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玉佩生疑,科场外相逢 太傅寻小女 ...
-
唐令仪自前堂抽身,一路低眉敛目,缓步回了自己院落。才刚跨进院门,便撞见侍婢小眉垂首立在廊下,面色恹恹,眼角还凝着未褪尽的红,腮边似有淡淡指印。
她心中瞬间了然,不必细问也知道,定是府中那对刻薄主母与嫡出姐弟,又寻了由头磋磨下人。前世她痴傻,为攀附权贵、谋一个看似体面的前程,对唐夫人与唐景娴百般讨好、处处忍让,纵是眼见小眉受辱,也只当视而不见,到头来只落得被他们视作随手可弃的棋子。如今重活一世,再回想过往,只觉可笑至极——这般凉薄歹毒、自私至极之人,也配她低声下气、曲意逢迎?
她不多言语,上前轻轻拉着小眉进了内室,反手关上房门。转身从妆匣最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瓶成色上好的伤药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却是重生以来少有的真切关切:
“拿去上药,今日不必当差,回去歇着吧。”
前世她为夺后位,心狠手辣,步步为营,眼中只有权柄算计,何曾对谁有过半分体恤?这话已是她能说出最软、最近人情的言语。
小眉捧着温热的瓷瓶,先是一怔,随即眼圈一红,泪珠竟簌簌落了下来,哽咽着屈膝行礼:“谢小姐……小姐竟还记挂着奴婢……奴婢以为……”
唐令仪见她落泪,下意识蹙起眉尖,前世身居高位、一言九鼎的惯性险些让她脱口而出“本宫”二字,及时硬生生改口,语气又冷了几分,掩去心头那点不自在:
“我最见不得人哭,你退下吧,莫要在此扰我清净。”
小眉不敢再多言,慌忙抹了泪,恭顺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净,关上门的刹那,唐令仪才长长松了口气,只觉身心俱疲。她懒得更衣梳洗,和衣躺倒在软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昏沉纷乱,前世深宫冷寂、刀光剑影的画面与今生唐府的凉薄嘴脸交织闪现,醒来时窗外日影西斜,霞光染透窗棂,已不知是哪个时辰。腹中阵阵空落,她凭着前世记忆,轻步往膳厅方向去,想寻些热食垫腹。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前方笑语阵阵,暖意融融,与她所在的冷僻院落判若两处天地。
走近一看,竟是唐磊与唐夫人正端坐主位,身旁陪着一双儿女唐景娴与刚从军归来的唐衍,四人围桌而食,言笑晏晏,一派和睦融融的天伦之景。菜肴丰盛,香气四溢,连空气中都飘着阖家团圆的温情。
那温馨热闹落在唐令仪眼里,只觉得分外刺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转身,便想悄悄避开,不做这阖家欢喜里多余的影子。
偏巧被唐景娴抬眼瞥见,立刻放下筷子,笑意温婉得体,扬声唤道:“令仪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正想着让人去叫你呢,快过来一同用饭。”
唐令仪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客气:“多谢长姐好意,我眼下还不饿,晚点再用便是。”
一旁的唐衍也跟着开口,故作亲昵热络:“二姐,今日我难得从军中回家,你就给我个面子嘛,一起坐会儿。”
唐磊坐在上首,虽未说话,却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许她留下。
唐令仪不愿在此时节外生枝,更不愿落一个不合群、忤逆尊长的话柄,便不再推脱,缓步走了过去,在最末位静静落座。
可她刚一坐下,方才还欢声笑语的一桌人,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唐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去,端起茶杯缓缓抿着,再不言语;唐景娴垂眸拨弄着碗中的饭粒,嘴角那点温柔也僵住;唐衍也闭了嘴,埋头扒饭;连唐磊都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别处,仿佛没有这个女儿。
一桌子人,竟齐齐沉默下来,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各自默默用饭,仿佛她的出现,生生搅碎了这一家的和睦,成了最碍眼的存在。
唐令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心头一片冰凉。
原来无论前世今生,她在这个家里,始终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三日后,会试之期。
翰林院外人头攒动,士子云集,衣袂翻飞,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有身形魁梧之士攘臂感慨:“尚有一炷香便要入闱,心下甚是忐忑,不知此番策论会出何等题目。”
沈烬立在一旁,青衫温润,眉目清和,气质干净如竹,温声接道:“兄台不必过虑,今日所考,想来不出平日所学,只要稳下心神,必能发挥如常。”
那壮汉苦笑摇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周遭士子或窃议策论,或互道珍重,一片喧嚣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许。
忽有人高声道:“肃静——吏部大人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缓步而来,甲士分列左右,气势肃穆。为首者正是吏部主事裴朔,其人面如冠玉,风姿端雅,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清正威严。唐令仪若在此,必一眼识得此人——前世她能登临后位,权摄后宫,裴朔居中运筹,暗中扶持,功不可没。
裴朔立定,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朗声开口,声震全场:
“今日科举,为国取士。诸位尽可竭尽所能,施展才学。其余本官不敢妄许,唯此科场,必秉公持正,杜绝私弊,绝不辜负天下读书人。”
言毕抬手示意,“诸位请自右侧列队,依次搜检入场,毋得喧哗,毋得夹带。”
