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恋人》访樱

17、满目纷扰 周末一

　　周末一到，家里反倒比上学时更让人静不下来。

　　于季艺窝在房间书桌前，本来打算趁着空闲翻两页摸底考的复习资料，门外却时不时飘来罗琴絮絮叨叨的声音。

　　一会儿念叨她整日闷在屋里不出门，缺乏运动，作息全都乱了；一会儿又说起运动会跳远闹出的笑话，调侃她半点运动细胞都没有，下次学校再有活动可千万别再硬着头皮报名；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又落到即将到来的摸底考试上，反复叮嘱她抓紧时间刷题，不能松懈。

　　细碎的念叨一遍接着一遍钻进房间，堵得人心里闷沉沉的。

　　于季艺握着笔，半天没能在习题上落下一个字，心底那点难得的闲适彻底被消磨干净。她长长叹了口气，干脆合上习题册。

　　与其在家坐着持续听唠叨，不如出门走走散散心，顺带采购一点生活用品，避开家里嘈杂的氛围。

　　简单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外套，随手拎上帆布小包，她跟客厅里的罗琴打了声招呼，便推门走出了小区。

　　午后的阳光温度刚好，不灼人，微风卷着街边行道树淡淡的草木气息，总算冲淡了几分方才积压在心口的烦躁。

　　于季艺沿着街道慢慢闲逛，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走得慢悠悠的，沿路看看街边的小店，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走到十字路口旁的连锁便利店门口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失言就站在台阶下方，肩上挎着一只黑色皮质琴包，指尖还下意识轻轻揉了揉后腰。想来腰上的淤青软组织挫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站立时偶尔会不自觉收敛脊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痛。

　　察觉到有人驻足看向自己，谢失言抬眼望过来，看见是于季艺时，清冷的眉眼稍稍柔和了几分，露出一点意外。

　　“你也出来了？”于季艺率先走上前，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肩头的琴包上，好奇地多打量了两眼，“你刚从外面回来吗？”

　　“嗯，上完钢琴课。”谢失言轻轻点头，声音平和，“下课顺路过来买点饮用水。”

　　于季艺了然，顺势开口询问最挂心的事：“你的腰这两天恢复得怎么样？稍微大幅度动作还会刺痛吗？”

　　提起摔伤，谢失言垂眸浅浅顿了顿，如实回答：“日常走路、静坐都还好，就是长时间弯腰或者发力，还是会僵硬发酸。”

　　听见没有大碍，于季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随意闲聊了几句，聊起延后的摸底考试，聊起运动会上各自闹出来的小插曲，气氛安静又舒服。

　　说话间，街边小吃铺飘来浓郁的饭菜香气，于季艺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干净的家常菜小馆，随口发出邀约。

　　“现在正好到饭点了，我本来打算随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要是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去那家小店吃饭？”

　　谢失言没有半点迟疑，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穿过马路，走进那家顾客不算拥挤的家常菜馆，选了靠窗靠里的一张四人桌坐下，各自简单点了几样清淡小菜。

　　店里人声不算嘈杂，大多是结伴吃饭的路人，氛围松弛安逸，暂时将运动会赛场骚乱、教导处对峙那些糟心事隔绝在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于季艺听他说起钢琴课的日常，他安静听她吐槽在家被家人不停念叨的无奈，难得拥有一段只属于彼此、不用顾及旁人的独处时光。

　　这份安稳并没有维持太久。

　　斜后方隔了一张餐桌的位置，几道细碎、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伴随着频繁亮起的手机屏幕微光。

　　于季艺最先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微微侧过视线，恰好看见邻桌两三个女生，手机屏幕直直对着他们这一桌，手指不停点按快门，偷拍的动作毫不掩饰。

　　谢失言也很快捕捉到那几道刺眼的光亮，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无语。

　　自运动会跳高赛场被外来人员围堵偷拍摔伤之后，这已经是他这周第三次撞见这群人。

　　他清楚母亲只是踏实本分的歌手，算不上流量顶流，本不该承受这般无休无止的窥探。之前每一次遇见偷拍，他都选择隐忍避让，就是害怕一旦当众起冲突，事情发酵扩散，无端给母亲招来不必要的流言与非议。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尾随偷拍，早已耗尽他大半的耐心。

　　短暂沉默片刻，谢失言微微侧过身，语气尽量克制平和，朝着斜后方开口提醒。

　　“麻烦几位不要拍了。”

　　话音落下，邻桌的女生非但没有收起手机，反而互相对视一眼，低低嗤笑两声，拍摄的动作半点没有停下，镜头依旧稳稳对准这边。

　　其中一个女生甚至故意提高一点音量，小声和同伴打趣：“怕什么，拍两张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刺耳的话语落进耳朵，谢失言眉心轻轻蹙起，心底的不耐又加重几分。他不愿将事情闹大，只能再退一步，语气多了几分冷意，补充一句。

