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共存》九水墨

3、第 3 章 踏过警

　　踏过警戒线的那一刻，城外笼罩天地的死寂与阴寒，终于被厚重的高墙彻底隔断。
　　C31安全区内是全然鲜活的人间烟火，却也藏着乱世的狼狈。往来不绝的脚步声、物资器械的碰撞脆响、值守人员来回穿梭的口令交织缠绕，沸沸扬扬地填满了整片营地。这道坚不可摧的围墙，能挡得住嗜血的丧尸、隔绝死亡的阴影，却兜不住每一个幸存者心底积压的惶然与疲惫。
　　傅焰洲慢慢收了一身杀伐气。
　　方才在沦陷区肆意肆虐的烈火尽数熄灭，躁动的空间异能也悄然沉寂在经脉之中。褪去浴血厮杀的凌厉锋芒后，他周身依旧是冷硬淡漠的气场，自带距离感，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江逾白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在身后，安静、克制，恪守着陌生人最得体的分寸。
　　他抬眼静静打量周遭，目光平缓无波。
　　区内随处可见逃难而来的人，大多满身伤痕、衣衫褴褛，或是蜷缩在角落低声喘息，或是攥着破损的衣物怔忡发呆，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惧。满目皆是末世打磨出的破败与萧瑟，唯有他一身干净挺括的白大褂，干干净净立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路绝境同行，他本就心知肚明，这段短暂的相伴，到这里就该落幕了。
　　可两人刚走进内环通道，一道纤细的身影就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苏晚身上的白裙早已被血污浸染得发黑，裙摆撕裂多处，裸露的脖颈、手臂布满密密麻麻的擦伤。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眼就死死锁定了前方的傅焰洲，不顾一切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
　　哽咽的哭声穿透嘈杂的人声，带着极致的后怕：“傅焰洲，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以为，你困在沦陷区里回不来了。”
　　突如其来的亲昵瞬间拦住了两人的脚步。
　　过往的路人纷纷侧目，细碎的目光打量着相拥的两人，带着不言而喻的揣测。
　　傅焰洲身体微僵，垂眸看向黏在自己身侧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耐，最终还是没有抬手推开。
　　苏晚是他队伍里的辅助异能者，追随许久，只是这份炙热又偏执的依赖，从来都只是她单方面的执念。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丝毫情绪，敷衍得干净利落：“没事。”
　　可苏晚却像是撑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弛，不肯松开手，红着眼断断续续呢喃：“全城都沦陷了，所有人都说里面彻底没救了……我天天守在门口等你，一刻都不敢走，真的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傅焰洲，絮絮诉说着连日来的惶恐不安，许久才留意到一旁静默伫立的江逾白。
　　苏晚愣了愣，下意识松手后退，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清隽的眉眼温润干净，气质斯文淡然，一身不染尘埃的白大褂，和周遭满身狼狈的幸存者格格不入。尤其是站在戾气深重的傅焰洲身侧，这份干净温和，愈发刺眼。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隐秘的戒备，她试探着开口：“焰洲，他是？”
　　傅焰洲抬眼，越过苏晚看向江逾白，语调客观又疏离，没有半分多余温度，直白划清了所有界限：“沦陷区顺路救的幸存者，带进区避难。”
　　简简单单一句话，定义了他们所有的交集。
　　偶遇、施救、同行，仅此而已。
　　无关紧要，毫无牵绊。
　　江逾白长睫轻轻颤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尴尬，没有异样。
　　他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个界定坦荡清晰，本就理所应当。
　　苏晚瞬间松了心底的警惕，脸上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分明的疏离：“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一路陪着他回来了，外面真的太危险了。”
　　看似客气的话语，不动声色地彰显着自己的特殊与亲近。
　　江逾白微微颔首，语调清淡有礼，不卑不亢：“无妨。”
　　不多言语，不刻意攀附，安静自持，分寸恰到好处。
　　傅焰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他见过太多末世里的人，绝境面前，要么崩溃大哭，要么慌不择路，人人皆有惧色。唯独江逾白，从尸潮环绕的实验室，到横穿荒芜的危城，自始至终冷静自持，沉稳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幸存者。
　　哪怕此刻撞见这般场景，也依旧沉静如静水，不起半点波澜。
　　苏晚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失神，轻声催促：“队里人都在等你开会，要定物资分配和布防方案，我们快过去吧。”
　　傅焰洲敛去心底细碎的杂念，淡淡应声：“嗯。”
　　他最后看向江逾白，是对待普通幸存者最标准的客套口吻：“外环是临时安置区，去登记处登记信息就能入住，领取基础物资，有问题找值守就好。”
　　话说出口，便是两清。
　　一场绝境相救，一路生死同行，至此彻底终结。
　　“多谢。”江逾白垂眸轻声道谢。
　　傅焰洲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离去。
　　苏晚立刻快步跟上，贴在他身侧低声汇报队内琐事，姿态熟稔自然，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两道并肩的身影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人潮深处。
　　喧闹的通道恢复如初，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没有人再记得方才独自伫立的白衣青年。
　　江逾白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微凉的风穿过高墙铁栏的缝隙，轻轻撩起白大褂的衣角，空空荡荡，无人相伴。
　　乱世茫茫，人海浮沉。
　　那场火光撕裂黑暗的救赎，那段绝境之中短暂的同行，终究只是荒芜乱世里一场转瞬即逝的萍水相逢。
　　他缓缓收紧又松开垂在身侧的指尖，沉寂的经脉深处，一缕极淡的冰凉缓缓淌过。
　　初醒的冰系异能温顺内敛，只泛起一瞬微凉，便悄无声息蛰伏回身体深处，一如他心底那点转瞬即逝、无人察觉的浅浅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