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灯未暖,旧灯先知 她早已忘了 ...

  •   这一夜,沈溪几乎没有合眼。

      回春堂后院安静得过分,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和药炉里偶尔一声极轻的沸响。她躺在木榻上,半边身子陷在夜色里,掌心里的断剑冷得像一截冰。

      她闭上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不是这间暖房的灯影,而是刚才那句轻轻的“姑娘认得我?”

      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她便是化成灰,沈溪也认得。

      可那双眼睛里的陌生又太真,真得叫人心烦。

      夜深时,肩背旧伤在湿冷里隐隐作痛。那是与林顾曦交手后留下的陈年骨伤,每逢阴雨,便像有钝刀顺着骨缝慢慢磨。沈溪早已习惯,只翻了个身,继续睁眼望着黑暗。

      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沈姑娘,睡了么?”

      是林顾曦。

      沈溪没有立刻应声。

      门外静了片刻,声音又轻轻传进来:“我方才在前头收药时,听见你咳了一声。雨夜寒重,我熬了驱寒药,顺便也配了些活血的药膏。你若不嫌弃,我就放门口了。”

      她说完,果然没有推门,只听见瓷碗轻轻放下的声音。

      脚步要走开时,沈溪忽然开口:“进来吧林大夫。”

      门外顿了一瞬。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林顾曦提着一盏小灯,另一只手端着药碗,肩头还带着几分夜里的凉意。她换了件素青外衫,发尾松松挽着,灯火一照,眉眼柔得像水。

      “我怕你不肯喝。”她把药碗放到桌上,语气竟还有点无奈,“所以趁热送来。”

      沈溪坐在榻边,抱臂看她,眼里半点温度也无:“林大夫对借宿的陌生人,都这样上心?”

      林顾曦闻言,倒也没恼,只低头把一只小瓷瓶放下。

      “你身上有旧伤。”

      她说得平静。

      沈溪心里却陡然一紧:“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一点。”林顾曦轻声道,“你左肩落得比右边低些,方才接碗时,手上也一直在避那一侧。多半是肩背旧伤,拖得久了,阴雨天最容易发作。”

      沈溪定定地盯着她,忽然抄起桌上一双竹筷,手腕一翻,骤然朝她喉侧刺去。

      那一下快得惊人,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可林顾曦只是身子微微一侧,手腕顺势一转,竟极自然地卸去了那一记劲道。她自己像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掌心,一时没有说话。

      沈溪慢慢收回竹筷,淡淡道:“林大夫这可不像只是会看病。”

      林顾曦抿了抿唇,像也有些迟疑:“我……”

      “方才那一下,不是寻常人避得开的。”沈溪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林大夫以前可曾练过武?”

      林顾曦怔了一下,才低声道:“我记不太清了。大约……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学过一点。”

      “学过一点?”沈溪扯了扯嘴角,“这一点,倒不浅。”

      林顾曦被她说得有些窘,垂下眼道:“刚才那一下,我也说不清。像是你一动手,我身体就先反应了,连想都没来得及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以前失过忆,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沈溪眸光微冷:“失忆了,手还记得?”

      林顾曦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有时候是这样。”

      “像是手比我先记得。”

      “可真要让我去想,我又什么都抓不住。”

      沈溪看了她半晌,忽然淡淡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那倒省事。”

      林顾曦抬眼:“什么?”

      “前尘旧事都忘了,自然活得轻省些。”

      这句话落下,屋里顿时静了静。

      林顾曦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看着灯下那只药碗。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未必。”

      沈溪眯了眯眼。

      林顾曦声音很轻:“不记得,并不一定就真的轻松。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可它总还在。偶尔碰着了,心里还是会发空。”

      她说到这里,像是连自己也说不清,便停了下来。

      沈溪没再追问,只觉得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烦意越压越重。她伸手端起药碗,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舌根发麻。

      可没多久,一股暖意便从喉头漫开,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淌下去,把骨头缝里那点阴雨里的寒痛一点点逼散。

      林顾曦见她喝完,才把那只小瓷瓶又往前推了推。

      “药膏记得抹。你这伤拖得太久,再硬熬下去,等天再冷些,只会更难受。”

      沈溪没应,只在她出去后拧开瓷瓶,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抹上肩背。

      冰凉药意渗进皮肉,竟精准得过分,像是专门为陈年骨裂、阴雨反痛开的方子。

      沈溪把瓷瓶盖上。

      她本该更恨的。

      可这一夜,她盯着那只被温过的白瓷药碗,许久也没能把心底那点异样压下去。

      第二日天还未全亮,院里便有轻轻的扫地声。

      沈溪推窗去看。细雨已停,后院地上落着一层湿亮的叶子。林顾曦正弯腰扫院,素色裙摆在青石地上轻轻拂过,晨光淡淡落在她发间,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水墨。

      阿禾抱着一筐菜从后门钻进来,刚一看见她,便脆生生喊:“曦姐姐,我娘说今天给你炖鱼汤!”

      林顾曦回头笑:“你娘总拿我当要养胖的小猫。”

      阿禾嘻嘻直笑:“谁让你老不记得按时吃饭。”

      她们一来一往,熟稔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沈溪看着,胸口发闷,便推门出去。

      阿禾转头先冲她笑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怕她那身冷意,缩了缩脖子。

      “你醒啦。”林顾曦看见她,像是松了口气,“药还算对症么?”

      沈溪冷冷道:“还成。”

      阿禾瞪圆眼睛,小声嘀咕:“哇,曦姐姐,这可是她第一次没凶你。”

      林顾曦失笑:“阿禾。”

      沈溪瞥了小姑娘一眼。阿禾抱着菜筐飞快溜去厨房,边跑边回头:“我什么都没说!”

      院里只剩两人。

      晨风吹过,梅树上几滴残雨掉下来,正落在石桌边。

      林顾曦把扫帚靠到墙角,转头对着她说道:“你若不急着走,今日我得去后山采些新鲜药草。昨夜那药还缺两味,山里才有。”

      沈溪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林大夫这是邀我同去?”

      “后山路滑,一个人总归不太稳妥。”林顾曦说得坦然,“而且你既有旧伤,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沈溪本能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句:“好。”

      林顾曦像没察觉,只弯腰把药篓背上:“那就吃过早饭再走。”

      她转身时,晨光落在肩上,背影清瘦而安静。

      沈溪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摩挲过掌心断剑的纹路。

      晨光一点点爬上院墙时,她却没有立刻转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