　　“你们拍我没关系，不要拍到旁边无关的人。”

　　他本意是提醒对方避开于季艺，不想无辜的她被卷入无端的偷拍风波，可这番退让，在那群女生眼里反倒成了他软弱可欺的证明。

　　几人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干脆直接站起身，微微挪动桌椅，拉近距离，手机镜头明目张胆同时对准两人，快门声此起彼伏，嬉笑声也愈发张扬。

　　“连带着女生一起拍才值钱，单独拍有什么意思。”

　　“反正他从来只会嘴上说两句，根本不敢怎么样，放心拍。”

　　肆无忌惮的调侃，毫无边界的窥探，连日积压在心底的烦躁、赛场被围堵留下的阴影、反复劝说却只换来得寸进尺的无力感，在此刻全部冲破了谢失言一直以来克制的底线。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无休止偷拍、消费，愿意为了不牵连母亲一再退让包容，但绝不允许旁人把无端的镜头、恶意的揣测强加给身边无辜的于季艺。

　　谢失言站起身，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冰凉的冷意。

　　没等邻桌几人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她们桌前，抬手干脆利落一挥。

　　“啪”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举在最前方、距离最近的那台手机，直接被挥落在木质地板上，机身磕出清晰的裂痕。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余食客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那几个女生脸上张扬的嬉笑骤然僵住，满脸错愕，完全不敢相信一向隐忍温和的谢失言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谢失言垂眸淡淡扫过地上碎裂的手机，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几人，声音低沉冷硬，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直白抛出警告。

　　“我刚才说了，不要拍，听不懂吗？”

　　他没有刻意说出护着于季艺的直白话语，可行动与警告都明明白白划清边界，既没有过激到无法收场，不至于掀起太大风波牵连母亲，也彻底击碎了这群人以为他永远会妥协退让的侥幸心理。

　　于季艺坐在原位，静静望着少年冷冽挺拔的背影，心口轻轻一震。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他长久以来的忍让从不是懦弱，只是心中一直有所顾虑，不愿小事发酵，连累自己的母亲；可一旦旁人将恶意转嫁到她身上，他便不会再一味包容退让。

　　邻桌几个女生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意，再也不敢举起手机，彼此慌张对视，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谢失言转身走回靠窗的餐桌，神色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眉宇间依旧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他轻声问于季艺：“你还要继续吃吗？”

　　于季艺抬眼望着他，方才店里那场冲突还历历在目，眼下这氛围，两人谁都没有胃口再动碗筷，她轻轻摇了摇头。

　　谢失言了然颔首，随手拿起椅背上的琴包背好，没等于季艺掏出钱包，便先一步走到前台结清了两人的餐费。

　　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好好一顿午饭，就这么被无端搅和得干干净净，走出饭馆大门时，空气里只剩难言的沉闷。

　　街边阳光依旧明亮，只是那份闲适早已消失殆尽。谢失言从琴包侧袋摸出一只全新的黑色口罩，递到于季艺面前。

　　于季艺满心疑惑，伸手接了过来。

　　“以防万一。”谢失言低声解释。

　　她立刻明白过来其中深意，乖乖戴上口罩，安静跟在他身侧往前走。

　　“还要继续逛逛吗？”于季艺轻声询问，她看得出来，此刻谢失言状态很差，根本没有散心的心思。

　　谢失言沉默思索片刻，侧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歉疚：“买点必需品就回去吧，刚才纯属意外，连累你连口安稳饭都没吃上。”

　　于季艺连忙摇摇头，吃食根本无关紧要，她此刻心里全是心疼。换作任何人，频繁被陌生人围堵偷拍、随意揣测调侃，都不可能安心吃饭，比起一顿午饭，她更在意谢失言压抑难受的心情。

　　两人戴好口罩，刻意放快脚步往街边商铺走，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饭店里的偷拍只是开始。

　　当初运动会的风波闹开后，有心之人早顺着零碎线索扒出了他日常活动的这片街区，这群人竟一路尾随到了店外，三三两两分散在人行道两侧，手机镜头依旧死死黏在他们身上。

　　细碎嘈杂的议论声毫无遮挡地钻进两人耳朵里。

　　有人好奇追问：“你是不是就住在这附近？你妈妈是不是也和你一起住这边？”

　　还有人盯着并肩行走的两人，语气满是八卦调侃：“这个女生是谁啊，怎么总跟你一起出门？”

　　更有甚者故作熟稔，没分寸地搭话：“刚在饭馆吃饱了吗？”

