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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衙役索银 太守家眷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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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迟掀帘侧身,侧身做出一个极为恭敬的请势。
沈烬与陆太守二人缓步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森严,与外头喧闹的校场截然不同。穹顶之下,一盏巨大的通明羊角灯悬于正中,烛火熊熊燃烧,灯影投射出斑驳凌厉的光。两侧兵器架上林立着长枪短戟,寒光凛凛,映得帐壁寒渗渗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硝烟味与淡淡的铁甲锈气,混合着熏香的气息,竟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感。
主位之上,燕侯安坐如松。
他今日竟一身玄铁铠甲,全副武装。甲片在烛火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胸前护心镜打磨得锃亮,映得他面容愈发刚毅。肩甲宽厚,腰束革带,悬佩横刀,整个人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铁山,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威压。他并未披散头发,而是将长发高束于顶,簪缨固定,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更显风尘与凌厉。
案前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正静静等候,案上砚台墨香浓郁,显然他一直未曾停歇。
燕侯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落在沈烬身上时,微微一顿。
沈烬身着素色官袍,清雅温润,与这满帐的铁血肃杀格格不入。但他站得笔直,脊背如松,哪怕身处铠甲猛兽的威压之下,眉宇间亦是沉静无波。他先对着案上方向微微一揖,礼数周全,语气谦和:
“下官沈烬,见过燕侯。”
陆太守也连忙随行礼,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深知燕侯治军之严,平日里即便面圣也常着戎装,可见其对兵权的看重。如今在这庐州军营,他披甲相见,既是威严,也是示威——今日之事,涉及军饷重案,此事在军中尚未完全公开,外界知晓的还不多,燕侯此举,分明是想借军方铁律先行施压。
燕侯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手随意抚过胸前的甲胄纹路,指尖微凉。他慢条斯理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随着铠甲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扩张开来,将整个中军大帐填满。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烬。
那双历经血火的眼眸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直刺入人心。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都因这股压迫而微微跳动。
半晌,燕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透着金属摩擦般的独特质感:
“沈大人,一路辛苦。”
他向前微倾一步,拉近了与沈烬的距离。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沈烬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气与尘土味。
“只是本侯有些不解,”燕侯目光微眯,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此事牵涉军饷,动静不小,按理说朝廷早该有明发诏书,为何如今反倒成了‘外人不知’的秘案?沈大人倒是说说,这是为何?”
这一问,直接切中要害。
沈烬心中了然,燕侯这是在质疑朝廷的态度,也是在试探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沉稳,缓缓解释道:
“侯爷明鉴。此事初发时,军中上下混乱,流言四起。为免动摇军心,也为防止有人借机生事、销毁证据,朝廷与下官商议后,决定暂压此事,低调查案。一来是为了保护军营根基,二来也是想揪出背后真正的黑手,还燕家军一个清白。”
燕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腰间的横刀刀柄,发出“笃、笃”的轻响。
“还本侯一个清白?”
他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透着一股冷意:
“沈大人倒是说得体贴。”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
“可如今,庐州城外的粮草运输已断数日,营中将士每日的吃食都成了问题。外头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卒,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燕侯抬手,指向帐外,语气沉肃:
“他们只知道银子没了,吃不饱了。他们不管是谁偷的,只认我这个燕侯。我这一身铠甲,穿在身上,是为了守庐州,守大雍的北大门。可如今,倒像是我成了那个偷银子的贼。”
沈烬抬眸,迎上燕侯眼中那股压抑的怒火与疲惫。
他能想象,这位手握重兵的燕侯,此刻心中是何等的憋屈与愤怒。
“下官明白侯爷的难处。”沈烬语气诚恳,“所以下官才会即刻赶来,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将失窃的军饷追回,还侯爷与全军将士一个公道。”
燕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了些许。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铠甲,发出一阵清脆的甲片碰撞声。
“好。既然沈大人说了要查,那本侯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案上那堆文书,语气不容置疑:
“军营之中,无论何人,无论何职,只要与本案有关,本侯一概不赦。你尽管查,所需之人,所需之物,本侯尽数提供。”
陆太守在一旁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附和:
“侯爷深明大义!下官定当全力配合沈大人,共破此案!”
