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宵檐对语,旧名惊梦 宵檐深夜语 ...
-
门外那一声极轻的磕碰过后,回春堂里便再没有人说话。
灯火压得很低,榻上的少年烧得脸色潮红,呼吸却比先前更沉更急,人虽勉强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魂却还没真正落稳。桌上那支鬼头纹的箭躺在托盘里,尾羽沾血,在昏黄光下泛着一点冷而脏的暗色。
沈溪站在门边,袖中匕首已稳稳落入掌心。
她没有立刻去开门,也没有出声喝问,只是侧过耳去听外头动静。巷子里很静,静得只剩风从檐下掠过的细响。可越静,越显得方才那一声来得不对。
不是镇上人夜里路过时会有的声响。
林顾曦也已经站了起来。
她方才替少年包扎时还微微发白的脸色,此刻反倒沉静了些。她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又看了眼门边的沈溪,声音压得很轻:“会不会只是路过的?”
“不会。”沈溪盯着门缝外那道极窄的黑线,语气冷得发沉,“这条巷子夜里少有人走。就算有,也不会停在门口听。”
她话音才落,外头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像是知道这屋里有人醒着,也知道自己已经惊动了人,于是索性不再遮掩。
那脚步走到门前,停下。
过了片刻,门板上被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林大夫。”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纪,语气却怪得很,既不像镇上人来求诊时那种客气,也不像恶客上门时的凶狠。
“夜里有人经过桥头,说见着个带伤的少年往这边来了。”外头那人缓缓道,“我们是来寻人的。若他当真闯进了回春堂,还请林大夫把人交出来,免得招祸。”
“招祸”两个字落下来,灯火轻轻一晃。
林顾曦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溪却连神色都没变。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榻上的少年,只把门栓按得更稳,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比夜色还冷:“深更半夜,带着什么身份来寻人?官差?衙门?还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门外静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开口的不是回春堂里那位向来温温和和的林大夫,而是另一个陌生女人。
“姑娘说笑了。”那人很快又笑了一声,笑意却薄,“我们只是在替人办事。”
“替谁?”
“这就不方便说了。”
沈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那就滚。”
门外呼吸声一沉。
巷子里的风一下变得更冷了些,吹得檐角那串干草药簌簌作响。两边都安静下来,谁都没急着先动。
半晌,外头那人才慢慢开口:“姑娘最好想清楚。今夜只是问一声。若明日再来,来的便未必还是这么客气的人了。”
“那就等明日再说。”
这一次,回话的是林顾曦。
她的声音不高,仍旧是平日那样温和的调子,可偏偏正因为温和,才显出一种平静到近乎不动声色的硬。外头那人像也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亲自接这一句。
“林大夫当真要留他?”
林顾曦看了眼榻上那少年,低声道:“回春堂只认伤病,不认别的。既然人进了我的门,就没有半夜把人丢出去的道理。”
门外许久没再出声。
又过片刻,脚步声终于慢慢退远了。
不是彻底离开,而是先退到巷口那一带,看着是暂时不打算硬闯,却也绝不会真的就此收手。
直到那点动静彻底淡下去,沈溪才缓缓松开按着门栓的手。
她回过头,第一眼看的不是林顾曦,而是桌上那支鬼头箭。
“他们已经知道人进了这里。”她低声道,“今夜只是试探。天一亮,怕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林顾曦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安静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榻边,重新试了试少年的脉。指尖落上去时,少年像是被什么惊着,原本稍稍平稳些的呼吸又乱了一下,眉心死死皱起来,额上冷汗也跟着沁出来。
“他烧又往上走了。”林顾曦低声道,“方才那阵动静惊着他了。”
她说完,便俯身去拧净布,想再替他擦一遍汗。
可她指尖刚碰到少年的额头,榻上那人忽然极轻地哆嗦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下。
紧接着,他像在梦里被什么东西骤然拖回去一般,喉间挤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喘息,睫毛剧烈颤了两下,竟慢慢睁开了一线眼。
那双眼起先是散的。
他此时高热未退,魂魄还浮在半空,连眼前的人是谁都分不清。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到林顾曦灯火映着的那张脸上时,整个人却像猛地被针扎醒了一样,眼底那点涣散霎时聚拢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顾曦,唇瓣剧烈发颤。
那目光太重,也太直接。
重得连林顾曦都怔了一下,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你醒了?别乱动,你伤还——”
话没说完。
少年喉头滚了滚,像是拼着伤口重新撕开的力气,硬从嗓子里挤出了三个字。
“……大小姐……”
屋里一下静了。
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颤,灯芯爆开一点极细的火星,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了。
沈溪站在原地,手指骤然一紧。
她本来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也已经知道这少年多半认得她们其中某一个,可真正听见这一声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硬生生刺了一下。
大小姐。
不是林大夫,不是顾曦,不是乌镇里这十年来那个温温静静守着药铺的人。
而是另一个名字、另一段身份、另一个本该已经死在过去的人。
林顾曦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那块才拧过的净布还滴着水,水珠一点点落在榻边,砸出极轻的响。她望着榻上的少年,像是听懂了这三个字,又像是根本不敢真的去懂。
“你……”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有些发颤,“你认得我?”
