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仪谋》宴乔

75、 托付心事 不肯放手

　　翌日拂晓时分，天色方才蒙蒙破晓，淡淡的晨雾笼罩着整座丞相府邸，院落间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四处寂静清幽，听不到半点喧闹声响。

　　唐令仪毫无睡意，早早便起身打理妥当装束，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一丝动静。她唯恐惊动府里其他人，蹑手蹑脚走到守宁与小眉居住的偏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俯身低声将尚且熟睡的二人缓缓唤醒。

　　待两人揉着惺忪睡眼清醒过来，唐令仪压低嗓音，神色郑重地轻声吩咐：“快收拾一番，随我悄悄出门一趟。”

　　守宁与小眉平日里向来忠心耿耿，对唐令仪的吩咐从不多加揣测询问，只是默默点头会意，迅速整理好衣衫装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三人屏住呼吸，一路避开往来巡逻的家丁、早起洒扫的丫鬟，专挑偏僻隐蔽的小路穿行，小心翼翼绕到府邸一处人迹罕至的院墙角落。

　　墙边老树枝干粗壮，恰好能够借力攀爬，三人依次踩着墙根与树枝，动作灵巧地翻越高耸的院墙，稳稳落在府邸外侧的街巷地面上。

　　落地之后，唐令仪立刻警惕地环顾前后街巷，仔细扫视四周街巷拐角与房屋暗处，反复确认周遭没有行人路过，也没有府中之人察觉异动，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神情沉静的守宁，语气认真地开始安排后续事宜：“方才一路谨慎行事，应当没有任何人窥见我们私自离府。稍后我便取出银两，帮你在城中寻一处僻静安稳的居所安顿下来。往后你便安心在外落脚生活，尽量不要再贸然返回丞相府，一旦被府中人发现你我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必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算计。”

　　守宁神色肃穆，深深颔首，恭恭敬敬地应声作答：“奴婢谨记小姐叮嘱，定会安分守己在外等候安排。”

　　安置好守宁的去处，唐令仪又缓缓将目光移向一旁的小眉，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不忍，语气也随之柔和下来。

　　“小眉，我心里清楚，这样的安排会让你陷入两难境地，着实委屈为难了你。可如今唐家内部人心险恶，各方势力互相倾轧算计，放眼整座偌大的府邸，真正能够让我全然放心、坦诚相待的，也就只有你们两位朝夕相伴的人了。”

　　小眉闻言心中满是忐忑不安，眉头微微蹙起，犹豫着开口问道：“小姐，我们当真要彻底做出这般决断吗？唐家根基稳固，权势庞大如同参天巨树，仅凭我们几人的力量，真的有底气与之周旋抗衡吗？”

　　唐令仪抬眼望向丞相府巍峨的屋宇飞檐，眼底褪去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决然的光芒，缓缓道出自己心中所有思虑与打算。

　　“你们不必心生惶恐，我这般步步筹谋，并非是要蓄意挑起纷争，只是单纯想为我们三人往后的人生，多增添一重安稳保障而已。你们平日里也都亲身感受得到，唐家上下从来未曾真心接纳善待于我，处处冷眼相待、暗中刁难，就连跟在我身边的你们，也时常无故遭受排挤苛待。”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确实没有足够的实力撼动唐家根深蒂固的势力，可我也绝不会甘愿任由家族摆布命运。我早已下定决心，绝不按照旁人规划的道路踏入深宫，被困在方寸牢笼之中耗尽一生。我更无法眼睁睁看着真心待我的你们，最后落得悲凉凄惨的结局。往后我们同心协力谋划生计，努力挣脱家族的束缚，只为求得一份自在安稳的生活。”

　　与小眉分头行动之后，空旷的街道上便只剩唐令仪和守宁两道身影。此刻晨光浅浅洒落在街巷之间，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整座京城的街市还未曾褪去沉睡的模样。两旁沿街的店铺门户紧闭，门板严严实实地合拢着，路上看不到往来赶集、赶路的行人，整条大街静谧清冷，处处透着清晨独有的冷清气息。

　　唐令仪缓步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视着四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轻声感慨道：“看来我们今日确实起身得太早了，你放眼望去，此刻街上冷冷清清，连半个路人都看不到。”

　　守宁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四方，微凉的晨风轻轻吹拂在面颊上，心中清楚转瞬就要和小姐暂时分离，朝夕相伴的日子暂且告一段落，心头不由得涌上浓浓的不舍。她微微垂下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轻声提议：“这会儿街市还没有开市，街边也没有各色吃食售卖，不如我们找一家就近的早点小店，喝一碗温热的米粥暖暖身子吧。”

　　说到即将别离，守宁的情绪渐渐低落下来，一想到往后不能日日守在小姐身旁侍奉陪伴，眼眶不自觉微微泛红，眼底氤氲起淡淡的水汽，满心皆是难言的离愁。

　　唐令仪察觉到身边人的低落心绪，侧过身子看向神色黯然的守宁，伸出手温和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开口安抚。

　　“傻丫头，不必这般难过伤感。我们如今都身在京城之中，地域相隔并不遥远，往后只要寻得合适稳妥的时机，依旧可以私下悄悄碰面相聚。只不过往后行事务必谨小慎微，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明目张胆地往来走动罢了。”

　　稍作停顿，唐令仪神色微微收敛，转而认真问道：“那你可猜得出，我为何特意挑选天色未明、四下无人的拂晓时分，冒险悄悄离开府邸？”

