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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光漫 ...

  •   天光漫过教学楼的檐角时,道旁的梧桐已经把枝桠伸得很高,层层叠叠的阔叶铺展开,切割开秋日的阳光,碎金似的光斑落满整条柏油走道。风卷着枯黄的碎叶擦过地面,沙沙声响混着礼堂方向隐约传来的音响调试声,铺满整个清晨。十七岁的日子总是这样,喧嚣来得猝不及防,像盛夏不肯退场的蝉鸣,明明时序已经入秋,少年人的热闹依旧滚烫,烈阳穿过枝叶的缝隙,直直砸在人身上,没有半分温柔退让。

      今天校庆,全校暂停文化课。

      七班的学生来得比往常更早,白衬衫熨得平整挺括,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校服外套搭在臂弯。不少人书包侧袋塞着学校统一发放的防护包,备用阻隔贴、抑制喷雾的包装边角露出来一点,是每个Alpha与Omega刻进日常的习惯。礼堂大门敞开,厚重藏青色幕布向两侧堆叠,舞台上方一排排灯光来回扫动,冷白与暖黄交替泼洒在空旷观众席的座椅上,设备持续运转散出闷腾腾的热气,还没有正式开场,场内就已经漫开一股密闭空间独有的燥意。

      何星韫跟着后勤的同学一同处理背景板。

      巨大画布被稳稳架在舞台后方的金属支架上,他熬了好几个傍晚画出来的云海与教学楼在灯光下缓缓显露全貌,层叠云絮带着被光线烘出来的暖调,边角缠绕的梧桐枝叶纹理清晰,连叶片边缘枯黄的质感都被细致描摹出来。路过的别的班级学生三三两两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片铺展开的画布上,低声发出几句赞叹。

      他指尖捏着翻得卷边的小记事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灯光档位、画布偏移容错值,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淡颜料痕迹。他侧身站在控制台旁边,抬眼望向头顶错落悬挂的灯组,睫毛被斜斜打下来的光投出浅淡阴影。

      “大合唱开场,暖光拉满,等到间奏段落,亮度往下压两格,不要把云海的层次吞掉。”何星韫的声音不高,在周遭器械挪动、人声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侧光不要打太偏,会在画布上投出舞台人员的黑影。”

      灯光师低头在控制台面板上做好标记,笔尖划过纸面:“明白了,已经记下参数,彩排的时候走一遍效果。”

      周遭人来人往,搬道具的脚步声、各班排练的歌声、班干部呼喊集合的声音搅成一团,喧嚣裹着热浪四处流动。何星韫退到侧幕的阴影里短暂歇脚,后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面。礼堂通风并不算好,无数人体加上持续发热的灯光,让空气温度节节往上走。他抬手不动声色碰了碰后颈,阻隔贴贴得紧实,边缘没有因为出汗翘起,Omega的信息素被牢牢封在腺体之内,没有一丝一毫向外溢散。

      他抬眼望向台下攒动的人影,无数少年少女的身影交错晃动,青春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独幕戏,是一整个群体,挤在同一段时光里,共享同一片落日与晚风。

      舞台另一侧,季辞随着班级队伍站上合唱的排练站位。

      黑色校裤衬得身形挺拔,手腕那枚银色抑制环贴在皮肤,金属微凉的触感持续压制着S级Alpha腺体本能的躁动。密闭礼堂的温度升高,激素会比平时更容易泛起浮动,这是所有高等级Alpha都要面对的小事,他早已习惯,胸腔平稳呼吸,把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

      他对登台表演本身没有太多执念,不过是服从集体安排。视线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向礼堂高高的穹顶,彩绘玻璃透进室外浅淡的日光。视线不经意扫过侧幕,看见靠在墙边的何星韫,也只是一瞬的扫视,如同扫过在场任意一个忙碌的同学,随即就收回目光,落在前方指挥台的方向,心里盘算了一遍几天后运动会短跑需要注意的起跑节奏,还有家里书桌上摊开还没做完的理综套卷。

      上午的联排冗长且磨人。

      一个节目结束紧接着下一个,音乐响起又骤然切断,台词反复重念,合唱同一阕旋律循环往复好几遍。台下等待的学生姿态各异,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前后桌凑在一起压着声音闲谈,也有少数人趁着等候的间隙,从口袋掏出小册子,低头默背知识点。盛大光鲜的晚会背后,永远是无数次枯燥重复的打磨,那些之后会被记住的高光瞬间,此刻都在一遍遍试错之中慢慢成型。