燕侯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紧锁着沈烬,缓缓开口:
“只是,沈大人也要记住——查案可以,但绝不能冤枉了我燕家军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我燕家军,戍边卫国,流血流汗,绝不能因为一桩失窃案,就被贴上污名。”
沈烬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语气坚定:
“下官定当秉公执法,实事求是,绝无半分冤枉。”
帐内气氛稍稍缓和,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张力却依旧未散。
燕侯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如此,沈大人,请吧。案宗在此,你想知道什么,想查什么,尽管开口。”
与此同时,庐州官府门前已是人来人往。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洒在朱红府门之上,门前两座石兽静默矗立,几名衙役挎着腰刀守在门口,有的倚着柱子打哈欠,有的凑在一处低声闲聊,全然没有官府应有的森严气象。百姓们进进出出,多是来递状纸、求办事的,一个个神色忐忑,小心翼翼。
谢渊与白闫缓步走来。
谢渊一身素色锦袍,料子温润不显华贵,却胜在剪裁合体、气度天成。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雅致,剑眉微微舒展,眸色沉静似深潭,行走时步履从容,自带一股身居高位久了的内敛威严。鬓边发丝整齐,指尖干净,明明一路风尘,却依旧整洁得一丝不苟,只在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闫紧随其后,一身深色劲装,身形利落,眼神锐利,时刻保持着警惕,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贴身护卫。
两人刚到府门前,白闫下意识便要上前与守门衙役通报。在京中时,无论拜访哪处官府府邸,通报名号、按礼求见都是规矩。可他脚步刚动,胳膊便被谢渊轻轻一按拦住。
“不必了。”谢渊声音轻淡,目光扫过府门内松散的景象,语气平静,“这里不是京城,不用那些繁文缛节,直接进去便是。”
白闫抬眼看向谢渊,见他神色淡然,并无张扬之意,只是不想在外多耗时间,便立刻收敛了动作,微微侧身,抬手恭敬一引:
“是。公子请。”
两人一前一后,径直踏入官府大堂。
府内大堂宽敞空旷,正首公案擦拭得干净,却空无一人,案上只随意堆着几卷文书,一旁惊堂木静静摆放。两侧衙役的站位空空荡荡,只有两名小吏缩在角落,低头抄写着什么,偶尔交头接耳几句,整个官府显得格外松散冷清,全然不见一方衙署该有的忙碌与秩序。
谢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拦下一名端着茶盘、正要往后院去的衙役,语气沉稳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劳烦问一声,你们陆太守可在府中?”
那衙役闻言,停下脚步,上下飞快打量了谢渊与白闫一眼。
见二人衣着料子上乘,气质出众,不像是寻常来告状的穷苦百姓,倒像是家境优渥、来头不小的人物,眼珠顿时一转,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他脸上堆起一副世故圆滑的笑,既不答话,也不行礼,反而将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手指隐晦地来回搓动,明目张胆地做出索要银两的示意,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想打听消息,先拿好处。
白闫脸色瞬间一沉。
小小衙役,竟敢在太傅面前如此放肆,公然索贿,简直无法无天。他当即上前一步,便要开口呵斥,厉声教训。
可谢渊却比他更快一步,抬手轻轻按住白闫,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从容自袖中摸出一小块分量不轻的碎银,指尖一捻,递到那衙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样,你可以说了吗?”
衙役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笑意瞬间堆得更浓,连忙伸手一把接过碎银,快速揣进怀里,又悄悄用指尖捏了捏大小,顿时喜不自胜。他立刻换上一副殷勤谄媚的模样,点头哈腰,语气恭敬了不少:
“哎哟,两位公子见谅见谅!太守大人今日一早就出府去了,听说是有要紧公事,具体去了哪里,小的这等下人实在不敢多问,也不清楚。二位若是有什么冤屈要申诉,不妨改日再来?”
谢渊眉头拧得更紧,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
一方太守,主政一州之地,竟在白日办公时段擅离职守,不知所踪,连个明确去向都不曾留下,如此松散怠政,实在不成体统。若是寻常时期也就罢了,如今军饷失窃、局势微妙,陆太守这般行事,更是不该。
心中虽有不满,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只是微微颔首,顺着衙役的话,语气平和地编了个说辞:
“小哥误会了,我们并非前来告状伸冤,而是太守的远房亲戚,今日专程从外地赶来,有要事寻他。既然太守不在,那太守的家眷可在府中?”
那衙役收了银子,嘴自然也就松了。他又上下瞥了谢渊一眼,见他气质沉稳、谈吐有礼,倒真有几分官亲的模样,也没多加怀疑,便爽快地抬手往内院一指:
“在呢在呢!太守大人怕来回奔波麻烦,早就把家眷全都接来衙门后院住着了。二位直接从这边侧门进,往后院走便是,想来应当都在。”
谢渊微微颔首,淡淡道了一声“有劳”,便不再多言,带着白闫,径直朝后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