　　一句句毫无边界感的问话，夹杂着嬉笑打量，一遍遍消磨着谢失言仅存的耐心。

　　以往独自出门时，他大多视而不见，尽量避开人群，可今天身边还跟着于季艺，这群人的围追堵截、肆意揣测，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谢失言脚步顿住，侧身对着身后紧追不放的几人，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我只是出来买点东西，麻烦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可那几人丝毫没有收敛，自顾自举着手机拍摄，嘴里依旧不停絮絮叨叨发问，完全无视他的劝阻。

　　眼见对方步步紧逼，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谢失言下意识侧身一步，稳稳将于季艺护在自己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街道对面，清晰立着派出所的招牌，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建筑，语气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再持续尾随偷拍，需要我直接带你们到警局沟通吗？”

　　看见近在咫尺的派出所，那几个尾随的女生瞬间面露怯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拍摄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却还犹豫着不肯彻底散开。

　　谢失言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沉声低喝：“还不滚？”

　　这一声威慑力十足，几人心里清楚偷拍牟利本就理亏，真被带去警局一定会留下麻烦，再也不敢纠缠，慌忙收起手机，三三两两慌乱地散开，再也不敢跟上来。

　　周遭终于恢复清净，耳边没了聒噪的议论与快门声响。

　　于季艺从他身后慢慢走出来，仰头望着身侧神色疲惫的少年，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识到，看似平淡安稳的日常，于谢失言而言，处处藏着窥探与打扰，他日复一日，都要承受这般无端的困扰。

　　两人没再多逛，就近进便利店简单挑了些必需品，谢失言中途顺手拿了几袋甜口小零食，一并塞进购物袋递给她。

　　于季艺单手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蹭过袋身柔软的包装，心底堵着的沉闷始终散不开。

　　到公交站台时，谢失言停下脚步，背上琴包，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藏着淡淡的叮嘱：“那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多留意些。万一碰到不相干的人搭话，不用理会，能躲开就尽量躲开。”

　　话里没有点名偷拍尾随的那群人，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指的是谁。

　　于季艺轻轻点头，低声回了句：“我知道，谢谢你。”

　　简单道别后，谢失言等的公交车先到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抬脚上车。

　　于季艺独自站在原地，直到车辆驶远，才转身往自家小区方向走，黑色口罩依旧牢牢遮着大半张脸，垂落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晦暗难辨。

　　今天从午饭到街头尾随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里回放，荒唐又压抑。她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掏了出来，点开日常浏览资讯的平台，输入“宋颖”两个字进行搜索。

　　页面瞬间跳出好几条相关词条，置顶两条格外醒目，一条写着宋颖儿子校内突发意外，另一条则是她新一场演唱会的宣传。

　　于季艺指尖轻点，点进宋颖的个人主页。页面里的女人气质温柔从容，眉眼舒展，确实生得极好，也难怪能在乐坛站稳多年。

　　她又切回那条关于谢失言的词条，随意往下滑动评论区，一条留言直直撞进视线。

　　“唉，我真服你们了，宋颖老师这么多年拼尽全力把谢失言保护得这么好，结果全被你们扒得底朝天，到底安的什么心？要是宋颖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路透，这么多年的苦心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底下紧跟着不少附和的回复，有人跟着感慨：“是啊，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漏，偏偏今年突然全被扒出来。那只是她儿子而已，又不是圈内艺人，揪着一个普通学生追着偷拍能有什么好处？只会平白给母子俩添堵。”

　　评论区大多是心疼谢失言、斥责私生窥探欲过剩的声音，可一条插进来的反驳评论格外刺眼。

　　“请问楼上这位，你又是怎么清楚宋老师儿子名字的？我们大部分人之前都完全不知情。”

　　先前发声的那人回复得略显心虚：“行吧我坦白，运动会那天我也混进学校了，无意间在教学楼的荣誉墙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这条回复下方瞬间涌出一堆调侃讽刺的评论，句句戳破对方自相矛盾的说辞，嘴上说着心疼，自己却也是闯进校园窥探隐私的一份子。

　　于季艺一路缓步往前走，目光停在屏幕上，只觉得心底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这群人嘴上分得清对错，可行动上却毫无底线，一边指责旁人过度窥探，一边自己主动闯入校园、扒住址、尾随偷拍，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消耗谢失言换取所谓的素材。

　　她猛地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垂眸看向自己空空的手掌。

　　纷乱的议论、镜头无孔不入的窥探、谢失言藏在温和下一次次被迫爆发的隐忍，全都在脑海里盘旋缠绕。

　　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无解的疑问，沉甸甸压在心口：

　　这样不断重复、满是纷扰与恶意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