      七班的大合唱前后过了四遍。

      钢琴伴奏流淌而出,数十人的声线汇在一起,时而整齐铿锵,时而错落散乱。音乐老师站在指挥台上,眉头微蹙,抬手停下歌声,一遍遍纠正节拍、气息、站姿。季辞混在队列之中开口歌唱,声音融在集体的声浪里,不突出,也不缺位。长时间站立让小腿泛起酸胀,他不动声色悄悄交换双腿的重心,目光散漫扫过观众席,思绪一半落在排练现场,一半飘向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

      何星韫大部分时间固守舞台侧边。

      轮到本班节目上场,他便全神贯注观察画布与灯光的适配度,光影一旦出现错位,立刻抬手给控制台比出调整的手势。其余班级表演时,他就待在幕布阴影里,安静观望台上的一幕幕。台上灯火明灭,台下人海起伏,少年人的欢喜与局促,都被收拢在这一方礼堂。

      中途休息的哨声响起,各个班级四散开来,大批学生涌向礼堂外的回廊透气。

      廊下梧桐枝桠斜斜伸过来,阳光穿过叶片缝隙漏下斑驳光点,秋风穿廊而过,稍稍驱散礼堂带出来的闷热。Omega三两成群站在通风位置,抬手检查后颈贴片,拿出便携喷雾在身周轻喷;Alpha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借着外界凉风舒缓腺体被抑制设备束缚的闷胀。一届又一届学生走过这条回廊,同样的风拂过一代又一代十七岁,没有人能够永远留在秋天,但总有人正身处秋天。

      何星韫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小半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消解连日熬夜积攒下来的疲惫。衬衫袖口被风掀起一小截,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靠在石质栏杆上,目光落向远处操场空旷的跑道。

      不远处,季辞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

      几个人聊的全是运动会的事,分析别的班短跑种子选手的优势,调侃谁报了项目纯粹过来凑数。有人开玩笑说今年短跑第一的奖牌大概率又要落在七班,季辞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肩头微微松弛。

      “没到终点,什么都说不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狂妄,也没有过度的谦卑。两人之间隔着来来往往走动的同学,数米的距离,各自陷在自己的圈子,没有对视,也没有搭话。

      正午时分,全校统一领取简餐,塑料餐盒散落在回廊台阶与观众席座椅上,到处都是咀嚼食物和低声说笑的动静。秋日阳光斜斜落进玻璃窗,一地破碎金光。草草吃完午饭,来不及充分休整,下午的化妆、队形校准接踵而至,时间像握不住的细沙,悄无声息不断向前滑落。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际,深蓝从天边漫上来,吞没落日的橘红。校庆晚会,正式拉开帷幕。

      礼堂主灯光尽数熄灭,舞台上万千灯光骤然亮起,幕布缓缓向两边滑开,何星韫绘制的背景板完整铺展在所有人眼前。流动的云海,伫立的教学楼,边缘蔓延的梧桐枝叶,在冷暖交织的灯光下栩栩如生,台下涌起一阵克制却清晰的惊叹声。

      主持人的声响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节目按着排好的顺序依次登场。歌舞、朗诵、器乐演奏轮番上演,掌声一波接着一波席卷全场,浪潮起落不休。台下上千名少年端坐,目光追随着台上明灭的光影,那些喧嚣热闹会变成记忆里模糊的碎片,在往后很多年,偶然被某个相似的秋风唤醒。

      终于轮到七班的大合唱。

      全班有序踏上舞台,快速站定预先排好的位置。钢琴前奏缓缓流淌,暖色调灯光铺满整片画布,仿佛云絮正在光影之中缓慢翻涌。数十道少年的声线交织重叠,蓬勃又柔软,盛满属于这个年纪独有的鲜活力量。

      何星韫守在侧幕,对讲机握在手心,视线牢牢锁死灯光与画布的融合效果。他的目光扫过台上整齐的人群,掠过季辞的身影,仅仅只是飞快一瞥,便重新落回控制台方向,专心盯紧现场的光影变化。

      季辞立在合唱队列当中,跟着旋律开口歌唱。舞台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他余光能够看见身后那幅辽阔的背景,心里清楚那是何星韫耗费数个夜晚的成果,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涟漪。

      一曲终了,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七班全体鞠躬,有序走下舞台。晚会还剩下后半段节目,一部分同学留在观众席继续观看,也有不少人受不了礼堂持续不散的闷热,趁着节目间隙往外走,去外面透气。

