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巴啦啦小绵羊

16、衣裳 从老祖

　　从老祖宗院儿里回来，这外头的雪竟是下的如鹅毛般纷纷扬扬。沈二爷一回来便钻进书房处理要事，祝予呢便扎进暖阁里喝茶。炭火盆里紫檀香燃的旺实，地龙烘的地面温热。窗棂上凝着薄薄一层冰，洒着寒气儿。屋外风雪交加，屋内却暖的让人脱掉小袄才合适。

　　祝予剥下橘子皮扔在炭火盆上，随着高温炙烤散发出果香。这个法子不仅能驱除浓重的檀香味儿，还能祛燥火。祝予拿着小碟装橘子，又另拿了一只装瓜子儿。一个人未免有些无趣，他手上动作没停，大脑已然逐渐放空。

　　一阵细微刺痛从指尖传出，唤回祝予的神智，仔细一看，瓜子儿壳劈开的刺嵌入指尖，指尖立刻沁出一点鲜红血珠，接着随翻转滴入面前的茶杯里。他扯出帕子擦去血迹，举起手对着灯光翻找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残留才起身出去洗手。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回暖阁取瓜子儿和橘子准备给沈二爷送去。贵福见他出来，接过他手里的碟子跟在后头。

　　“二爷在哪个书房？”祝予突然停住脚步，眯着眼睛回忆，沈二爷临走前似乎没跟他说自个儿去哪一个。

　　贵福回答他，“在小书房呢。”

　　沈家共有三个书房，一个是藏书藏典的大书房，另一个是接待政客的专用书房，一般是私密谈话会在那里，最后一个是小书房，最懒散也离院子最近。

　　书房的门被敲响，沈二爷眼皮都没抬一下，沉声道，“进来。”

　　祝予推门而入，贵福将碟子递给他，轻轻关上门后守在门外。沈二爷见来人是他后一直严肃的脸上才有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碟子，“外头这么冷你不在暖阁待着来这儿做嘛呢？”

　　“来看看您，二爷忙好了？”祝予一双手冻的青紫，沈二爷放下东西后将他的双手合十裹在自个儿手掌里暖。指尖蹭过沈二爷手上粗粝的茧，疼的他忍不住轻轻皱眉。沈二爷敏锐捕捉到他悄声“嘶”了一声，放开他的手转而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二爷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指腹微红，捏着他那根手指头细瞧才发觉有伤。柔软灵活的手指被他掰着掰着看，祝予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扣的更紧。沈二爷抬眼看他，“怎么弄的?”

　　“没事儿，二爷您甭担心。”祝予丝毫不在意，那点小伤早好了。他试着转移话题，“您尝尝今儿个送来的橘子甜不甜？”沈二爷蹙眉，捏着他的手腕不放，“甭担心个屁!你跟我说怎么回事儿。”

　　祝予摇头半天不吭声，还是瞅着沈二爷的脸色越来越臭才憋出一句，“真的没事儿。”沈二爷知道这人倔的跟头驴似的，他不想说的把他弄死他都半个字儿不吐。又想起方才祝予说吃橘子，瞥见桌上放着的瓜子儿，瞬间明白是怎么个事儿了。

　　暖阁里怎么会受伤，被刺到除了他剥的瓜子还有什么?

　　沈二爷摁住他泛红的指尖，动作轻软，生怕再弄疼他。厉声训斥道，“谁让你做这些的?你这双手是用来干这个的?”说罢低头含住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覆在指尖，带着他独有的气息，祝予心头惊颤，一时间连疼都忘记了。

　　祝予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怔怔望着他。沈二爷问道，“还疼不疼了？”祝予望着他发神，半晌才反应过来，磕磕绊绊道，“没……不疼……”他抽回手后在心底唾弃自个儿，脸颊早已吃了辣椒泛起胭脂红。

　　“成，先跟我回去擦药，我带你出去。”沈二爷拉着他走之前将小碟子里的“伤人武器”塞进嘴里，“哟呵，今儿个的瓜子儿这么香呢。”祝予听他蹩脚的哄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二爷您甭说，您这样儿去演话本子最好。”

　　心里暖融融的，冬日里的太阳露出了点儿头。

　　沈二爷拉着他出去，直奔兰桂坊。

　　一路上祝予闹得他头都疼了，无非是嫌花钱了，嫌贵了不值当。沈二爷干脆环抱双手眼一闭靠在车坐上装聋装瞎，等他闹够了累了自然就听话了。祝予一瞧自个儿说的口水乱翻那人当话放屁，心里堵着气儿呢，脑袋一歪靠在一边儿不再开口。

　　沈二爷以为小予儿闹够了消停会儿，半眯着眼睛盯着他的侧脸观望。就停了一会儿功夫，那张小嘴又开始喋喋不休，“二爷，我这衣裳犯不上如此贵……”沈二爷听的耳朵起茧子，伸手一把捂住闹山麻雀的嘴，“得嘞我的小祖宗，你就甭操心了。我太太就得穿最好的，早先应了你的事儿那回不算数啊?”

