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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樱花重逢 你我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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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衙役指点的方向,谢渊与白闫穿过一道略显陈旧的垂花小门,再转过一段覆着青藤的抄手游廊,庐州府衙的后院便豁然在眼前铺开。
与前堂衙署的空旷散漫、死气沉沉截然不同,这后院显然是被人用心经营过的。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深处的亭台;路两旁移栽的迎春开得泼泼洒洒,嫩黄一片,间或点缀着几株半开的海棠,粉白娇嫩;墙角几竿翠竹迎风轻晃,更添几分清幽。庭院正中一座太湖石假山,孔洞通透,石色苍润,山下引了细流蜿蜒成溪,水声叮咚,配上错落有致的花木布局,虽不算豪奢,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白闫一路紧绷的神情松快不少,眼见这庭院格调不俗,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谢渊啧啧称叹:
“公子,您还真别说,这位陆太守理政稀松,过日子的品味倒是当真不差。您瞧瞧这假山叠石,多有章法;再看这一路的花木栽种,高低相映,疏密得当,连游廊的转弯都藏着巧思。寻常官衙后院,多是呆板规整,哪有这般意趣,倒像是把江南园子搬来了。”
他一路走一路絮叨,目光在亭台、流水、花木间来回打量,语气里满是意外之评,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人早已魂不守舍。
谢渊却一个字也未曾入耳。
自踏入后院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被庭院西侧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樱花树死死摄住,再也挪不开半分。
那是一株已然成势的老樱树,枝干遒劲,向四方横斜舒展,冠幅如云。满树繁花堆叠,粉白相间,瓣薄如绡,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风一吹,花枝轻颤,漫天花瓣簌簌飘落,有的旋绕着坠在青石路上,有的轻沾在溪面随波而去,有的落在石桌凉凳之上,铺出一层温柔的花毯。花香清淡,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勾得人心头发颤。
只这一树樱花,便如同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谢渊尘封五年的心门。
周遭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开来——白闫的絮叨、溪水的叮咚、风吹竹枝的轻响,全都淡成一片遥远模糊的背景。他怔怔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旧,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指节因悄然用力而泛出淡白。眸色原本沉静如深潭,此刻却翻涌着细碎的波澜,有怅然,有追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轻极淡的悸动。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狠狠拽回五年前。
那时他还未入朝,更不是如今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太傅,不过是一介寒门书生,背着半旧的布书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为了上京赶考,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路跋山涉水,脚底磨满水泡,双肩被书箱压得酸痛,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行至一片荒郊野林,他实在撑不住,便寻了一株同样盛放的樱花树,靠着粗糙树干坐下,只想闭目歇上片刻,便再度赶路。
林间安静,只有花落簌簌。
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慌乱、急促、带着濒死喘息的脚步声,猛地从密林深处冲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单薄而狼狈的身影,踉跄着跌撞而出,重重摔在他面前的樱花丛边,再也无力起身。
是个姑娘。
衣衫被利刃与荆棘划破得不成样子,浑身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原本的衣色早已辨认不清。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看便知是数日水米未进,早已油尽灯枯,只凭着最后一口求生的意志,才从追杀中逃到此处。她呼吸微弱,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眼神涣散,像是下一刻便会彻底失去意识。
谢渊素来性情清冷,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追杀之事,最是惹祸上身,他一介书生,手无寸铁,一旦卷入,必死无疑。
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装作未见,起身离开,就此别过。
他已经缓缓站起,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转身便要迈步。
可就在这一瞬,那姑娘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死死望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烛火,却清晰地、颤巍巍地,唤进了他耳中:
“公子……”
就这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绝境之中唯一的希冀,直直撞在他心上。
那一瞬间,他硬起的心肠,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
谢渊依旧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棵相似到令人心惊的樱花树,眸色沉沉,无人能读懂他眼底翻涌的旧梦与心绪。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便在这回忆翻涌、心神微荡之际,远处回廊之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子说话的声音。
语调清浅柔和,带着几分世家女子独有的从容慵懒,尾音轻轻一挑,熟悉得令他心脏骤然一缩。
谢渊猛地回神,周身沉静的气场瞬间归位,锐利如刃的目光瞬间抬望,直直朝声音来处看去。
白闫正说得兴起,忽见公子神色骤变,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前方,也立刻收声闭嘴,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两名女子正并肩缓步而来。