　　守宁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离别情绪，细细思索片刻，立刻便洞悉了背后的缘由，郑重地开口作答：“奴婢心中明白，定然是裴大人与谢大人始终未曾放松警惕，一直在暗中派人留意窥探您的行踪，时时刻刻都在紧盯您的一举一动，稍有疏忽便会暴露行踪。”

　　“你能看透其中利害，我也就放心了。”唐令仪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继续纠结分别与暗中窥探之事，抬步朝着前方隐隐冒着热气的粥铺走去，语气舒缓地说道，“暂且放下心中杂念，我们先进店吃饭吧。”

　　热气腾腾的一餐早饭很快便结束，桌上碗筷收拾妥当，离别的心绪悄然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唐令仪神情郑重，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数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轻轻递到守宁手中。

　　她目光温柔，语气里满是恳切的叮嘱：“这些文书与账目规划你妥善收好，往后独自在外闯荡，孤身一人处事行事，一定要把心性磨练得刚强沉稳。若是往后遇上棘手难解、单凭自己无力摆平的麻烦，千万不要一味逞强硬撑，找准稳妥的时机设法联系我便可。”

　　守宁双手稳稳接过纸张，紧紧揣入怀中，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底。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离愁，眼神格外笃定，迎着唐令仪的目光认真回应：“小姐尽管放宽心，我定会好好约束自身言行，努力变得独立坚强。三年时光不算漫长，待到他日重逢，我必定会让您见到脱胎换骨、全然不一样的我。”

　　彼此相视凝望，心中皆是万般不舍，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诉别离之情。二人最终还是挥手作别，守宁转身一步步朝着街巷深处走去，身影渐渐隐入往来人流之中。

　　此时天边晨雾尽数消散，金灿灿的朝阳铺满整座城池，天色已然彻底大亮。街边商铺陆续开门营业，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唐令仪敛去脸上不舍的神色，平复好起伏的心绪，转身朝着既定方向缓步前行。

　　一路穿行街巷，不多时便抵达了沈烬的宅院门前。朱漆大门古朴庄重，院落静谧清幽。唐令仪抬手，不紧不慢地轻轻叩击门板，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在清晨的街巷里响起。

　　院门缓缓向内打开，沈烬迈步走了出来。方才他正处理繁杂琐事，心绪略显浮躁，眉宇间还凝着一丝淡淡的不耐。可当视线落在门外，看清来人是唐令仪的刹那，他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神情转瞬舒展，立刻漾起温和从容的笑意。

　　“原来是唐小姐，没想到你竟这般早便登门到访。门外晨光风露微凉，不妨移步进屋落座歇息片刻？”

　　唐令仪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淡然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委婉推辞：“就不进屋叨扰大人日常起居了。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做东设宴，邀请沈大人与令堂一同外出用餐，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沈烬心思机敏通透，一眼便察觉到这份邀约并非单纯的寒暄交好。他嘴角笑意不改，目光从容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从容开口说道：“唐小姐特意费心设宴款待，想来此番登门，应当是有事情想要拜托沈某相助吧。”

　　唐令仪见状不由得浅浅一笑，眼底坦然坦荡，语气带着几分释然说道：“沈大人心思缜密洞察世事，看来我的心思终究还是瞒不住您。”

　　眼见来意已然被对方一眼识破，她也不再刻意迂回客套，当即收敛了脸上闲散的笑意，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肃穆，打算将心底盘算的事情和盘托出。

　　就在唐令仪正要开口细说前因后果之际，沈烬适时出声打断了她，举止温和地抬手示意。

　　“门外人声嘈杂，说话多有不便，唐小姐还是先移步进屋再慢慢详谈吧。”

　　唐令仪微微点头应允，抬步跟着沈烬走入雅致静谧的厅堂之内。屋内布置简约素雅，桌椅器物摆放规整，透着沉稳安逸的氛围。她目光从容环顾一圈，挑选了一处光线舒适的位置安稳坐下，端正身姿准备交谈。

　　稍稍调整好状态后，唐令仪正视着端坐对面的沈烬，语气恳切地表明自己此番登门的真正目的。

　　“沈大人，今日我特意前来，皆是为了轰动一时的替嫁旧案。此案牵扯宋、李两大家族，表面上只是两家婚嫁纷争，实则李家背后一直依附唐家势力，算得上是唐家麾下一脉。我诚心恳请大人能够出手相助宋家，竭尽全力护住宋家两位姑娘，最好能让她们彻底远离这场是非风波，往后再也不被这场荒唐婚事纠缠牵绊。”

　　沈烬默默听完她的一番诉求，神色始终淡然平稳，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他拿起桌上干净的青瓷茶杯，动作舒缓地为唐令仪斟满一杯清茶，轻轻将水杯推送到她手边。

　　待放下茶具，沈烬轻轻摇头，眉宇间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缓缓道出当下难以扭转的现实处境。

　　“我本心自然愿意出面帮扶宋家，只是如今事态错综复杂，根本不是旁人轻易就能左右的。宋家两位姑娘各自执念深重，根本没有抽身脱离纷争的想法。其中一位姑娘早已身怀有孕，深陷情感与家事漩涡之中，根本无法轻易抽身；余下另一位性子执拗刚烈，一心执着于这段情缘，无论旁人如何规劝开导，始终都不肯就此放手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