　　祝予还想再争取一下，沈二爷死死捂住嘴不给他机会，又俯身在他耳边道，“你就可劲儿作，都说了你爷们儿不差这点儿。”

　　贵福在前头开车直憋笑，又不敢明目张胆瞅二爷和祝小爷。

　　兰桂坊掌柜听见沈家汽车声儿老早便在门口侯着，沈二爷扶着祝予一下车立刻堆起满脸笑迎接，“二爷，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沈二爷抬眼看着他轻笑一声，“掌柜的这话说的我不能来了？”

　　这一问把掌柜的吓一跳，捏着袖子擦去额头冷汗，“怎么会呢，二爷您这话可就折煞我啊!”沈二爷没搭理他，低头给祝予说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挑。”说罢，拉着祝予的手停在一排衣裳料子前。

　　掌柜的在兰桂坊这么多年，分好赖话的本事那可叫炉火纯青，眼珠子一转溜停在祝予跟前，弓着腰，“沈夫人您喜欢什么尽管告诉我，听候您差遣。”

　　祝予头一次耍这么大威风，不好意思的点头，“多谢掌柜。”

　　掌柜的一看沈太太好说话，又笑眯眯道，“不敢当不敢当，能得到您的青睐啊是兰桂坊三生有幸。”

　　沈二爷转悠一圈儿，挑出几匹花色沉闷的料子，“除了这几匹，其他的一年四季各来上一套。”又指着一件窃蓝色的料子，“这个花色也要上好的丝绸，做夏天的衣裳。夹袄要漳绒，长衫要素绉缎。”

　　掌柜的一听，哎哟不得了啊不得了，今儿个财神爷进门，赏钱!

　　“成!保准给夫人做的妥帖!”掌柜的笑的嘴角咧到耳朵根，这一单就算兰桂坊往后一年没单子也不愁吃喝。掌柜的脚步虚浮，胳膊肘拐了一下身旁的小徒弟，那小徒弟“哦”了声屁颠屁颠趴上柜台在整篇整篇的纸上画勾。

　　祝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瞧着沈二爷，这么多衣裳怕是他一辈子都穿不完了。

　　“二位这边走，上二楼我让人量一下沈夫人的衣裳尺寸。”掌柜的领着人上楼，拿着尺子精细比划半天，说道，“不知沈太太何时来取衣服？”

　　祝予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不着急。”

　　此话一出掌柜的笑的更欢，“好嘞!兰桂坊定先紧着您这边儿，尽量儿快些把衣服给您送去。”

　　沈二爷去柜台付定金，小徒弟正皱着眉头打算盘。他觉着这小孩儿好玩儿，靠在柜台面前不出声盯着人儿算账。小徒弟一看二爷来了，这好不容易算半天的账，一转头给忘记。小徒弟不得不重新打算盘，拨一个算盘珠儿拍一下脑门儿，沈二爷乐的偷摸笑。

　　小徒弟盯着单子看的认真，偏偏沈二爷故意使坏，“定金尾钱一块儿付。”

　　掌柜的忙不迭的跑过来，“还请二爷您坐下稍等一会儿，这边马上结算。”急急忙忙跑进柜台一巴掌拍在小徒弟那锃亮的光脑门儿上，“白吃干饭了，我来。”

　　千金买太太高兴，沈二爷这会儿倒舒心的很。

　　祝予这会儿还在楼上试衣裳，现成的好处便是不用等，立刻就能穿。最后祝予穿了一身雀梅绿长衫，同色暗纹小褂子出来给沈二爷瞧。颜色温雅，衬的他清俊又矜贵。

　　那可不嘛，沈家太太矜贵着呢。

　　沈二爷瞧的眼珠子都直了，让他在自个儿面前转一圈，祝予也听话规规矩矩转了一圈。祝予看他半天没说话，以为是不好看，低着头嗫嚅，“是不是不好看？我就说……”话还没说完沈二爷出言打断，“好看的很，这人好看啊穿什么都好看。”

　　掌柜的笑着附和，“哎哟喂，这衣裳简直就像给您量身定做的似的，合身的很呐!”

　　祝予左瞧瞧右看看，眼睛里蹦出欣喜，不过一瞬又强压下去。沈二爷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偷摸儿跟着前头一批一起付了这身衣裳的钱，这身衣裳也再没换下来。他就穿着那身雀梅绿长衫立在沈二爷身侧，显露淡淡的笑意。

　　这一去几个时辰，贵福在车里等的打瞌睡，见二爷和太太出来后小跑着拉开车门。沈二爷先扶祝予上去，自个儿再借着腿长故意迈大步子挤在人儿身边。祝予也不恼，只是耳朵尖悄无声息染上绯红。

　　“先生，”祝予轻声开口唤他，一双手搭在他手心里。

　　“得了吧，甭提钱的事儿!”沈二爷手臂一伸揽过他的肩膀，让人儿半个身子都靠在自个儿身上。他撩起眼皮瞧祝予头顶的旋儿，两个，怪不得是头倔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