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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鲜衣怒马为红颜 唐景娴中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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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立在书房案前,指尖轻搭在泛黄书卷上,墨香与窗外淡梅冷香交织,萦绕周身。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垂落得一丝不苟,明明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疏离。白闫方才回禀的街头流言,犹在耳畔盘旋——唐丞相府二小姐唐令仪,离家出走,全城通缉,如今京中上下,早已沸沸扬扬。
他缓缓合上书页,指腹在封皮上微顿,声线低淡,几不可闻:“唐丞相这是……半分情面也不留,索性由她声名尽毁。”
世人皆道唐二小姐乖张任性、不知廉耻,谢渊却只淡漠记得,五年前城郊遇险,曾有个怯生生的闺阁少女,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那时的她,眼底尚有几分未经世事的良善。可也仅此而已。时隔多年,那点微薄旧情,早已在岁月里淡得无影无踪。如今她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于他而言,不过是红尘中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掀不起半分波澜。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凌骁清朗沉稳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傅,唐丞相到了,正在正厅等候。”
谢渊缓缓敛去眸底所有思绪,抬手轻理衣袍下摆,动作从容不迫,语气淡得无波无澜:“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步履不急不缓地行至正厅,果见唐磊已端坐客位,身旁立着一位身姿温婉、眉眼端庄的女子,正是唐家嫡女唐景娴。谢渊缓步上前,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相爷今日怎会突然到访,还携了大小姐同来?”
唐磊闻声连忙起身,本想熟稔地拍一拍谢渊肩头以示亲近,可抬眼才发觉,眼前人身姿颀长挺拔,竟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气势沉稳迫人。他动作一顿,只得讪讪改拍其手臂,脸上堆着官场打磨出的圆滑笑意:“太傅可别忘了早前说定的女子学堂之事,今日前来,一是赴约,二也是想拜托太傅,日后在学堂之中,多多照拂小女。”
说罢,侧头朝唐景娴递了个眼色:“娴儿,还不快过来见过太傅。”
唐景娴依言上前,敛衽盈盈一拜,举止端庄,声音轻柔恭敬:“见过太傅,往后太傅便是景娴的先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谢渊虚扶一把,姿态清淡,语气平和却不容亲近:“唐小姐不必多礼,既为人师,自当尽心教导,不负相爷所托。”
唐磊见他应得爽快,脸上笑意更盛,旋即又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慈父模样:“太傅莫见笑,家中还有个小女儿,性子太过顽劣任性,此番又跑得无影无踪,学堂之事,只能暂且搁在科举之后了。届时那丫头回不回来,还未可知呢。”
谢渊眸中波澜不惊,眼底深处一片清明,只淡淡开口,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无妨,相信二小姐听闻风声,终究会回来的。毕竟,相爷为寻她,也算费心了。”
心中却冷然一片。
唐磊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不过是弃卒保车,既想保全颜面,又不愿真为一个庶女劳心劳力。当年那点救命之恩,他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更不会为一个无关之人,打乱自己的布局。
唐磊顺势拱手:“既如此,便劳烦太傅多费心,若是有小女的消息,还望第一时间告知本相。”
谢渊淡淡应道:“自然。”
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真心要寻人的意味。
送二人至府门外,待马车轱辘驶远,谢渊才缓缓收回目光。白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太傅,唐丞相这分明是托词,那唐二小姐,恐怕根本不愿回来。”
谢渊望着马车消失的巷口,薄唇轻启,声音淡得像一汪深寒静水:“他心知肚明,我亦清楚。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场面情,何必当真。”
于他而言,天下人皆为棋子。
唐令仪是死是活,是回是逃,都无关紧要,不过是棋盘边缘一粒无足轻重的闲子,连让他多注视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另一边,马车上。
唐景娴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疑惑,蹙起精致的眉尖,看向唐磊:“爹,您方才为何还要特意拜托太傅寻找唐令仪?如今满城都是她的通缉告示,她若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何须太傅费心?”
唐磊抚着胡须,低笑一声,眼底掠过老谋深算的精明:“傻丫头,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面子罢了。谢渊此人清冷自持,最不喜卷入这些家长里短的麻烦事,他方才应得痛快,也不过是口头客套,断不会真的耗费心力去寻那顽劣丫头。”
说着,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期待:“不说她了,算算时辰,你弟弟唐衍也该从军中回来了,三年从军征战,也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唐景娴一听,瞬间将唐令仪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眼眸骤然亮了起来,满是欣喜与急切:“衍弟回来了?这臭小子,一走三年,连封家书都不曾送回!爹,咱们快些回去,我倒要看看,他如今是黑了还是壮了!”