少年眼圈已经红了。
他大概真的烧糊涂了,也大概是这一路逃命到此,终于在断气前看见了自己最想找的人。他挣扎着想起身,肩上的伤才一动,便疼得脸色煞白,额上的汗成片往下滚,嘴里却还是反反复复那几个字。
“大小姐……你还活着……”
他说到这里,像终于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底竟浮起一点近乎失而复得的狼狈和庆幸来。
“太好了……”
话音一落,那口强撑着的气也像跟着散了。
他手指还死死抓着被角,眼睛却又重新闭了下去,整个人再次栽回昏沉里,只剩胸口还在急促起伏,证明方才那一瞬并非幻觉。
屋里死一般安静。
林顾曦站在榻边,许久都没有动。
她的背影很直,可那种直不是平时从容安静的直,而像是有人忽然在骨头里钉进了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把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过了很久,她才缓慢地抬起手,像想再探一探那少年额上的温度,指尖却在半空里微不可察地发抖。
沈溪看见了。
她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走过去,一把扣住了林顾曦的手腕。
那截手腕凉得惊人。
“坐下。”沈溪低声道。
林顾曦没有立刻动。
她只是被她握着手腕,慢慢抬起眼,眸底还残留着来不及压下去的震动,半晌,才低声道:“他叫我……大小姐。”
“我听见了。”
“他认得我。”
“嗯。”
林顾曦安静了很久。
久到连沈溪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却忽然轻轻问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当真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样子?”
这句话极轻。
沈溪喉头微微一紧。
她本能地想说一句“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明白,这一句不是追问,不是求证,甚至不是想立刻知道什么真相。
她只是慌了。
慌到连向来最稳的那层壳,都裂开了一线。
沈溪沉默许久,最终只低低道:“你从来也不是别人嘴里那个样子。”
林顾曦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瞬很轻、很淡,却分明存在的怔然。
“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
屋里灯火微微晃着。
外头风声已小了不少,夜却更深了。榻上的少年昏沉不醒,桌上的鬼头箭冷光未散,而这一问横在两人之间,却比方才门外那场对峙更叫人无处可退。
沈溪别开了眼。
她手里还攥着她的腕子,力道却不由自主放轻了些。
“你最好别问我。”她声音发沉,“我怕我说了,你今晚更睡不着。”
林顾曦怔了一下。
下一瞬,竟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真想笑,只是被她这句生硬又拐弯的回护弄得有些无奈,像终于从那阵骤然翻涌的慌乱里,找回一点落脚的地方。
“好。”她低声道,“那我不问了。”
沈溪听见这句“好”,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燥意才稍稍压下去一点。她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去端桌上的药碗,刚走两步,却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你坐着。我去煎第二副药。”
林顾曦微微一怔:“可你——”
“怎么?”沈溪冷冷道,“怕我把你的药炉烧了?”
