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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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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告别山居老者,转身就往山林深处走。雾从谷底往上爬,半柱香不到四周的树就成了模糊的影子,冷露沾在衣上浸透布料,贴着皮肤凉得往骨头缝里钻。他低头往前走,布靴踩在落叶上没出声响,偶尔衣摆扫过枯枝,咔哒一下,很轻,很快被雾气吞掉。他没提速也没迟疑,空气中那股紊乱的气息越来越浓,他循着味道走,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地方。那股气息不对劲,带着人为操控的痕迹,僵硬暴戾,跟他修的灵纸术完全不是一路——灵纸术承愿安魂,这股气息处处跟他作对。
越往里走生机越淡,起初还能听见几声鸟叫虫鸣,到后来天地间只剩他自己的呼吸。风停了,四周死寂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没觉得怕,只是把警惕提高了几分。袖中的手指保持放松但随时能动,雾气深处飘来细弱的呜咽声,不像是人声也不像野兽叫唤,更像是无数东西被强行撕扯禁锢挤压在一起,在无形的笼子里反复震颤。谢折当没听见,只是微微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袖中那柄被折成方块的纸裁·折魂在他掌心轻轻一动泛起凉意,左眼下方的淡红朱砂也渐渐透出微暖的温度,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抬眼透过白雾望去,隐约看见一截残破的飞檐翘角隐在林木之间,灰黑斑驳,带着常年无人问津的破败,那就是老者口中气息最紊乱的地方——一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祠。他心里大致有了数,所有异常的根源大概率都藏在那座祠堂里,老者只知道表面异常不知道里头藏着真正的祸端。他没绕道也没停顿,径直朝飞檐方向走,枯枝横在前面他抬手拨开,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树皮沾了一手冷露,脸上没什么表情,藤蔓垂下来缠向脚踝他微微侧身轻捷地避开,动作流畅自然。他这辈子走过太多悲苦之地,见过太多执念难安的景象,早就不会因眼前的场面有半分动摇。灵纸匠不怖邪不扰念只渡憾只送离,不管前方藏着什么,于他而言都是行路途中又一段需要亲手了结的因果。
不多时他走出浓雾来到山祠正前。整座祠堂荒废了不知多少岁月,院墙坍了砖瓦碎了一地,墙角爬满暗绿色的苔痕,匾额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只能勉强认出个残缺不全的“山”字。他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大致估出这里荒废的年份。两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不断往外渗淡黑色的薄雾,那是凝聚到了极致几乎要化成实质的紊乱气息。谢折微微眯眼凝神感知,能从中分辨出无数破碎的心神、扭曲的情绪、痛苦的嘶吼,还有一股极强的束缚力把所有东西强行捆在一起不得解脱。跟寻常温和的念想不同,这股气息狂暴混乱阴冷,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活人体内抽出来再用偏门术法禁锢揉搓,早就没了原本的模样。
他心里微微一沉。他修行灵纸术多年,只见过安抚执念送别遗憾,从没见过如此粗暴残忍的手法——把活生生的心神和念想当成养料肆意践踏炼化。谢折停在石阶下抬眸望向紧闭的山门,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他能清晰感知到门内的气息被人用术法强行收集拘禁炼化,用来滋养某个他暂时看不清模样的存在。那手法冷僻跟他修的灵纸术背道而驰,门内的术法在以执念为食以心神为柴,一步步养出足以扰乱一方的邪异。他在心里快速推演对方的路数,越是感知越是确定——对方绝对通晓灵纸一脉的基础手法,只是故意走向了最阴毒的方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他这辈子极少主动插手人间纷争,不斩恶不惩奸,只渡那些心存遗憾不得安宁的残念。可眼前这股气息早超出了“憾”的范畴,是赤裸裸的“害”。再放任下去,周遭山林里的生灵都会被吸走心神,附近村落的凡人也会日渐萎靡心神枯竭,最终落得魂息受损的下场。他并非心软也并非要行侠仗义,只是这般强行扭曲执念以偏术养出邪物的做法,碰了他身为灵纸匠最后的底线。纸承人愿,不承贪念,更不承伤念。这门内的一切早就违背了灵纸一脉最初的本心。