闻得此言,几名暗中依附丞相唐磊、早已打通关节的士子脸色骤沉,心头咯噔一沉。
裴朔此举,分明是要与唐丞相公然作对,断了他们暗通关节、舞弊徇私之路。
众士子依次入闱就座,喧哗渐歇。众人这才缓缓知晓,今日主考并非监场的裴朔,而是朝中素有清名、持正严谨、深得帝心的太傅谢渊。如此人事安排,已然可见朝廷对此次科考极为看重,决意秉公取士,不敢有半分轻慢。
谢渊端坐主位,玄色常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清冷如玉,周身气息沉静如寒渊,不怒自威。他目光淡淡扫过场间士子,无意间一瞥,视线落在巡场的裴朔腰间,神色骤然一凝,墨色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寒芒。
但见他腰侧悬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形制纹路独特,尾端刻着极浅的一道“令”字暗纹,竟与数月前他在唐令仪身上偶然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天下绝无可能如此巧合。
一时之间,谢渊眸色愈加深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心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尽数压在漠然之下,只余一丝冷冽的玩味。
前几日,这位唐二小姐才与燕世子并肩同行,姿态亲昵,一副情意深重、宛若私定终身之态;转头又在街头与沈烬言笑晏晏,神色轻松亲近;如今竟连裴朔身上,也堂而皇之戴着她的贴身旧物。
这唐府二小姐,端的是心思深沉,周旋于几位才俊公子之间,眉目藏锋,进退有度,实在不简单得很。
裴朔察觉到谢渊异样的注视,却并无半分避讳遮掩。
他心中坦荡,只当是君子倾慕佳人,心悦唐令仪并非什么羞于见人之事,被看出来便看出来了。非但不躲闪,反倒朝谢渊微微颔首,淡然一笑,坦荡至极。
谢渊面色微沉,眼底寒意更重几分,不欲再多言,当即长身而起,声线冷澈,朗声道:
“诸生试卷已分发完毕,需于一炷香内提笔作答,时限一到,即刻停笔,不得延误。现在——开考。”
言罢,他便重回主考席位,垂眸翻阅书卷,面上看似沉静无波,可指节却微微收紧,心底那点莫名的郁气,迟迟未曾散去。
裴朔则一身肃然,在考场之中缓步巡行,目光锐利如刃,四下仔细检视,严防有人私相传递、夹带作弊。
唐府之中,唐令仪一觉醒来,神思清明,眼底掠过一抹肆意张扬。
她扬声唤道:“小眉,科考可已开始了?”
小眉闻声入内,屈膝回道:“回小姐,已然开考有一阵子了。小姐可是要去外头看看?”
“嗯。”唐令仪淡淡应了声,眼底笑意浅浅,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洒脱,“替我寻套鲜亮些的衣裳来,我要好好装扮一番。横竖我名声早已不堪,便也不必顾惜什么闺阁规矩,旁人爱如何议论,随他们去便是。”
小眉闻言微怔,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终究还是依言退下去备衣。
待唐令仪梳妆完毕,推门而出的刹那,连小眉都看呆了。
一身浅绿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青丝绾就精致发髻,缀以珠翠头饰,不艳俗,却夺目。眉梢眼角自带几分娇俏锋芒,笑时明媚,静时清冷,不愧是前世名动京华、倾倒众生的美人。
她看向小眉,轻声吩咐:“你便在府中等着,本小姐自己出去。若有人问起,只管如实说,莫要像上次那般懵懂吃亏,平白挨了打。”
不等小眉应声,唐令仪已提裙快步出了院门,裙摆轻扬,像一只挣脱束缚的蝶。
不多时,她已行至翰林院外,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茶馆,静静等候。往来闺阁女子见了她,识得她是声名狼藉的唐二小姐,皆暗自侧目,不敢上前搭话。偏有几位不知底细的外地姑娘上前,笑问道:“这位姑娘也是在此等候夫君或是兄长的吗?”
唐令仪面上微赧,略带娇羞地轻轻摇头:“姑娘莫要胡言,我只是在此等候一位友人。”
她等的不是燕归,不是裴朔,正是今日入场应试的沈烬。
前世他科举成名,却因站错队伍,被唐府构陷,落得一个流放惨死的下场。这一世,她既已重生,便要护他一程,也为自己将来铺一步干净的棋。
考场之内,凌骁悄步走近谢渊身侧,压低声音禀道:“太傅,唐二小姐来了,正在门外茶馆等候,瞧模样似是在等人。”
谢渊闻言,长眉微蹙,墨色眸底瞬间沉了下去,冷光暗涌,周身气压微微一低。
等人?等沈烬,还是等裴朔?她这般大张旗鼓现身,将满心护着她的燕世子又置于何地?
他指尖轻叩桌面,片刻沉默,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压迫:“你去知会裴大人一声,本官出去一趟。”
说罢便起身,迈步走出考场。
他一现身,门外不少闺阁女子皆看呆了眼,一时间屏息凝神,心跳加速。谢渊却全然未曾理会周遭目光,墨眸沉沉,四下一扫,目光锐利如刃,径直搜寻唐令仪的身影。寻了片刻未见踪迹,他眉峰微挑,心中暗道:莫非已经走了?想来不至于。
抬眼望去,忽见对面茶馆二楼临窗隔间之内,一道倩影静静端坐,凭栏远眺,正是唐令仪。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渊眸色微深,脚步未停,面色依旧淡漠,只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沉压。
他径直登楼,步履沉稳,行至那间屋前,抬手轻叩门板。
唐令仪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谢太傅进来。”
待谢渊推门入内,房门轻合,隔绝了楼下喧嚣。
室内茶香袅袅,窗风轻拂,气氛一时安静得近乎凝滞。
谢渊立在当地,身姿挺拔如松,墨眸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深邃难测,似在打量,又似在剖白人心。他神色淡漠,无半分笑意,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唐二小姐倒是好兴致。科场重地,旁人避之不及,你反倒在此悠闲静坐——不知你等的,是沈公子,还是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