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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拆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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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楠走之后,祝家逐渐陷于沉寂,大家相顾无言,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彼此。
最后还是春梅说:“天地广阔,总有容身之所,她愿意一个人出去闯荡就让她去吧,散散心也好。”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三份分好的钱,说:“我知道,你们都想走,既然这样,今天把话说明白,这是我的养老钱,你们要走,一人分走一份,但是房子得给我留着,我要死在这儿,埋在这儿,其她的,我不管。”
她晃晃荡荡站起来,像随时要倒下,嘴里念着:“散吧,散吧,这个家迟早得散……”
大家面面相觑,丹丹把钱装进口袋里,再伸手拿另一叠钱时,被亚洲拍了一下手,丹丹回瞪他。
亚洲说:“既然老太太已经发话,咱们就把这些钱都拿走吧,也是老人家的一点心意,至于散不散的,都是气话,家是遮风挡雨的地方,没有人舍得离开。”
丹丹摸着鼓起的腹部,说:“是啊,我还想在家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呢。”
春梅和慧英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钱,都没有拿,转身走了。最后还是亚洲把那两叠钱拿走,揣进自己包里。
巷子口又开了两家棋牌室,老太太闲来无事总是去那打牌,有时候不是因为牌瘾,而是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没人说话,相比之下出去就热闹得多。
家居店的生意很红火,亚洲和丹丹已经开始筹备开分店,他们忙着考察分店地址,经常不回家;慧英的生意一如既往,而春梅也已经在罐头厂站稳脚跟,手底下有五六个下属,还负责给厂里的部门主管们培训会计相关的事项,每天早出晚归。
下班的时候,春梅看到棋牌室的灯还亮着,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不愿意走,其中就有老太太。
那场雨过后,老太太得了一场重感冒,头发上冒出更多银丝,声音也苍老很多。
春梅喊她回去,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件衣服,高兴地说:“春梅,你看,这是一条黄裙子,我跟棋牌室的王大姐又要了一套,她不是喜欢这个、想要这个吗,回去给她。”
春梅怔愣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老太太说的是谁,春梅说:“妈,她已经走了,用不着了。”
老太太低下头沉默着,摸着那条黄裙子的布料,嘴里念念有词:“总还会回来的……”
那言语中的不确信很明显,春梅也不说话了,她想,谁知道亚楠还愿不愿意回来呢?
那条黄裙子老太太放在房里两天,最后实在没有人要,又给了丹丹,丹丹恰巧在房里休息,挺着肚子出来,拿着那条黄裙子左右端看,最后说:“我已经有了一条,这条用不着,实在没有人要,您就先放在柜子里,万一以后有人喜欢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发愣,丹丹停下脚步,转回头:“妈,我得跟您说一句,以后不要谁的衣服都捡着穿,人家笑话。”她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不愿意捡别人剩下的东西,您记住了吧?”
老太太点点头,先前的那些热乎劲全部消失不见,背又往下驼了几分。
晚上春梅回来,没见到老太太,慧英做好饭菜,喊大家吃饭,结果人都到齐,也不见老太太的踪影。
慧英说:“奇怪,怎么不在,是不是睡着了?”
她去屋里喊她,结果发现人不在屋里,被子倒是叠得整整齐齐的。
在院里喊了两声,也没有人应。
这时,春梅突然想到了什么,定住了,往亚楠屋里瞥一眼,屋里没有开灯,不过似乎有些细碎的声音,凑近耳朵听,果然有些动静。
春梅“嘘”了一声,用手指着亚楠的屋,她走过去,大家跟在后面,春梅敲门,没有人应答,她轻轻推开门,发现老太太果然在这里。
她一个人,正抱着前几天从棋牌室的王大姐那儿拿来的衣服,坐在床边偷偷哭。
春梅眼睛一下热了,她关上门,抬头望天,有些落寞,说:“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吧。”
当月下旬,家里还发生一件稀奇事,不断有人过来询问祝家的院子是否出手。
老太太坐在院里吃花生,一粒接着一粒,咬碎了嚼下去才说:“不卖,这处院子是我们的家,我们去哪儿它去哪儿,现在我们哪里也不去!”
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把来问的人都回绝了,大家悻悻而去。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片巷子属于市政府规划的旧小区拆迁项目之一,没有正式的批文下来,但由于传闻已经散播开,好事者已经争相竞价买断旧房。
亚洲和丹丹尤为高兴,她们希望孩子长大后有个宽阔玩耍的地方,于是开始不断游说老太太,希望她早做打算,早点卖了。
老太太满不在意,这院子是她嫁给张大友五六年后买的,那时候还没有亚洲和亚楠,她一手牵着春梅,一手抱着慧英,丈夫在外面跑生意,她一个人做主将它买下。
院子的主人问她,要不要问问你丈夫,一个女人能拿得了这么大的主意吗?