前方一人,身着一身月白暗纹云锦华服,身姿窈窕挺拔,步履从容。乌发松松挽起,一支羊脂玉簪横插其间,鬓角碎发被微风拂动,更衬得眉眼明艳夺目,气韵高贵。她微微侧头,似在随口指点园中景物,语气平淡自然,正是唐令仪。
她身侧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眉眼温顺的少女,一身浅粉布裙,梳着双丫髻,神色带着几分怯意,却依旧恭敬地垂首听着,正是刚被赐名“守宁”的满满。
谢渊的目光落在唐令仪身上,一瞬不瞬,足足凝望了数十息之久。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再度遇见她。
白闫眨了眨眼,彻底一头雾水。
他跟随谢渊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般神情——不似朝堂上的冷峻,不似平日里的淡漠,反倒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复杂,甚至有几分极淡的怔忡。他悄悄侧头看了看谢渊,又看了看远处的唐令仪,满心疑惑,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多问,只能安分站在一旁。
后院之中,落针可闻,只有花瓣飘落的轻响。
就在这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气氛里,唐令仪像是忽然被这两道过于直白、过于锐利的目光惊动,脚步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眸,朝谢渊所在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整个后院仿佛瞬间被按下静止符。
风停了,花落得慢了,水声也似远了。
而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唐令仪在看清来人是谢渊的那一瞬,身形几不可察地狠狠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是一层极淡、却清晰无比的畏惧。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忌惮,藏不住,也掩不去。
守宁虽天生胆小,此刻却将唐令仪的异样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头一紧,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冒汗、指尖发凉,可依旧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微微侧身,用自己单薄的身子,轻轻挡在了唐令仪身前。
少女深吸一口气,对着谢渊与白闫敛衽一礼,声音虽轻,却咬着牙尽量镇定有礼:
“两位公子,此处乃是府衙后院,属内眷居所,外男不宜擅入。二位私下至此,相见女眷,于礼不妥,还请退回前院等候,以免惹人非议。”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虽带着怯意,却守足了规矩。
谢渊闻言,先是微一怔愣,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润悦耳,温文和煦,如风过玉铃,配上他今日一身素色锦袍、眉目清雅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位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翩翩书生。
任谁见了,也不会将这副温文皮囊,与那位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思深沉可怖的帝师太傅联系在一起。
他笑意未减,目光越过身前这个胆小却护主的少女,径直落在唐令仪脸上,语气清淡平和,却带着一丝一针见血的锐利:
“不妥吗?”
微微一顿,他目光沉静,一字一顿,不带半分波澜,却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
“唐二小姐。”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唐令仪只觉得心口一紧,后脊微微发寒。谢渊的目光太过深沉,太过锐利,像寒潭深处的暗涌,一眼便能将人从头到脚看穿。方才那点下意识的畏惧与慌乱,在她心底翻涌了片刻,却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是唐家二小姐,是在权贵堆里长大的人,再如何忌惮眼前之人,也断不能在人前失了体面,更不能在一个刚收下的丫鬟面前露怯。
唐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了抬下巴,原本微僵的神情迅速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她轻轻侧了侧身,用眼神示意挡在身前的守宁退到一旁,不必逞强。随后,她提着月白色云锦裙摆,步履舒缓地走上前来,每一步都稳重大方,尽显世家女子的仪态。
方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在她走近的过程中,被尽数掩去。
待到了谢渊面前数步之遥,她停下脚步,身姿端正,微微屈膝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相见礼。动作优雅得体,声音清亮柔和,却偏偏在关键之处,加重了几分语气:
“我当是谁在后院,原来是谢公子。既是公子到访,自然谈不上妥不妥。”
顿了一顿,她抬眼看向谢渊,笑意温婉,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字一字清晰地唤道:
“小女唐令仪,见过义父。”
“义父”二字轻轻落下,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谢渊紧绷的神经。
前一秒还眉眼温润、笑若春风的谢渊,脸色在瞬间便沉了下去。
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如同被寒风拂过,迅速褪去。原本柔和的唇角笔直压下,眸色骤然转深,原本沉静如潭的目光里,泛起一丝极冷的光。周身那股深藏不露的压迫感,不再有半分掩饰,如同无形的气浪,缓缓散开。连一旁站着的白闫都下意识绷紧了身形,不敢出声。
他看着唐令仪,脸上已无半分笑意,语气平静得近乎发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缓缓挤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唐二小姐。”
唐令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头微跳,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谢渊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上一次在京中,便与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这种关系。”
他往前微踏一步,气场更沉,声音压得略低,却更具穿透力:
“今日时隔不久,你便再度这般称呼。”
“是当真记性不好,还是——”
他微微顿住,眸色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脸上:
“故意在人前,这般与我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