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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叩药扉,寒箭惊尘 夜叩药扉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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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里灯还亮着。
前堂的药柜一格格合拢,纸包、药册、秤杆都归了位,夜色却没有随之安静下来。檐下那盏小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透过门缝落在地上。
林顾曦坐在桌边,面前仍摊着那两本旧医书。
灯火把书页照得微微发黄,她的手还停在那一页上。
沈溪靠在门边,袖中匕首尚未松开。
屋里静得过分。
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炸开的响,也能听见后院水缸边有一滴夜露落下,砸进水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然后下一瞬——
门外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镇上人夜归时的缓,也不是醉汉跌撞时的散。脚步声里还夹着断断续续的喘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猛地撞上门板——
“砰!”
那声音沉得像有人把整个人都砸在了门槛上。
林顾曦几乎是一下站了起来。
沈溪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掠到门边,手按住门栓,却没有立刻开。她侧耳听了一瞬,眸色一点点冷下去,低声道:“只有一个。”
门外传来极低的一声闷哼,像是胸腔里压着血,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林顾曦脸色微变:“先开门。”
沈溪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顾曦已经走到了桌边,伸手把桌上的剪刀、净布、药瓶一股脑拢到一处,声音比平时低,却很稳:“若真是冲着药铺来的,人已经到门口了,挡也挡不住。先救人。”
她说这句话时,眉眼间那种平日里温温静静的柔和像被一寸寸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明。
沈溪盯着她看了一瞬,终于一把抽开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道沾满血污的身影便从外头栽了进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脸白得像纸,半边肩背却已经被血浸透。湿透的衣料紧贴在伤口上,颜色浓得发黑,分不清到底是血还是雨水。更要命的是,他肩胛后斜斜钉着一支弩箭,箭杆只露了半截,尾羽在夜风里还轻轻颤了一下。
少年栽进门后,几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仍死死抱着怀里一个油布包,五指痉挛般扣在上头,像那东西比命还重要。
林顾曦已经半跪了下去,手指探上他颈侧脉门。
只是一搭,她脸色便沉了下来:“还有气。先关门。”
沈溪反手合上门板,门栓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把外面的夜色和风一并关在了外头。
“里间收出来,灯挑亮一盏。”林顾曦头也没抬,声音快而清晰,“烧酒、净布、桑皮线、药剪,还有——”
她说到这里,目光已落在那支箭上,呼吸微微一滞,却还是很快接了下去:“还有止血散,快。”
沈溪没有说话,转身便去照办。
她动作极快,不过片刻,里间那张平日偶尔用来给病人歇脚的小榻便被清了出来。灯也重新挑亮了一盏。烧酒、净布、针线和药瓶被一一搁在榻边的小桌上,整整齐齐。
两人把人抬上榻时,那少年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
他额上全是冷汗,嘴唇烧得发白,牙关却仍咬得死紧。即便被抬到榻上,他那只抱着油布包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半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像一掰就会断。
“按住他。”林顾曦低声道。
沈溪一手压住少年肩膀,另一手牢牢按住他臂弯。她一靠近,那股血腥气便更重了,混着夜风从衣料上带进来的潮冷,直往人鼻腔里钻。
林顾曦剪开伤处衣料,露出那截嵌进皮肉的箭杆。
下一瞬,沈溪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箭杆上有一个极淡的鬼头纹,几乎被血污盖住,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箭头是三棱倒钩的制式,专为咬住骨肉、拔时带血而制,狠毒得很。
她太熟了。
熟到只需一眼,胸腔里那点被压了多年的旧火便会猛地窜起来。
这是黑风卫的箭。
当年听雪楼血夜,楼中上下死在这种箭下的人,不知有多少。后来这些年里几次逼她到绝路的黑衣人,身上带的也是这种东西。
更可怕的是——
这些年里,黑风卫追她数次,最逼近乌镇的那几回,却总会在镇外莫名收手。
从前她只当是自己命硬,如今再看这鬼头纹,才一点点咂摸出别的滋味来。
不是命硬。
是这地方,本就不寻常。
“箭不能久留。”林顾曦已经伸手在少年伤处周围按了按,声音微沉,“倒钩咬得很深,得先剜开一点,不然拔不出来。”
她说得平稳,手却已经稳稳拿起了药剪和小刀。
沈溪低头看她。
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平日总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照得格外冷静。她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细薄汗,唇色也有些发白,可眼神却是定的,甚至定得有些惊人。
