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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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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从荒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沿着溪流往密林深处走,脚下枯枝被踩得嘎吱响,这地方安静得连虫叫都没有,整个林子跟死了一样,腰间纸裁·折魂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说明周围的执念确实不正常。荒村里那些零散执念数量比平时多了至少五六倍,这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一定是有人在用术法强行搅动,谢折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他不喜欢管闲事但这种乱来的事撞上了不查清楚心里不踏实,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他伸手拨开一丛横生的枯枝,忽然看见树干上刻着几道印子。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手指摸了摸刻痕的边缘——很平整,力道也很均匀,不像是野兽抓的,野兽挠树都是乱糟糟的一团哪有这么整齐的,这更像是人故意留下来的路线标记,谢折没急着走又往地上扫了一眼,尘土里有抹暗红色的东西,他指尖捻起来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血腥味也没有腐烂的味道,倒是有一丝很淡很淡的香气,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灵纸术催动之后留下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出来但他闻得见而且清楚得很,有人在附近用过灵纸术,懂这玩意儿的人不多但正邪善恶是另一回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现在还不清楚,他把指尖的尘土擦掉站起来环顾四周,林子静得让人发毛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呼吸都不太顺畅,他没有犹豫顺着树上的刻痕就往前走,不管那人是谁在这一带乱用引念术迟早要出大事,既然撞上了就没有装没看见的道理。
刻痕断断续续,隔几十步就会出现一道,谢折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腰间的折魂越来越烫说明周围的执念密度在持续增加,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观察地面、树干、草丛里的痕迹,对方留下的线索不算隐蔽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随意,谢折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要么这人修为太低压根不觉得需要隐藏行踪,要么就是心大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找过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明显被人清理过地上的草都被铲干净了,中央有一堆灰烬摸上去已经完全凉透,旁边散落着好几张撕碎的黄纸风一吹碎纸片翻了翻,谢折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些碎纸片一片片捡起来,纸面上画着朱砂纹路但画得粗糙得很线条歪歪扭扭灵力流转的路径完全是乱的,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仿造灵纸术画的引念符,说是仿造都算客气了这就是瞎画,正统的引念符讲究收敛之法灵力要内收要温和把散落的执念慢慢引导过来安顿好,但眼前这东西完全反过来灵力外放横冲直撞强行把地底和林间的零散执念往一块儿拽,短时间内看着没什么事时间一长执念越聚越多早晚要变成凶煞,谢折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懂灵纸术的真谛就敢乱用这不是蠢就是坏或者两者皆有。
他把所有碎纸片扔回灰烬堆里,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一弹,灵力精准地落在碎纸上瞬间把它们吞噬干净连渣都没剩,这样一来这些符纸残存的引念之力就算彻底断了,他刚要站起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风声,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阴气,谢折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侧身一闪那股阴气贴着他的肩膀擦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指尖一翻折魂已经握在手里了半寸刀刃从纸壳里露出来寒光微微一闪。谢折抬头看过去,树影深处飘着七八道半透明的虚影晃晃悠悠的面目模糊得根本看不清五官,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就是被那些劣质引念符强行招来的零散执念,这东西本来没有恶意,人死了之后残留的一点念想漂泊无依过一阵子自己就散了,可被人强行勾聚在一起之后执念会慢慢迷失本来的样子最后变成害人的东西,那几道虚影漫无目的地飘着大概是感知到了谢折身上的灵力慢慢朝他靠了过来,但没有攻击的意思就是单纯的靠近。
谢折站在原地没动,他没有立刻动手斩杀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执念是无辜的,错不在它们错在背后乱施术法的那个人,他手腕轻抬纸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淡白色的弧线,灵力顺着刀刃散开不带一丝杀气只有安抚和疏导的力道,那些虚影碰到这股灵力之后原本凝滞飘忽的身形慢慢软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一样,它们身上那股躁动的气息一点一点平复最后像被月光融化的霜雪缓缓散开变淡彻底消失在林间,重归天地不再被那些破符纸束缚了,谢折把折魂收回袖子里掌心的灵力也散了,他周身紧绷的气息稍微松了松但没完全放松,那人的引念范围不小说明在这片地方待了不止一天,现在痕迹还在人就肯定在附近,必须找到他当面问清楚到底想干什么,心存恶意的话谢折不介意让他知道乱来的代价,要只是无心之失也得让他立刻停手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
