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驯服法则》cabodei

104、地底 “你认真的

　　“猜的。”拉维恩说，“以你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

　　他偏过头看扬。扬的易容技术确实高超，乍一看，这张平淡的脸与扬没有一点联系。拉维恩当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扬原本的相貌生得极好。

　　“你是怎么想的？”拉维恩问，“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为什么想要我留下，又为什么改变主意去拿那个名额。”

　　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相信那艘船，也不相信彼岸。”

　　拉维恩没有打断他。

　　“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真正可以被称作‘彼岸’的地方。他们叫它彼岸，但船里面装的东西和灰港没有任何区别——人照旧被分为三六九等，然后跪下来膜拜神像。‘诺亚’，不过是灰港换了个地方继续存在下去的容器。”他停了一下，“所以我那天自私地想你能留下来。留在这里，在那些东西之外的地方。但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只能陪你去。”

　　“在救出莉娜以后。”扬补充道。

　　“你不相信诺亚，”拉维恩说，“是什么原因？”

　　“玛莎的设计图纸上，核心循环系统是可以被反向接入的。如果有人在内部操作，整艘船就会变得很危险。奥布里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意思。后来参观诺亚时，我看到了诺亚内部的结构，那些管线和通风口的分布，都和她的图纸对得上。”

　　这倒是拉维恩未曾考虑过的问题，他在技术方面一窍不通，而塞拉芬、领主、包括达米安都对这个计划成竹在胸。他们的自信让拉维恩也下意识忽视了这个问题。

　　“你们打算怎么救人？”拉维恩说，“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计划，还有以后你们想在灰港做些什么。”

　　他们先是回了绿庭，扬让拉维恩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他从自己的手提箱里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叠好的深色衣物。扬把其中一件抖开——一条袖口收窄、肩膀那里还有点泡泡袖的深灰色长裙。

　　“你认真的？”拉维恩用一根手指挑起那条长裙。

　　“你的相貌太容易被人认出了，禁区那边现在对贵族的态度不是很友好。”

　　拉维恩望了望天，又看了看扬。扬那张易容过的脸倒是毫无变化，就是耳朵有一点红。拉维恩叹了口气决定妥协，他站起身，拿起了那条裙子。

　　换上后他站在镜子前，黑色的长直发垂在两侧，他伸手将眼镜架在鼻梁上——是扬硬要他戴上。裙子的剪裁收得很好，领口是高的，正好遮住喉结，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拉维恩无奈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扬。

　　扬在拉维恩转过来时，眼睛瞬间发直了。他的表情很努力地保持着一本正经。

　　“好看。”他说。

　　拉维恩说：“我怀疑你让我打扮成这样，完全是为了满足你奇怪的口味。不过——”拉维恩烟波流转，扬又一次看呆的时候，拉维恩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让我想起了露西娅。”

　　他再次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确认没问题后，他问扬：“这样可以了吗？”

　　扬伸出手，把拉维恩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顺便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可以了。”他说。

　　半小时后，趁着夜色，扬带拉维恩穿过一条隐秘的通道，在一个坍塌了一半的通风井侧壁，推开伪装成墙的铁门。

　　“这里是我们新发现的区域，作为地下城重新开发的模版。”扬介绍道。

　　锅底比拉维恩记忆中宽阔明亮得多。地面平整，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管道，一些在运行中，发出轻微的的水流声。头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随着人的走动渐次亮起。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的成果简直惊人，”拉维恩说。

　　“奥布里回忆玛莎的设计重新做了规划，艾娃解决了管道和供电的问题，莉莉丝带着人把旧通风井重新清理了一遍。卢卡斯从外面送材料和钱进来。工作之余，我们还开设夜校……”

　　拉维恩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忽然理解了扬说的“留下”是什么意思——他们用半年时间，在灰港地底下重新建设出了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所以诺亚的思路，”拉维恩说，“其实是地下城的缩小版。”

　　“对。”扬说。

　　“扬，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扬侧过头来看他。

　　“我在想，如果露西娅当年和你母亲一起把这张图纸变成真的——那灰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最先出现的是艾娃，她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握着一卷图纸，看到拉维恩时，她只是点了个头，压根没认出来。她身后走着的是穿着旧工装的莉莉丝。

