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莫名其妙了

32、雪夜温书 腊月里，下

　　腊月里，下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悄没声息的，到天亮时，已积了厚厚一层。阿晏起身推窗，见外头白茫茫一片，院里那株老海棠，枝头压了雪，沉甸甸地垂着。墨团儿趴在窗台上，碧眼望着外头的雪，尾巴一甩一甩的。

　　“少爷，仔细着凉。”春桃拿了件厚斗篷给他披上。

　　阿晏“嗯”了一声，却仍站在窗边看雪。江南少雪，他在苏州时，只见过两回，都是薄薄一层，太阳一晒便化了。不像京城的雪，这般铺天盖地，将天地都染白了。

　　“少爷今日还去赵府么？”春桃问。

　　阿晏摇头：“先生说了，雪大路滑，今日停课一日。”他顿了顿，又道，“去将昨日先生讲的《孟子》拿来，我温习温习。”

　　春桃应声去了。阿晏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赵博士昨日讲了《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一章，他还有些地方不甚明白，正好今日细细琢磨。

　　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满满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捏着个雪团子：“小叔，看！雪！”

　　阿晏失笑，拉他过来，拍掉他身上的雪：“仔细冻着手。乳娘呢？”

　　“在堆雪人！”满满眼睛亮晶晶的，“小叔也来！”

　　阿晏本想婉拒，可见他期盼的小脸，心便软了，笑道：“好，小叔陪你堆雪人。”

　　叔侄俩在院里堆雪人。阿晏手笨，雪人堆得歪歪扭扭。满满却欢喜得很，找了石子做眼睛，树枝做手臂，又把自己的小红帽给雪人戴上。墨团儿在雪地里打滚，留下一串梅花印。灰团儿在笼子里，红眼睛好奇地望着外头。

　　玩了一上午，阿晏觉得身上暖和了，心里也松快了。这些日子苦读，难得有这样闲暇的时候。他看着满满欢喜的模样，心想，或许该多陪陪他。读书是正事，可家人的陪伴，也很重要。

　　午饭后，阿晏继续温书。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都笼在静谧里。他看得入神，连春桃进来添炭都没察觉。

　　“少爷，”春桃轻声道，“门房说，有您的信，从江南来的。”

　　阿晏回神，接过信。是陈彦之的信，先问了安，又说苏州也下了雪，只是不大，落地便化了。留园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映着雪，极是好看。末了写道：“前日整理书斋，寻得前朝制墨大家所制松烟墨一方，想起晏弟曾言喜读书，特此寄上，望于寒窗中用得着。江南一别，倏忽半载，时常念及晏弟清姿，盼有日再聚。”

　　信末附了那方墨，与萧珩送的那方极像，只是纹样不同。阿晏抚着那墨，心里百感交集。陈彦之待他，是真的用了心。连他读书的事，都这般记挂着。

　　他提笔回信，先谢了墨，又说京中下了大雪，天地皆白。末了写道：“江南一别，倏忽半载，阿晏亦常念及彦之兄照拂之情。惟愿兄珍重，来日有缘，再聚江南。”

　　写完信，他怔怔看着那句“来日有缘，再聚江南”。真的还有缘么？他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无。世间聚散，本就无常。

　　“少爷，”春桃轻声道，“陈公子待您，是真好。”

　　阿晏“嗯”了一声，将信折好。是啊，陈彦之待他好，他知道。可这份好，他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只能记在心里，留作念想。

　　“送去驿馆罢。”他将信递给春桃。

　　春桃应声去了。阿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雪。雪越下越大，将天地都染白了。他想起江南的细雨，想起苏州的留园，想起陈彦之温润的笑脸。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泛上来。

　　他好像……欠了陈彦之一份情。一份他永远也还不清的情。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回应不了，也给不了。只能这样远远地记着，念着，歉疚着。

　　窗外雪落无声。

　　阿晏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夜里，雪停了。月光照在雪上，泛着清冷的光。阿晏在灯下温书，墨是陈彦之送的那方，磨出的墨汁黝黑润泽，带着淡淡的松香。

　　他写得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直到一道影子投在书页上，他才抬头。见是沈知远，忙起身：“哥哥。”

　　沈知远摆手让他坐下，看了眼案上的墨，笑道：“这墨不错。哪儿来的？”

　　阿晏迟疑一下，道：“是……陈公子从江南寄来的。”

　　沈知远“哦”了一声，没多问，只道：“读书是正事，可也莫要太累。你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阿晏摇头：“不累。读书是乐事。”

　　沈知远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他这个弟弟，心思单纯，对读书却是真的喜欢。这般用功，是好事，可也让人心疼。

　　“阿晏，”沈知远温声道，“后年院试，你若真不想去，便不去。父亲与祖母那里，我去说。”

　　阿晏一怔，抬头看兄长：“哥哥……”

　　“我知你心思，”沈知远道，“你性子静，不喜争抢。科举这条路，不好走。你若不想走，便不走。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着你光宗耀祖，只要你平安喜乐便好。”

　　阿晏鼻子一酸，垂下眼：“哥哥，我……我想试试。”

　　沈知远看着他：“真想？”

　　“嗯，”阿晏点头，“我想试试。读了书，便该下场试试，不然，书便白读了。”

　　沈知远沉默片刻，拍拍他肩：“好，那便试试。只是莫要太有负担，考得上便考，考不上也无妨。你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

　　阿晏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忐忑，似乎也散了。是啊，他还小，往后日子长着呢。院试只是人生路上的一小步，成也好，败也罢，他尽力便好。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事，便让它埋在心底罢。像这冬夜的雪，静静落下，静静覆盖，来年春天，便化了。

　　他该专心读书，该预备着院试，该对得起家人的期望。

　　这样，便够了。

　　窗外，月华如水。

　　阿晏提笔，继续温书。

　　墨香幽幽，雪夜寂寂。

　　前路还长，他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