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沾在衣袍上又湿又凉,谢折不喜欢这种视线受阻的环境但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百来步一股味道飘了过来——朱砂、药草、还有陈旧的纸张,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跟他自己身上的灵力气息隐隐有些相似,谢折心里一动人就在前面不远。雾气里出现了一盏灯火忽明忽暗的,隐约能看到一座简陋的山舍门窗都关着安安静静的,谢折立刻压低了身形脚步放得更轻,他贴着树影的暗处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最后停在山舍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侧耳细听屋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朱砂在砚台里研磨的声音,节奏很平稳不急不躁听起来研磨的人心态挺平和不像是那种心怀不轨的邪修。
谢折指尖扣住腰间的折魂脑子转得很快,屋里这人修为应该不高灵力微弱但不浑浊不像修炼邪术的人,可偏偏在这深山里乱画引念符搅动一方的执念这又说不通,他不想一直躲在暗处偷听,这不是他做事的风格,要查就光明正大查要问就当面开口问,他是正统灵纸传人规整术法制止妄为本来就是分内的事,心念一定谢折不打算再等了,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悄无声息地掠到了山舍的土墙外侧后背靠着墙继续听里面的动静。屋里那人的呼吸很平稳不急不慢,每隔一会儿就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谢折凝神感知了一下对方的灵力流转——虽然生涩笨拙但运转的路线依稀贴合灵纸一脉的基础法门,甚至有点像早已失传的旁支路子,谢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人要是灵纸旁支的后人按理说应该懂基本的规矩不可能这么胡乱引念,要是不懂规矩那又怎么会接触到灵纸术法。猜来猜去没意思,谢折向来不喜欢做多余的揣测,当面见一见开口问一问什么就都清楚了,他微微挺直身形抬手屈指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得沉稳有力,屋里的笔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顿了一瞬。谢折站在门外神色平淡,他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畏惧,底气这东西来自于他纯熟的灵纸术也来自于无数次生死之间练出来的镇定,片刻之后屋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带着迟疑一步一步朝门口靠近,脚步声停在了门后,对方显然正隔着门板打量他,谢折没动也没说话。
“吱呀”一声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道细缝,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探出头来,他的眼睛有些昏花上下打量着谢折目光从谢折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看到谢折年纪轻轻一身素衣面色冷淡的时候老人先是一愣,紧接着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道警惕和防备握着门栓的手明显收紧了。
谢折读懂了对方的反应,一个陌生人半夜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敲门换谁都会紧张,他没有主动开口也没有强行闯入就是静静站在原地和老人对视,然后他微微侧过右手指尖轻轻一翻,指腹上有一块还没完全褪去的朱砂印记——那是正统灵纸传人才有的标记纹路独特传承有序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老人目光一凝死死盯着那点印记,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的警惕瞬间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然后又飞快涌上一股敬畏和惶恐,他连忙松开手把门彻底拉开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谢折微微躬身,声音都在发抖:“老、老朽不知上使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谢折没有理会老人的恭敬,神色依旧平淡迈步径直走入山舍,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受人礼拜的,是为了查清引念作乱的事。
屋子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除此之外没啥多余的东西,桌上乱七八糟摆满了桑皮纸、竹骨、朱砂、砚台、毛笔这些画符的工具,墙角堆着一叠叠已经画好的符纸码得整整齐齐。谢折目光淡淡扫了一圈,随手拿起墙角几张符纸翻看——全是引念、安魂、聚念这一类的,没有一张是伤人性命的邪符,他心里最后一丝戒备也稍微放下了点,老人垂手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身子微微佝偻着,见谢折不说话心里越发忐忑生怕对方怪罪自己私自动用术法,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却很诚恳:“上使容禀……老朽隐居此山已有三十余年,本是灵纸旁支末流,祖上传下来几本残卷,老朽照着自学了一辈子,也只懂些皮毛。前些时日林中执念散乱,老朽担心时日久了会化作凶煞危害山下村落,这才画了些引念符想要安稳它们……只是老朽本事低微,手法粗糙,反倒把事情弄得更糟了,老朽有罪,求上使责罚。”
谢折听完没说话,走到桌前把手里那几张符纸放下,指尖轻轻抚过老人画好的符纹,那些纹路生硬灵力浮躁收尾仓促,根本没法真正安抚执念只会越聚越乱,他心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无奈——世间许多祸事本来就不是恶人所为,而是好心办了坏事,无知酿成大祸。老人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要动怒,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又说:“上使,老朽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绝无二话,只求上使看在老朽并无恶意的份上,别牵连山下那些村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老朽自作主张……”谢折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但很干脆:“我没说要杀你。”老人一愣,抬头看着谢折,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折抬手取过一张空白的桑皮纸平铺在桌面上,右手微抬以指代笔直接蘸了桌上的朱砂,指尖稳稳落在纸上,老人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谢折的指尖,他活了大半辈子只在祖传古籍上见过正统灵纸术的记载从来没亲眼见过。