　　“来参观？这位是？”莉莉丝在扬面前站定。

　　扬笑着说：“其实是你们的一位旧朋友。”

　　“旧朋友？是谁？”艾娃听到后凑过来，在看过拉维恩长发下的脸后，她惊呼道，“拉维恩？！扬！你是怎么说服他把自己打扮成这样的？！”

　　“不过，还挺漂亮的。”艾娃点评道，“没想到拉维恩的女装也这么美。”

　　拉维恩：“……”
　　拉维恩：“你不要再说了。”

　　他被亲昵地围在一群人中间，莉莉丝摘下面罩，坦然地露出半边被烧伤的脸，然后她眼睛弯起来：“拉维恩少爷，这身打扮……真是用心了。”随后，她的神色变得认真。

　　“这半年来，你送来的那些书和钱，帮了大忙。孩子们识字的速度比我预想快很多，前几天有个孩子已经能自己读完一页纸了，谢谢。”

　　艾娃还想对拉维恩上下其手，不过她的手指刚碰到发丝，扬的手就伸过来挡。

　　“我就看看！拉维恩少爷的发质怎么能维护得这么好？”

　　“你明明伸手了。”扬说。

　　“小气鬼。”艾娃说，“摸一下都不行。”

　　扬还想说什么，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莱昂从拐角冲了出来。他跑得很急，径直冲到扬面前，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拳。

　　“你小子又偷懒这几天！我快死了你知道吗？！”他喘着气，一只手撑着膝盖，“怀恩简直太能折腾了，他在改装枪，那可是枪啊！我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你赶紧去治治他——”他猛一抬头，看到了站在扬身后的拉维恩。

　　莱昂愣住了。他的目光从拉维恩的脸移到裙摆，又重新聚焦到拉维恩的脸上：“……卧槽，拉维恩少爷？”

　　“你好啊，莱昂。”拉维恩说，“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莱昂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的目光转向扬，慢慢地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介于敬佩和困惑之间的表情。

　　扬：“……”
　　不要用这种看变态的眼神看我啊！

　　他们穿过走廊，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和扬打招呼。“有很多人已经加入我们了，”扬低声说，“名义上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他们来锅底只是为了找个栖身之所，大家都在为建设锅底而努力。骑士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自己也忙着抽选逃命。”

　　通道在这里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异常开阔的空间，在他们面前延伸展开。

　　“地下森林。”扬说。

　　树是早就已经死了。高大粗壮的树干从地面笔直地向上延伸。半空中穿行着错综复杂的深褐色管道。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深色灯罩的植物生长灯，发出暖红与紫蓝交织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色块。那些灯光落在下方的土层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正在生长的灰绿色蕨类，几十排被切开的旧木箱里种着带锯齿边缘的绿叶蔬菜。

　　“这是我们在地下实验的种植基地，”扬说。他在一株矮蕨面前停下，“目前只有两种作物能稳定生长——锯齿蕈和灰苔菜，都是旧世界留下的野生品种。锯齿蕈长得不快，但不需要强光，灰苔菜周期短一些。”

　　他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这个区域的土壤是调配过的，用旧管道里的沉积物混合厨余堆肥，比例还在调整。哦还有蘑菇！”他指着树干，“都是可食用的菌类，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已经有了第一批收成，我们很有信心。”

　　看着扬神采飞扬的样子。拉维恩想，这是他真正喜欢做的事。

　　他们终于来到了会议室。会议室中间放着一张用旧门板拼成的长桌，桌面上摊着的图纸，是“诺亚”的结构图。

　　“内部版，”艾娃说，“施工队用的版本，标了所有管线走向和通风口位置，包括那些没有出现在正式记录里的。”她的手指落在一处标注上，“埃德蒙的权限应该还没有覆盖所有的记录，毕竟他接管禁区后，人已经换了好几批了。”

　　“怎么进去？”拉维恩问，“禁区现在的守卫非常森严，就连我要进去都需要埃德蒙亲自点头。”

　　莱昂咧开嘴笑了：“这个你得问莉莉丝。”

　　“我爸爸以前从禁区接了一条电过来，那条通道的位置只有他和我知道。”莉莉丝说。

　　莱昂举起大拇指，说：“我和怀恩去探过了，你完全想象不到它连着禁区的哪里。”

　　莉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

　　“通往飞船的检修层。”她说，“从那里可以直达核心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