林顾曦先以银针封了少年肩侧和上臂几处穴道,又把烧酒浇上伤口。烈酒一落,少年整个人都猛地弓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极低的、几乎不成调的痛哼,抱着油布包的那只手也跟着收得更紧。
“别让他乱动。”林顾曦低声道。
沈溪压住他的手臂,力道又沉了几分。
下一瞬,小刀落下。
刀锋极薄,冷光一闪,沿着箭头周围的皮肉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血一下涌出来,顺着肩背往下淌,浸湿了榻上的布巾。林顾曦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翻,已经顺着箭杆探到了更深处。
沈溪站在一旁,眸光越发沉了。
这绝不是寻常乡镇大夫靠替街坊看头疼脑热练出来的手。
“起。”林顾曦低声道。
她指尖骤然用力,那支箭被稳稳往外一抽。
少年浑身猛地一震,额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嘴里却像咬着什么执念一样,连昏迷里都不肯真正喊出声。黑色的箭头带着血肉一起退出来,落在一旁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极轻,却像在屋里砸开了一层死寂。
林顾曦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她把箭放下,指尖还沾着血,脸色却比榻上的少年还要白上三分。她盯着那支鬼头纹的箭看了片刻,像是某种极深的、被尘封多年的东西,正顺着这支箭一点点翻上来。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按住了额角。
“怎么了?”沈溪几乎是立刻问。
“没事。”林顾曦声音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只是……”
她呼吸微乱,视线却还停在那支箭上,眼底有一瞬近乎茫然的冷意。
“这箭……看着让我有些头疼。”
她说这句话时,眉心蹙得很紧,像某一扇本该彻底封死的门忽然被人从里头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开,只漏出一点风,可那一点风已足够叫人心惊。
沈溪心口微微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低声道:“先救人。”
林顾曦闭了闭眼,很轻地点了下头,像是硬把那点翻上来的异样压了回去。
接下来的缝合和止血,便更快了。
桑皮线穿过皮肉,血被药粉和净布一层层压住,伤口边缘也被她收拢得极整齐。她下针时几乎不抬眼,每一针落得都稳,快得让人忘了这针下缝的是人的血肉。
等最后一层净布包好,少年呼吸虽还急促,却总算不再像先前那样只剩一线。
屋里的血腥气被药香一点点压住,混着烧酒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林顾曦替少年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低声道:“今夜若能退烧,命就算捡回来一半了。”
说完这句,她才像终于慢下一口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沈溪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一回不是在晴日药匾边的无意一扶,也不是石桥柳枝下擦肩而过的轻碰,而是真真切切地扶住了她半边肩背。她掌下能感觉到她衣料都被冷汗浸得微湿,整个人看着还稳,脊背却绷得很紧。
林顾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我没事。”
“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沈溪声音很低。
林顾曦想笑一笑,唇角却只勉强动了动:“可能是太久没见过这样的伤了。”
沈溪没有接话。
她不信是“太久没见过”这么简单。
她目光一转,落到少年怀里那只油布包上。
方才人烧得糊涂,抱得再死也有松的时候。此刻包裹一角已从他手臂间滑出来一截,露出里面一片深色布面,像是裹着什么薄而硬的东西。
沈溪眸色微沉,正想伸手去取,榻上的少年却像有所感应,原本昏沉的意识忽然挣了一挣,五指猛地扣紧了包裹,嗓子里挤出一声极低极哑的话来。
“别……别给他们……”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血泡破在喉咙里。
林顾曦俯下身,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少年烧得眼皮都睁不开,唇边却还在发颤:“别……别让他们……进镇……”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屋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角的灯火吹得微微一斜。
沈溪缓缓抬眼,看向门外。
回春堂前堂门板紧闭,窗扇也都落了闩,外头按理只有夜色和风。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方才那一瞬,她似乎听见巷口极远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石板。
不是风声。
像靴底踩过积水,又像兵刃不慎碰到了墙角。
她眸光一点点冷下去,袖中匕首已无声滑入掌心。
林顾曦也直起身来,方才还因头痛而略显发白的脸色,此刻却重新沉静了下去。她看了眼榻上的少年,又看了眼桌上那支鬼头纹的箭,像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今天的风一直吹得人心里不安。
“沈溪。”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了。”沈溪已经站起身,目光直指门外,语气冷得像淬了夜水,“外头有人。”
灯火在风里轻轻一晃。
回春堂这扇门,怕是很快就要真正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