林顾曦看着她背影,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弯了弯眼:“那倒不是。”
“那就闭嘴坐着。”
她拎起药包就往外走,语气还是硬的,脚步却比平时更快。
灶房那边很快响起了火折子“嚓”的一声,没多久,便有药罐搁上炉子的轻响传来。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湿冷的水气,也带来灶火慢慢烧起来的暖意。
林顾曦坐在榻边,望着那一线门缝外透进来的光,许久都没说话。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沈溪握过的温度。
明明只是一会儿,竟比药炉那头新起的火还更稳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沈溪端着药回来。
药碗很热,热气袅袅升上来。她把药搁到桌上,又拿过一旁干净的布巾,低头去拭那少年额上的汗,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擦了两下,却又慢慢放轻了。
林顾曦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肩上的旧伤,今夜怕也要发作。”
沈溪动作一顿:“先管他。”
“我知道。”林顾曦轻声道,“可我也知道,你一见风湿夜寒,肩伤就会疼。”
沈溪没接话。
她把布巾往盆里一扔,像是不耐烦听这些似的,转身便要去门边。可才走出两步,一只白瓷小瓶就被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药酒。”林顾曦说,“温过了,起效快些。”
沈溪低头看着那只瓶子,没有立刻接。
瓶身温热,显然是方才她坐着那会儿,顺手便拿到灯边煨过的。这样小,这样细的事,她总做得很自然。
“你倒还记着。”她低声道。
林顾曦垂着眼,把药瓶往前又递了一寸:“这伤见了风总会发作。先用了吧。”
她说这话时,神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可那平静不是没受影响,而像是把所有翻起来的东西都又慢慢压回了心口底下,压得太稳,反倒让人更觉得心里发沉。
沈溪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药酒。
没有道谢。
林顾曦也没说什么,只重新坐回榻边守着那少年。灯下她的侧脸仍旧安静,睫毛低垂着。
夜色一点点往深里去。
子时过后,风终于渐渐小了。外头巷子里偶尔还有极轻的水声,大概是夜露顺着檐角往下滴,除此之外,再没听见先前那些试探的脚步。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人不是走了,只是在等天亮。
榻上的少年总算退下去一点热。
他不再说胡话,呼吸也平了些,只是眉头仍紧蹙着,像梦里还在逃命。林顾曦替他擦完最后一遍汗,便起身去收桌上的药瓶。可她大概真的累得狠了,才站起来,身形便微微晃了一下。
沈溪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回不是拉腕子,也不是扶肩背,而是稳稳托住了她手肘,力道不重。
林顾曦抬眼看她。
她们离得很近,近得连彼此眼底那一点压着不说的东西,都隐约能看清。
“我没事。”林顾曦轻声道。
“你有事。”沈溪冷声道。
“我只是有点累。”
沈溪盯着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拆穿,只低低道:“那就去坐着,别在这儿硬撑。”
林顾曦果然没再逞强。
她顺着她那点扶力,慢慢坐回了靠窗的小榻边。窗外夜色沉沉,风把窗纸吹得轻轻一鼓一鼓。
沈溪本想回门边守着,可走到一半,脚下却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
林顾曦正低着眼,安静得有些过分。灯火映在她侧脸上,照得那一点疲色格外清楚。
沈溪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到廊下去。
夜里竟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细雨。
雨丝很细,落在檐外石板上,泛着一层幽淡的湿光。她坐在廊下,把断剑攥在手心,借着那点细碎雨声把心里翻涌的东西一点点往下压。
沈溪闭了闭眼,低声骂了句自己。
身后很快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林顾曦披了件薄外衫,站在门边,没再往前走,只轻声道:“外头凉,别坐太久。”
“你出来做什么?”
“听见你一直没睡。”
雨丝打在檐角,细细密密地响。那些本该说出口的追问、怀疑、安慰,仿佛都被这场夜雨压住了,只剩一点不肯散去的潮意,横在两人中间。
沈溪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回去。”
林顾曦却没立刻动。
她安静站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那一声‘大小姐’,我以前大概是很熟悉的。”
沈溪握着断剑的手指紧了一下。
“可我听见的时候,”林顾曦低声道,“先想起来的却不是自己。”
雨声更密了些。
沈溪没接话。
林顾曦望着她背影,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里:“我先想起来的,是你站在门边,半天都没说话。”
沈溪沉默许久,才硬邦邦地吐出一句:“你头还疼么?”
林顾曦怔了一下。
下一瞬,她唇边便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笑:“还好。”
“那就回去。”
“好。”
她果然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逼她回头,只转身轻轻合上了门。
廊下便又只剩雨声。
沈溪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再动。过了很久,她才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灯火还亮着,隔着窗纸,只映出一道模糊纤细的影子。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移开目光。
可这一夜之后,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比如那一声“大小姐”。
比如桌上那支鬼头箭。
也比如这场细雨未停之前,谁都没有说出口,却都已经知道——
天一亮,回春堂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