谢折下笔极快但稳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每一笔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符纸之中内敛不外露温和却厚重,没有丝毫凌厉之气却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一张正统渡灵符已经成型了,符纹流畅圆满灵力浑然一体,跟老人桌上那些粗糙符纸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谢折把画好的符纸轻轻推到老人面前,声音不大:“这才是渡灵符。”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就用行动告诉老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老人颤抖着伸手拿起那张渡灵符,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就顺着指尖涌进他身体里了,在四肢百骸里游走浑身都泛起一阵暖意,连常年隐居深山的那些腰酸背痛都减轻了不少,他低头看着符纸上流畅完美的纹路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这、这就是正统的灵纸术……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算开了眼……”谢折只是静静看着,心里没有丝毫自得,这不过是他最基础的手法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可对眼前这位无人指点的旁支老人而言却是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做完该做的就想立刻离开继续赶路,不想在这深山小舍里浪费时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老人见他要走一下子就慌了,连忙快步上前挡在谢折身前再次深深躬身,语气里头全是恳切和焦急:“上使且慢!老朽斗胆,求上使再指点一二!老朽不求学多高深的术法,只求能把引念、渡灵这两样学正了,以后也好安安稳稳地守着这片山林,不让执念害人。上使今日一走,老朽无人指点,只怕日后又要画错,到时候害了人害了这些执念,老朽万死难辞其咎啊!”谢折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老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被人拦路,但看着老人眼中那真挚的恳求又没办法直接冷漠地甩开。老人见他神色松动连忙继续说:“上使,老朽不是为了自己,山下有好几个村子,几百口人,万一执念真变成凶煞受害的是他们啊,老朽一个人死不足惜,可那些村民是无辜的,求上使发发慈悲!”
谢折沉默了片刻,老人说的不假,他今天一走老人无人指点肯定会再次拿起画笔继续用那些错漏百出的手法画符,最终还是会酿成大祸,他要是稍稍停留指点几句正统基础就能免去一场潜在的灾祸,也算对得起灵纸传人的身份。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教你一次。”老人瞬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转身飞快地把桌上所有工具都整理整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跟最虔诚的弟子似的。
谢折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最顺手的毛笔蘸好朱砂,没有多余铺垫直接就开始落笔示范,一边缓缓下笔一边低声开口讲解:“渡灵符的关键在于灵力要收得住,不能往外放,你是要安抚执念不是要激怒它们,所以每一笔落下去力量都要往纸里走,不能往外散。”他语速平稳语气冷静没有一丝藏私,把渡灵符的关键点、灵力运转的诀窍、符纹衔接的要领全都说了出来,每一句都直截了当都是最实用最根本的知识,老人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折的手耳朵死死捕捉他说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手里紧紧攥着笔在心里默默记。谢折画完一笔就停顿片刻让老人看清楚记清楚,他从不喜欢废话讲的全是干货——只讲动作只讲灵力只讲手法,不讲半点虚的,老人听得浑身发热激动得不行,他盼了几十年的正统法门现在就摆在眼前怎么能不珍惜,谢折画完一整张符把笔放下把成品推到老人面前:“照着这个临摹。”然后自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老人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照着谢折画出来的纹路一笔一笔慢慢勾勒,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笔法还是生涩,但灵力运转已经比之前沉稳太多了不再散乱浮躁,谢折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盯他的笔尖,一看到偏差立刻开口纠正:“这里收早了,灵力没走完就收笔会断。”“转弯的时候不要太急,圆润一点。”“对,就是这样,稳住。”他每说一句老人都立刻调整,笔下的纹路一点点变得顺畅灵力也一点点变得安稳,等到最后一笔落下,一张虽然不完美但已经正统安稳的渡灵符出现在纸上,老人看着自己的作品激动得双手发抖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转头想跟谢折道谢——“上使,老朽……”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身后空无一人。
谢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名,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雾气里,只留下一屋子淡淡的朱砂香气和桌上那张完美的正统符纸。老人握着自己画的符纸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深深躬身,腰弯得很低很低,久久没有直起来,他知道自己今天遇见的是灵纸一脉真正的高人,是救了这一方山林的恩人。而此时此刻,谢折已经重新踏入密林之中,雾气打湿了他的衣袍他也无所谓,脚步不紧不慢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在山舍里教人画符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淡极淡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谁说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了,身影渐渐隐没在浓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