雾重重。

      唐令仪望着窗外出神,心底生出强烈的预感,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一场席卷所有人的巨大风波,正在悄然酝酿,正向她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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