话音未落,便迫不及待抢先掀帘登车,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见到嫡亲弟弟的雀跃。
至于那个失踪在外、声名狼藉的二妹妹,她从未放在心上,也不屑放在心上。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碾过京城青石板路,将丞相府那点虚伪算计,渐渐带向远方。
此时,燕归一袭暗纹锦袍,策马行在前方,身姿挺拔,意气风发。身后跟着一辆垂落素色纱帘的马车,数名披甲士兵分列两侧,步履整齐,气势凛然。他本打算低调归城,悄无声息回府,可一听说他放在心尖上疼宠多年的令仪妹妹,在唐府受尽磋磨、被当众通缉,那点隐忍瞬间烟消云散。
他偏要大摇大摆绕城一圈,马蹄踏过街巷,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街旁摊贩收了声响,行人交头接耳。虽无人窥见马车里的人影,可谁心里不明白——当年燕世子对唐二小姐的心意,满城皆知。五年前,他便处处护着那位女扮男装、鲜衣怒马的“唐小公子”,如今离家三年归来,撞见心上人受辱,自然要为她撑腰,挣回体面。
想当初,唐令仪一身男装,跟着他策马街头,肆意洒脱,眉眼明亮。后来唐夫人狠心揭穿女儿身份,丑闻传遍京城,唐磊本就厌弃这个庶女,索性放任不管,任由流言蜚语将她层层包裹。久而久之,唐令仪名声尽毁,旁人指指点点,这辈子的婚嫁之路,早已被堵得死死的。
今日这般阵仗,是燕归特意问过唐令仪后定下的计策,不为别的,只为狠狠气一气唐府那些捧高踩低、薄情寡义之辈。他望着两侧议论纷纷的百姓,心头一阵快意,只觉总算为她出了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正当一行人风头正盛,连街边杨柳都似被这气势慑得轻垂枝条时,凌骁快步从人群外挤来,压低声音凑到燕归马侧:“世子,还是早些回府吧。我家太傅说,知晓您是为二小姐打抱不平,可这般行事未免落人口实。如今朝堂大半势力早已被唐府架空,您今日之举,无异于当众打唐磊的脸。那人心胸狭隘,绝不会善罢甘休。燕侯府虽有根基,可眼下之势,终究敌不过权倾朝野的唐府。”
燕归攥紧马缰,指节微微泛白,胸中怒火翻涌难平。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他护了多年的姑娘,要在唐府受这般委屈?
凭什么唐磊仗着权势,便可随意作践她、弃之如敝履?
他不甘心就这么作罢。
马车里的唐令仪,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指尖轻轻攥着衣摆,心头又暖又涩。
她知晓燕归的维护,也明白他的意气用事。
可她更清楚,如今唐府势大,她不愿他因自己与唐府硬碰,最终落得祸及燕侯府的下场。
她是重生之人,前尘旧事历历在目,早已尝够了身不由己、被人摆布的滋味,又怎能再拖累旁人。
沉默片刻,车中传来她轻缓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燕归,送我回唐府吧。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瞬间压下了燕归满心的桀骜与不甘。
燕归终究放心不下,亲自护送唐令仪回了唐府,甚至一路跟着她踏入前堂,寸步不离。
刚进院门,唐夫人便已候在那里,面色沉得如同积雨的乌云。一见唐令仪,她二话不说,扬手便要扇下一记耳光。风声刚起,手腕便被燕归稳稳扣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
燕归眉眼冷冽,周身气势骤然凌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夫人这是何意?全京城谁人不知我燕归心悦令仪妹妹,她迟早是要嫁进我燕侯府的人。您今日这般,未免太不把我燕某,不把燕侯府放在眼里了。”
唐夫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挣了挣手腕无果,只得讪讪收回手,勉强堆起虚伪笑意:“世子说笑了,方才不过是一时心急,这孩子总爱往外乱跑,实在叫人担心。”
唐令仪站在一旁,心神早已被方才那句“她早晚要嫁我”搅得纷乱。
她是重生之人,前尘旧事历历在目,满心都是避之不及的宿命,又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上一世的伤痛还刻在骨血里,她早已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更不敢承受这般炽热滚烫的情意。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抬眸看向唐夫人,声音淡淡,不起波澜:“女儿有些累了,先回院歇息。”
转而望向燕归,她张了张口,刚吐出一个“我……”字,便被对方温柔截住。
“去休息吧。”燕归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明日我再来寻你,带你出去散心。”
唐令仪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连忙回绝:“明日便算了,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吧。”
燕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不曾强求,依旧温声道:“好。令仪妹妹快去歇息,我也该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二人就此别过。
唐夫人立在原地,望着燕归离去的背影,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神情。
这贱人,五年前就勾着燕世子,没想到时隔三年,那人竟还对她死心塌地。
不过转念一想,她的嫡女唐景娴,将来可是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人物,区区一个庶出卑贱的唐令仪,又算得了什么?
这般一想,心头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