老太太望着四周,越看越喜欢,尤其是那棵高耸、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仰头望去,好像跟天一般高,她当即果断地说,能拿得了。公公婆婆早已经去世,有些事张大友不想听也得听她的。
慧英央求母亲把她放下,她跑着去抱那棵老槐树,春梅也展开胳膊,触碰慧英的手指,两个手抱着树干,丈量它到底有多宽……
对于旧小区拆迁,忧心的只有老太太一人,其她巷子里的住户听到消息瞬间沸腾。
有的人高兴,因为建设工厂需要用地,把这片小区拆了,能赔偿不少钱,而且大家还能回来工作;有的人忐忑,不知道赔偿款够买多大的地方,一家老小能否住得下;少数人跟老太太一样,满面愁容,不愿意离开这里。
一说起这件事,老太太就唉声叹气,亚洲很不理解:“好不容易有个搬迁的机会,离开破巷子,还有这破屋子,您有什么不高兴的?都住了二十多年了,再喜欢也早该腻了!”
“老实说,八百年前我就希望能来个拆迁队把它拆了,那时候我觉得是做梦,不可能有这种好事落到我们头上。”他咧开嘴开怀大笑,“没想到这回老天开了眼,几十年不遇的好事,降落到我们头上。”
“别说钱少,就是只给我一半的钱,我也同意,立马就可以签合同,第二天搬家!”他说的好像对这个家、对这处院子一点留恋的心都没有。
老太太用扇柄敲自己的脑袋,有些头痛。
慧英从外面走进来,接口说:“搬好搬,可到时候怎么住?别看这院子不大,好歹也是分出五间屋来,住下满满六七口人。可是新分的房子就没那么大,顶多三间,老太太一间,亚洲和丹丹一间,还剩下那一间怎么分,给苏阳住还是给我住?给我住不是也委屈人家苏阳吗,毕竟他现在住在咱们家。”
“别考虑他,到时候我和他搬出去。”春梅推着车进门,从进巷子口开始,她就听到大家站在门口讨论,“就给你住吧慧英,不用考虑我们。”春梅重复。
这时,丹丹扒在慧英耳边问:“苏阳真打算在咱们家住下去了?”
慧英点点头:“当然,你能在咱们家住,他怎么不能在咱们家住,他嫁到我们家了。”
丹丹抿抿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老太太拿上热水壶,站起身往外走,慧英和亚洲连忙问:“妈,您干什么去?”
老太太说:“我去街道办事处问问,如果真拆迁怎么赔偿,那么多口人只给三间屋子,别说三间,五间都未必够住,她不能让孩子们流落街头!”
慧英望着老太太渐渐消失的身影,低声喃喃:“是啊,可不得五间吗,还有一间要给亚楠留着……”
听到这话,亚洲和丹丹对视一眼,安静下来,悄悄把目光挪开。
第二天,亚洲用院里的水龙头接水刷牙,想起昨天老太太回忆过往的神情,他问:“那老洋槐因为要腾地方,盖房间给亚楠住,所以砍了,您要是还想种,我明天去市场买一棵树苗,栽下去过三五年就能长高,长得跟以前一样高。”
老太太眼神望着远处,说:“不种了,房子好不容易盖起来,不能再扒。”
慧英从客厅探出头来搭腔:“不种也好,遮阳光,可以种点花花草草,修身养性。”
老太太点点头:“也好。”
惦记着拆迁和卖院子的事,亚洲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他觉得至少得给对方回信。
“那院子咱们是卖还是不卖,人家说给这个数。”他抖着手指头晃晃,提出自己的看法,“要我说不如早点卖掉,留着它干什么,咱们直接折现,或者买楼房多好。”
丹丹听到大家在讨论也跑出来参与:“妈,亚洲见多识广,说出来的话有几分道理,现在老房子不值钱,你想想咱们这一条巷子多少套老房子,再说咱们那房顶,下大雨总感觉随时会塌,还得用水盆来接水,这房子的年纪快赶上我了。”
她直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白话:“要我说,您年纪大了可以不在意,可是我们这有孩子的马上生孩子,春梅也马上结婚,这拖家带口的,也该换个地方住了。”
“拆迁是没谱的事,不知道得多久,三年五年,全耽搁在那儿,不如直接卖给别人变现,省事,毕竟钱拿在手里才踏实。”
“对,我也是这么想。”亚洲连说了几个“对”,牙膏沫子沾满嘴,像块花白胡子。
老太太思索了一会儿,说:“不卖,说不卖就不卖,我已经打定主意,让这院子陪我入土。”
“可是万一拆迁的事属实呢?”丹丹提出问题。
老太太说:“那我就直接躺在门口,让拆迁队从我身上趟过去。”
亚洲对着丹丹一阵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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