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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娇憨是假,谋算是真 淬毒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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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朱门气派的唐府门口,裴朔反倒顿住了脚步,久久不敢上前。
方才在街巷深处那股非要确认清楚的执拗,在此刻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忐忑。他怕自己当真眼花,贸然上门求证,反倒惹得唐令仪不快,平白落个唐突轻浮的名声;可他更怕,万一方才那一幕是真的,万一她真是为了避开自己才拉着旁人仓皇逃走……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心口便阵阵发闷,握着腰间玉佩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涩意。
于是这位在朝堂之上素来沉稳果决、遇事波澜不惊的吏部主事,此刻竟像个初次动情的少年人,只在府门前的青石道上来回踱步,步履沉滞,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落在府内深处,神色复杂难辨。有不甘,有不安,有患得患失,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怕自己视若珍宝的过往,在她那里早已一文不值。
门口值守的侍卫常年见官客往来,早认得这位前途无量的裴大人,见他这般徘徊不去,便上前一步,躬身恭敬问道:“裴大人,可是来找我家二小姐的?若是要见,小的这就进去通报一声,免得大人在外久候。”
裴朔喉间一动,正要开口应声,身后便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与步履声。
他回身望去,只见唐景娴与唐衍姐弟二人并肩走出府门,身边未带一个仆从侍女,显然是要悄悄出门。唐景娴一眼便认出了立在一旁的裴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得体温婉的笑意,上前几步浅浅一礼:“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大人。不知大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事寻家父?父亲今日恰好赴同僚之宴不在府中,大人若有要事,不妨明日再来。”
裴朔连忙收敛心神,拱手回礼,语气微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大小姐误会了,裴某并非来找丞相大人。”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心头微涩,终是艰难开口:“不知……二小姐今日可在府中?裴某恰好途经此处,顺道一问。”
唐景娴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冰冷厌弃,心底暗骂:又是来找那个小贱人的。燕世子那般人物也就罢了,如今连裴朔这般端方清正、前程似锦的男子,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亲自守在府门前。她身为相府嫡长女,未来的二皇子妃,端庄得体、家世显赫,凭什么要被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妹压过一头?
不过一瞬,她便又恢复了端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原是来找小妹的。今日一日,府中并未听闻小妹出门的消息,应当是在院内歇息。大人自便便是。景娴与衍弟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告辞。”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便拉着一旁的唐衍转身登车,动作干脆,半分停留都无。
马车轱辘缓缓驶动,待离了唐府一段距离,车厢内的唐景娴才彻底卸下温婉伪装,脸色阴沉,对着身旁的弟弟忍不住抱怨,语气里满是嫉妒与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两个都围着那个贱人转?燕归是,裴朔也是,他们一个个眼瞎心盲不成?”
唐衍靠在软垫上,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不屑,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与刻薄:“姐,你跟她置什么气?她那种人,整日抛头露面,周旋在各色男人之间,谁知道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勾引手段。你可是未来明媒正娶的二皇子妃,身份尊贵,跟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出妹妹计较,平白跌了身份。”
“我知道我是二皇子妃,”唐景娴咬着唇,心头郁气难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可我就是看着不舒服!唐令仪她到底哪里好?论家世、论规矩、论端庄,她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人人都向着她,都喜欢她?”
“好了好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唐衍连忙安抚,“再拐过前面街角就到地方了,我们今日不是说好去寻京中好友小聚吗?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
唐景娴重重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言,只是看向窗外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毒,心底的妒火久久难平。
另一边,暮色渐垂,晚风微凉。
唐令仪与沈烬二人避开闹市,坐在一条清静的河畔青石上。身边流水潺潺,柳丝轻拂,倒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沈烬本在科考结束后便想早早归家,侍奉母亲,却架不住唐令仪软磨硬泡,一会儿说要谢他方才解围,一会儿又说难得同路,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先走。他性子温厚纯良,素来不擅拒绝,更见不得她眼底亮晶晶的期待,几番推辞不过,只得应下,陪她在河畔静坐。
眼见天色渐渐向晚,唐令仪眼睛一亮,侧头看向身旁的青衫书生,笑意明媚灵动,带着几分娇俏与主动:“沈公子,今夜京城有元宵后第一场灯会,热闹得很。不如晚点我们一同去看看?也算我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公子一番。”
沈烬微微一怔,正要婉拒,唐令仪像是早料到一般,抢先一步笑着补充,语气体贴又狡黠:“公子若是不放心家中老母,不如我们晚点一并带上老夫人,三人一同逛灯,既热闹,也免得你牵挂,你看如何?”
她眨着眼,笑意狡黠又真诚,眼底满是期待。
沈烬被她这番安排说得心头微热,耳尖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声道:“姑娘这……未免太过麻烦。沈某生性木讷,无趣得很,姑娘还是约几位同龄姐妹一同游玩,才不负这灯会盛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况且家母身子一向孱弱,不耐夜风寒凉,也不便频繁外出,免得平白添麻烦。”
唐令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抬眼望见沈烬眼底的为难与孝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只是这般想着,她还是忍不住垮下小脸,闷闷地抱着膝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再说话,周身都写着“不开心”三个字,鲜活又直白,毫无半分矫揉造作。
沈烬一生埋首诗书,除了母亲之外极少与女子相处,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登时手足无措起来。他坐立难安,绞尽脑汁想寻些话安慰她,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唐姑娘,我……我听闻京畿府近日压了一桩悬案,迟迟未破,等案情明朗一些,若是姑娘不嫌弃,愿意与我一同去看看吗?虽说查案枯燥无趣,但是……”
他话还没说完,唐令仪便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意瞬间回到脸上,明媚又张扬:“悬案?沈公子这是打算提前练手?这案子,莫不是给未来状元郎预备的?公子就这么肯定自己?”
