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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雨细,旧梦逢人 往事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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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
沈溪站在巷尾那间挂着“回春堂”木牌的小药铺前,玄色衣摆已湿透了大半,紧贴着瘦劲的腿线,像一截被雨洗得更冷的刀,掌心里攥着半片断剑。
她恨了林顾曦整整十一年。
真正开始满江湖疯了一样找她,却是从十年前黑风崖那一役之后。
那一年,林顾曦像是从江湖上凭空蒸发了。沈溪背着断剑,从塞北找到江南,从刀兵最盛的城池找到最偏的野镇,问过无数活人,也翻过无数死人。直到今日,她终于在这座偏得几乎无人提起的江南小镇里,看见了她的踪影。
她抬手,推门。
“吱呀”一声,药香与暖意一并涌了出来。
一个素衣荆钗的女子正坐在柜台后分拣药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眉眼温净,神色里还带着几分被惊到的怔忡。
“姑娘是看诊,还是抓药?”
声音轻柔,像春水擦过旧石。
沈溪站在门口,整个人却像被一记闷雷劈中,连指尖都僵了一瞬。
是她。
哪怕衣着素淡,哪怕眉眼间再无当年武府大小姐的凌厉锋芒,哪怕周身半分刀兵气也不见,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顾曦。
镇岳武府嫡长女,十一年前天骄大会魁首,十年前在黑风崖遇袭生死不明。
也是亲手折她剑、断她路的人。
沈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要把眼前这张温柔无害的脸剥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当年那副让她恨入骨髓的模样。
林顾曦却只是望着她被雨打透的肩头,眉心轻轻一蹙,先起身取了块干布。
“外头雨大,你先擦擦。”
她把干布递过来,像对任何一个冒雨而来的陌生病人那样自然。
沈溪没接,眼底更冷。
林顾曦像是习惯了旁人的防备,也不勉强,只把布放在柜台边,又转身倒了盏热茶。她动作熟练,衣袖掠过桌角时露出指尖浅薄的茧。
下一瞬,那只手已稳稳把白瓷茶盏推到她面前,温得恰到好处。
“你脸色不太好。”林顾曦轻声道,“若不嫌弃,先坐下暖暖。”
她说得太平和,平和得像根本不认识沈溪,也根本不记得她们之间那笔滔天血账。
沈溪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刀刃。
“林大夫待人,一向都这么好么?”
林顾曦怔了怔,随即弯了弯唇:“医者看人,不分旧识新识。”
医者。
这两个字几乎叫沈溪想笑。
她没有接茶,只冷眼扫过这间小小药铺。柜台一角堆着几本翻旧的医书,边页批注密密麻麻。她一眼便看出,那并非同一人的字迹——前半是苍劲老辣的老者笔锋,后半才是如今眼前这人清秀平稳的字。
外头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顶着蓑衣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把新鲜菖蒲,雨珠顺着发梢滚到脸上,笑得眼睛弯弯。
“曦姐姐!我娘让我给你送——”
话说到一半,小姑娘看见门口立着的陌生黑衣女子,声音顿了顿,先是好奇,接着便乖乖朝林顾曦靠过去。
“有客人呀。”
“阿禾,慢些。”林顾曦伸手替她掸了掸肩头雨水,又接过那把菖蒲,“替我谢过婶子。”
阿禾笑嘻嘻应了,眼睛却还往沈溪身上瞟,显然对这位浑身带着寒气的外乡人颇好奇。
这一幕刺得沈溪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十一年前。
那时的林顾曦不是这样的人。
那时的她高高站在天骄大会擂台之上,金冠白衣,意气逼人,一柄长剑压得满场英雄都不敢直视。她是镇岳武府最耀眼的明珠,是人人口中的天之骄女。
而她沈溪,只是“通魔叛国”的听雪楼余孽,是武林盟榜上有名的该杀之人。
那一日,她本不该上台。
可她还是背着师门最后一点冤血,硬撑着一口气冲上了那座擂台。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问出一句公道。
可林顾曦没有给她半分余地。
她接剑,拆招,压得她步步后退。沈溪当时本就负伤,旧血新伤一齐发作,到后来连握剑的手都在抖。直到最后一式,她的流云剑被林顾曦单手锁住,剑锋在半空颤得发鸣。
然后,在全武林的注视下,林顾曦抬手,“咔嚓”一声,硬生生折断了那柄百年佩剑。
整场对决,林顾曦只用了七招。
最狠的却还不是这个。
她最后当着全武林的面,扔下了一道禁令。
“从今往后,只要我林顾曦在江湖一日,任何正道门派不得私下收留听雪楼余孽,不得擅自为听雪楼翻案。此案由我镇岳武府接手,未经我允许,谁都不许插手。谁敢违逆,便是与我镇岳武府为敌。”
台下原本像要开口的几位武林盟长老,都在她这句“谁都不许插手”里,硬生生闭了嘴。
而后,她垂眼看向跪在血里的沈溪,补上最后一句。
“听雪楼的余账,由我林顾曦亲自了结,无需旁人多事。”
那一日,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她高高在上,也都看见沈溪狼狈如泥。
自那以后,流云剑断,听雪楼绝,沈溪沦为人人可诛的丧家犬。她在追杀与逃亡里活了十一年,把所有恨都记在林顾曦一人身上。
可现在,这个曾经毁了她师门的人,就这样站在一间小小药铺里,眉眼温和,袖间药香缭绕,仿佛那场毁人至深的旧事从未发生过。
沈溪只觉得荒唐。
“姑娘?”林顾曦见她脸色白得厉害,轻声唤了一句,“你是不是受寒了?”
沈溪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意,终于抬步进门。湿透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水印。
“林大夫可否留我这药堂里借宿一晚。”她声音冷淡,“镇上客栈满了。”
林顾曦愣了愣,似乎有些为难,却又很快缓下来:“若你不嫌地方简陋,后院还有间空屋。”
阿禾立刻插嘴:“曦姐姐心最软啦,你来得巧,不然她平时可不轻易留外人呢。”
林顾曦无奈地看了阿禾一眼,轻轻点了点她额头。小姑娘吐吐舌头,抱着空篓跑去后院。
沈溪冷眼看着两人,只觉得这份烟火气刺得她心口发闷。
林顾曦去取了灯,带她穿过前堂往后院走。经过门口与窗边时,她目光先扫过门轴、窗棂、后墙与院角,最后才落回脚下。
后院不大,一株老梅斜斜探出墙头,雨打残枝,花已落尽。空屋里的被褥洗得干净,窗纸也是新的。林顾曦把灯放下,又去端来一碗姜汤。
“夜里凉,喝一点会好受些。”
沈溪接过碗,指尖擦过她手背。
温热的。
不像记忆里那个站在高台之上、冷得像雪的人。
林顾曦替她掩了掩门:“半夜有事的话,唤我一声就是。”
她转身要走。
“林顾曦。”
沈溪忽然开口。
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里有一点茫然与疑惑:“姑娘认得我?”
雨声在屋檐下簌簌落着。
沈溪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半晌,慢慢笑了。
“听人提过。对了,我叫沈溪。”
她没有再说下去。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她一人,和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沈溪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断剑,许久未动。窗外梅枝被雨打得摇晃,影子一下一下晃进屋里,像极了很多年前擂台边翻卷的旗。
她原以为见到人时,自己会更稳一些。
可此刻屋里药香浮着,剑在手里,姜汤也在手边,她竟一时分不清,胸口翻上来的究竟是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