谢折深吸一口气,气息轻浅几乎不可察觉。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缓步踏上石阶,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滑难行,他却步履稳当不曾有半分晃动。每上一级门内的气息就更浓一分,那些破碎的呜咽与嘶吼也越来越清晰,像是直接在他识海里响起来扰人心神。他却始终稳住心绪,任由那些杂音穿梭却不沾不滞。行至门前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落在木门冰冷的表面。刚一触碰,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便从门内疯狂涌来,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要顺着指尖将他体内的灵力记忆乃至心神一并拖入门中。
谢折指尖微微一顿,立刻察觉到这股力量的凶险。这不是简单的执念侵扰,而是专门针对修士心神的掠夺术法,一旦被拖入就算意志坚定也可能瞬间被撕碎意识。换做寻常修士此刻必定运功抗衡灵力激荡声势惊人,可谢折没有。他只是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手腕微微一沉将自身气息内敛至极致,周身仿佛化作一张无风无浪的白纸,不抗拒不反击,只是以一种近乎淡漠的姿态稳稳抵住那股狂乱的吸力。他心里很清楚,越是对抗那股吸力越狂暴,对方越能锁定他的位置与灵力,唯有以静制动不硬碰,才能让对方的术法失去目标。
片刻之后门内的拉扯力渐渐弱了下去。灵纸匠不与执念相争不与异状对撞,只以静制动以稳化乱,这是最基本的道理。谢折等到那股吸力彻底微弱下来,才缓缓动了手指。他指尖微用力向前一推,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响,在一片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声音缓缓荡开又被浓雾吞没。门被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一股混杂着腐朽、纸灰、霉味与一丝淡淡异香的风迎面扑了出来。谢折微微侧首避开那阵阴风,目光平静地向内望去。
殿内极为昏暗,光线只能从破落的窗棂与屋顶的缝隙里零星射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地面散落着大量被撕碎的符纸、烧焦的纸絮、断裂的竹骨与干涸发黑的印记,像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撕扯与焚烧。谢折看着那些碎符,心中更加确定对方的确懂灵纸术,只是所用符纸画法咒文全都是被篡改过的禁术路子,每一张都带着吸噬心神的恶毒效用。空气中那股狂暴的紊乱气息比门外浓烈了数倍,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谢折依旧面色平淡。他侧身迈入祠堂反手轻轻将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浓雾与天光,殿内瞬间更为昏暗。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前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左右两侧墙边立着早已腐朽不堪的木架,上面空空如也,唯有地面上留着一圈圈浅淡的印记,似乎曾经摆放过不少东西。
而在正厅中央,一座半旧的神台静静矗立,神台上没有神像没有灵位没有香烛,只放着一团高高隆起、被黑布严密遮盖的东西,轮廓庞大形状怪异,让人一眼望去便不由自主心生压抑。谢折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那里,不用多想,这必定是所有气息的源头。黑布表面隐隐有淡黑色的雾气不断升腾,与空气中弥漫的紊乱气息融为一体。他能清晰感知到黑布之下并非死物,而是某种被偏术强行制造出来的“灵纸之形”,却又与他所扎的灵纸人截然不同。自己所制的纸人承愿安魂送别守护,温和沉静,而黑布之下的东西以执念为食以痛苦为力,浑身上下充斥着狂暴与不安,是一具彻头彻尾的禁纸之灵。制造此物之人通晓灵纸术的手法,却弃正入偏,以活人心神与执念为材,以怨为浆,硬生生造出了不该存于世间的邪物。
谢折缓步向前,鞋底轻轻踩过地面上破碎的符纸,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这一片死寂的大殿里每一声响动都格外清晰。他故意没有放轻脚步,一是没必要隐藏,对方大概率早已察觉到他闯入,二是他想看看对方究竟沉不沉得住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稳定,目光始终落在神台上那团黑影上没有半分偏移。左眼下方的朱砂印记越来越烫,像是在与那黑布之下的东西遥遥呼应,又像是在无声地警示着即将到来的凶险。袖中的纸裁·折魂也在微微颤动透出一丝警惕。他能感受到两件器物的反应,也清楚这代表着前方之物与灵纸一脉有着极深的纠葛,甚至可能是一脉相承却走向极端的禁忌之物。