沈烬被她逗得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语气坦诚又带几分腼腆:“我也并非十拿九稳。只是……就算不能高中状元,日后入仕,总要经手这些事务。唐姑娘若不觉得乏味,届时尽可以来。”
“一言为定!”唐令仪立刻拍手应下,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眼底重新亮起光芒,“那好,本小姐答应你了!”
她站起身,裙摆轻扬,对着沈烬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蛮与坦荡:“既然如此,那现在,便由本小姐送沈公子回家,可好?”
沈烬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头微动,眼底漾开温柔的暖意,轻声应道:“自然。能得唐姑娘相送,沈某求之不得。”
一路并肩行在街巷,唐令仪依旧是那副活泼明媚的模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街边摊贩新捏的面人笑说憨态可掬,一会儿踮脚指点墙头花枝,连路人衣角纹样、孩童手中糖画,都能被她掰出一堆细碎有趣的闲话。
她语速轻快,眼波流转,笑意甜软,每说一句都亮晶晶望向沈烬,十足娇俏灵动、毫无心机的闺阁少女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副天真烂漫,全是精准计算后的表演。
沈烬于市井细碎向来疏淡,大半都听不甚懂,更不知如何接话。可他自始至终未有半分不耐,只微微侧首,目光静静落在她飞扬的鬓角与含笑的眉眼间,眼底早已被温柔点亮,盛满细碎星光,整个人都柔和得不像话。她说一句,他便轻轻颔首应声,偶尔温声附和“倒是别致”“原来如此”,满心满眼,全是眼前人。
他越是这般纯粹温厚,唐令仪心底便越是清楚——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也最好利用。
不多时,便到了沈烬家门口。
那是一处简朴清净的小院落,门扉素净。唐令仪立在门前,笑意微收,故作惋惜地轻轻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便到了。”
她抬眸看向沈烬,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公子回去吧,我也告辞了。”
话音未落,不等沈烬开口,她便转身迈步,裙摆一扬,作势便要走。
这一招欲擒故纵,她玩得得心应手。
可才走出数步,她忽然顿住,缓缓回身,歪着头看向仍立在门前的沈烬,唇角勾起一抹娇嗔的委屈,语气带着几分故意逗弄:“沈公子好绝情,就这般看着我走,半句挽留也无?”
沈烬一怔,随即无奈轻笑,声音温软含着几分无奈:“并非沈某不挽留,实在是姑娘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时机。”
唐令仪心底暗嗤:真是个十足的呆子。
面上却眼波一转,快步折回。她随手摘了一朵路边小野花,不等沈烬反应,便踮起脚尖,轻轻将花别在他发间。
动作亲昵自然,分寸恰到好处,既撩动心弦,又不显轻浮。
做完这一切,她笑得眼尾微弯,转身便跑,裙摆翻飞,转瞬便消失在街角。
从头到尾,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沈烬抬手碰了碰发间野花,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头,目光却久久凝在她离去的方向,温柔迟迟不散。
他以为自己遇见了一束光,却不知那光是淬了毒的。
独自一人走在渐深的暮色里,方才那副娇憨明媚的面具,在唐令仪脸上一寸寸剥落。
甜软笑意散尽,眼底只剩一片凉薄平静,叽叽喳喳的鲜活劲儿荡然无存。
眉眼间慢慢浮上来的,是属于她本来面目——冷、艳、狠,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疯劲。
灯会?
上一世她确实痴迷过热闹繁华,可那早已是上辈子的旧事。如今再想,只觉索然无味,不过是一群人挤在一处,虚浮喧嚣罢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利益权衡。
女子学堂……悬案……
两件事一旦撞上,必然冲突。
她心底冷然一转:
不去女子学堂?以父亲唐磊的暴躁专制,定然不会轻饶,一顿重罚少不了。
可若是乖乖去学堂,便要错过跟着沈烬查案的机会。
装乖扮娇、哄着这么个书呆子,本就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
沈烬品性清正、根基干净,科考之后必受重用,是她布在朝堂外最稳妥、最干净的一颗棋子,断不能就这么轻易搁置。
至于女子学堂……
去,自然是要去的。
可去了之后是安分听讲,还是中途抽身、甚至搅得学堂鸡飞狗跳,那可就由不得旁人安排了。
真当她还是那个任人摆布、规规矩矩的相府二小姐?
真当她装出来的乖巧天真,就是她的真面目?
唐令仪轻轻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冷艳又肆意的疯劲。
麻烦归麻烦,可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
大不了两边周旋,见机行事。
实在不行,便索性闹将起来——
她唐令仪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规矩?体面?身份?
那都是给旁人看的。
于她而言,顺我者便予温柔,逆我者便亲手碾碎,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