      晚风比白日寒凉,月亮悬在墨蓝色夜空,蒙着一层淡淡的薄晕。

      何星韫从侧幕离开,连日熬夜绘画、反复对接彩排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彻底涌上来,肩背肌肉僵硬发酸。他不想立刻回到人声鼎沸的礼堂,便顺着甬道慢慢走向空旷的操场。跑道上落满梧桐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礼堂方向的欢呼与歌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朦朦胧胧,像一层隔开来的薄纱。

      偌大的操场只有几盏高杆路灯亮着,昏黄光晕笼罩住一小片区域,大片场地沉在柔和的暗调之中。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季辞也走了出来。密闭礼堂长时间的高温让手腕上的抑制环勒出一圈浅浅红痕,腺体带着挥之不去的闷燥,他想出来吹一吹夜风,躲开那股嘈杂的热浪。

      于是空旷跑道上,两个人就这样遇上。

      梧桐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枝桠向夜空伸展,四下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簌簌的响动,远处礼堂的喧闹若有若无飘过来。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两道影子在地面时而交叠,随即又被脚步拉扯分开。

      季辞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松弛,不带刻意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刚好共处一处空间的普通同学:“背景板,做得很不错。”

      是看完整场现场之后,最直白客观的评价,不带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潜藏的暧昧,只是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

      何星韫转过头,夜色柔化了他眉眼的轮廓,晚风撩动衬衫的衣角,他轻轻颔首回应:“能达到预想效果就好,也算没有辜负班里托付过来的事。”

      两人顺着跑道,步伐放得很缓,并肩慢慢往前走。

      “校庆结束,运动会紧接着就压过来。”季辞目光望向漆黑空荡的看台,视线漫过一排排空置座椅,“运动会一过,月考又紧跟着,高中的日子,总是一件事叠着一件事,很少有真正能够松懈下来的空隙。”

      “是这样。”何星韫轻声应声,脚尖碾过跑道上一片干枯的梧桐落叶,“好像我们还没有好好感受秋天,时间就已经推着我们往下走。”

      “跳远准备得怎么样。”季辞侧过头看他一眼。

      “正常发挥就够,没有非要争名次的执念。”何星韫说道,“反倒是短跑组,这一届别的班冒出来好几个实力很强的选手,你的压力会更大一点。”

      “尽力跑就够。”季辞语气淡淡,“结果没法全部攥在手里,但过程可以做到不留敷衍。”

      简短的对话过后,又落下一小段沉默。

      风卷着梧桐落叶从脚边旋过,在路灯底下打了个转,又被吹向远处黑暗里。十七岁的很多时刻都是这样,不必滔滔不绝,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安静并肩走着,也不会觉得局促尴尬。他们之间没有悸动,没有隐秘的念想,仅仅是两个同样被学业和集体事务裹挟着向前的少年,借夜晚的晚风,获得片刻脱离喧嚣的喘息。

      夜气渐渐更凉,何星韫微微拢了拢衬衫袖口:“外面温度降下来了,晚会剩下的节目不多,该回去集合了。”

      “嗯。”

      两人调转脚步,朝着礼堂的方向往回走。

      一路之上,再没有多余闲谈。

      重新踏进礼堂大门,滚滚人声与温热的空气立刻包裹过来。舞台之上,压轴节目正在上演,灯火流转,欢呼阵阵。走到观众席入口处,人流涌过来,他们自然而然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相熟的同伴身边,汇入喧闹的人群。

      盛大的校庆晚会还在继续,舞台上的光依旧璀璨。可属于他们两个的那一段跑道上的同行,已经悄然结束。今夜的热闹会落幕,灯光终会熄灭,满地梧桐落叶会被清晨的保洁扫走,但属于高二这一年的故事,还在顺着时间的轨迹,不停向前延展。晚风一遍遍拂过整座校园,秋日的梧桐枝叶安静蔓延,漫过教学楼的窗沿,漫过灯火明亮的操场,漫
      过少年日复一日并肩而行的漫长朝夕。没有人察觉,也没有人刻意窥探,那些藏在同桌朝夕里的细碎温柔、无声迁就、下意识的安稳信赖,正像秋树悄悄抽生的新枝,在无人知晓的岁月缝隙里,慢慢扎根、悄悄生长、无声蔓延。少年的心事从不像盛夏那般热烈张扬、肆意滚烫,却借着温柔的秋风、安静的课堂、岁岁年年的寻常陪伴,悄悄落满心底,浅浅铺满一整个青春,不动声色,却贯穿余生所有温柔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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