越是靠近神台,空气中的压抑感越浓重,周遭的紊乱气息几乎要凝结成水滴落在肩头,冰凉沉重。谢折对此恍若未闻,依旧一步一步平静前行。当他走到距离神台仅有数步之遥时,神台上的黑布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那动作极轻极缓,若非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谢折脚步瞬间停住,身体保持放松但全身肌肉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反应的状态,心中所有杂念全部清空,只专注盯着那团黑影。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黑布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正在一点点舒展身躯,像是沉睡了漫长岁月的存在终于被闯入者的气息惊醒。
殿内的温度瞬间再降数分,连光线都似乎变得更为昏暗。空气中的呜咽声不再细弱遥远,而是近在耳畔密密麻麻,像有无数道声音同时在耳边嘶吼哭泣哀求挣扎,直接冲击识海。
寻常人只需要一瞬便会崩溃发疯,就算是修士也会心神大乱。可谢折依旧面色平静,连眉尖都没皱一下。他心里清楚这些声音都是虚假的侵扰,不是真实的攻击,只要守住本心不被情绪牵动就伤不到他分毫。他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人间遗憾与不舍,早已对各类执念之声习以为常。眼前这阵纷乱的声响于他而言不过是更为混乱嘈杂一些,远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绪。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抬眸望着那团不断微微起伏的黑影,一言不发,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他在等——等黑布之下的东西彻底苏醒,等藏在幕后的施法者露出马脚,等所有隐藏在暗处的线索一一浮出水面。他不急于动手不急于破坏,因为他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平息,也不是一次寻常的渡念,而是一桩牵扯到灵纸一脉禁忌、牵扯到偏术造灵、牵扯到无数凡人安危的隐秘事件。幕后之人手段阴毒布局周密,能在这深山古祠里悄无声息养出如此异常的禁纸之灵,必定经营已久且实力不弱。此人既懂灵纸术又敢行禁术,要么是灵纸一脉的背离者,要么是得到了某种残缺偏法的修士,无论哪一种都绝非易与之辈。
谢折很清楚,这一次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简单扎一纸符渡一段念转身就离开。这次的事件远比荒村幻境远比老者画符更为庞大,更为凶险,也更为接近他身上背负的宿命与秘密。他不再是单纯路过渡念,而是撞上了灵纸一脉的旧仇与隐秘,这桩因果躲不掉也不能躲。他指尖微微一动,袖中的纸裁·折魂已然悄然展开了一寸,寒光微闪内敛不扬。
他没有将武器完全亮出,只是稍微松动方便自己随时出手。他能感受到纸裁之上传来的淡淡凉意与他心神相连,这是他从小到大最信任的依仗。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黑布之下不断传来的细微而诡异的响动,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狂暴而阴冷的紊乱气息。谢折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对方先沉不住气——无论是那具禁纸之灵还是幕后操控之人,只要一动便会有迹可循。他不断感知着四周灵力流动试图锁定幕后之人的位置,对方一定不远,很可能就在山林某处以术法远程操控观察着祠堂里的一切。他隐约捕捉到一缕极淡的、不属于祠堂不属于禁灵的外来灵力,那便是操控者的连接痕迹,只是对方隐藏极深一时无法精准定位。他不急,对方能忍他就更能忍。
他就那样安静站着,心神稳固气息平和,与整个大殿的阴戾形成最强烈的对比。黑布之下的动静越来越明显,危机越来越近,可他的心却越来越静。从他踏入这座山祠开始有些事就已经注定,有些因果必须由他亲手了结。他不会主动挑起争端,却也绝不会在恶行面前退缩。纸承念不承恶,心守静不守祸。他不慌不怖不动不鸣,只等序幕彻底拉开,等真相浮出水面,等该来的一切一一到来。无论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他都已经做好全部准备,以灵纸匠的本心稳稳接下所有因果,不乱不摇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