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日常 “你又不是 ...
-
业务扩展后的第三周,胡纬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虽然每天背着几十个三明治、七八杯奶茶、五六个快递和三四部手机上下学确实让她的肩膀和腰椎发出了无声的抗议——而是精神上,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掏空了。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消息。未读永远是两位数。有预订早餐的,有问奶茶到了没的,有催快递的,有让她帮忙带药的,有问她能不能帮写作业的——最后一个她拒绝了,但拒绝的方式很委婉,委婉到对方可能没听懂,第二天又问了一遍。
每天放学,书包里装着的不只是作业,还有五六部需要充电的手机。杜星龄已经把家里的排插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充电线从墙边延伸到了床底,每次进门都要小心别被绊倒。
每天睡前,她要花至少半个小时处理各种订单、回复各种消息、整理第二天的配送清单。等这些事情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作业还没动。
杜星龄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什么“你少接一点”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胡纬不会听——这个女孩心太软,别人一开口她就不好意思拒绝。
她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些事。
比如,每天早上比胡纬早起二十分钟,把三十个三明治整整齐齐地码好,按照口味分类装袋,贴上便利贴,然后在每个便利贴的角落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比如,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帮胡纬分担一半的重量。同学们看到杜星龄来接她,会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不知道是被她的气场震慑,还是被她的颜值征服——胡纬觉得多半是后者。
比如,每天晚上在胡纬处理订单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把充电的手机一部一部检查好,拔掉已满的,换上没电的,然后在每部手机的屏幕上贴一张小便签,写着“已充满,祝使用愉快”——连充电服务都开始内卷了。
胡纬发现的时候,心里暖得发酸。
“你不用做这些。”她说。
“我想做。”杜星龄头也没抬,继续贴便签。
“你又不是我的员工。”
“我是你的女朋友。”
胡纬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整理订单,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五的晚上,胡纬终于把所有订单处理完,作业也写完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杜星龄从厨房端出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
“喝。”
“不想喝。”
“你最近睡得太少。”
“不少,每天都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不够。”
“够了。”
“不够。”
胡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你好烦。”
杜星龄没有反驳。她把牛奶杯往胡纬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拿起那本《经济学原理》继续看。
客厅里很安静。收音机关着。电视没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杜星龄翻书页的沙沙声。
胡纬的脸埋在靠垫里,闷了一会儿,慢慢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
“杜星龄。”
“嗯。”
“你今天还没亲我。”
杜星龄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脸红红的、眼神飘忽的、明明想要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女孩。
“你刚才说我烦。”
“你本来就烦。”
“那我不亲了。”
“……随便你。”
杜星龄转回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两条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脖子。
“杜星龄。”声音从耳朵后面传来,暖暖的,痒痒的。
“嗯。”
“你今天还没亲我。”
“你说过了。”
“你还没亲。”
杜星龄把书合上,转过身。胡纬的脸就在咫尺之间,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那个表情,与其说是“索吻”,不如说是“撒娇”。
杜星龄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轻轻捏住胡纬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胡纬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躲。
然后杜星龄吻了上去。
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像是在画一幅需要很久才能完成的作品。
胡纬闭上眼睛,手从杜星龄的脖子滑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她的后背,手指攥着她衣服的布料,指节泛白。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才慢慢分开。
胡纬靠在杜星龄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杜星龄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你今天怎么了?”杜星龄问。
“没怎么。”
“你今天特别黏人。”
“没有。”
“有。你平时不会自己来要亲亲。”
胡纬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杜星龄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今天在学校,有个女生跟我说,她觉得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怎么知道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如果你会一直想她,想见到她,想跟她说话,想碰她……那就是喜欢。”
“说得没错。”
“然后她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在想,”胡纬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杜星龄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胡纬的后背移到她的头发上,指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着。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她说,“很怕我。”
“我没有。”
“有。你每次被我亲都会发抖。”
“那是冷的。”
“夏天,冷?”
“……空调开太低了。”
“你没开空调。”
胡纬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杜星龄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你不怕我了。”她说。
“嗯。”
“你现在会主动要亲亲了。”
“……别提了。”
“你现在会抱着我不放了。”
“杜星龄!”
“你现在会说‘你今天还没亲我’了。”
胡纬从她肩膀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瞪着杜星龄,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又趴了回去,把脸埋得死死的。
杜星龄笑着,继续拍她的背。
窗外的虫鸣声很响,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唱一首永不结束的歌。
周六的早上,胡纬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林一诺发的消息。
【林一诺:胡纬!!!今天奶茶店出新品了!!能不能帮我带一杯!!】
胡纬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继续睡。
过了不到五分钟,又震了。
【隔壁班的张某某:纬姐,我的快递昨天到了,取件码发你,麻烦今天带一下,谢谢!】
胡纬又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是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流水线一样涌进来。有订早餐的,有订奶茶的,有催快递的,有问今天能不能帮忙带文具的,有问充电器什么时候到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问能不能帮忙带一袋猫粮——学校里有流浪猫,但猫粮为什么要她带?
胡纬一条一条地回复,机械地打着“好的”“行”“没问题”,直到——
【杜星龄:醒了?】
胡纬愣了一下。杜星龄就躺在她旁边,为什么要发消息?
她转头,看到杜星龄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就在我旁边,发什么消息?”胡纬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想看你收到我消息时的表情。”
“什么表情?”
“皱眉,然后看到是我,眉头就松开了。”
胡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
“你观察我。”
“嗯,每天都在观察。”
“变态。”
“那你喜欢变态吗?”
胡纬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被窝外面传来杜星龄的笑声,轻轻的,很好听。
过了好一会儿,胡纬才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
“杜星龄。”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又不能吃。”
“看着你吃。”
胡纬从被子里钻出来,坐起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杜星龄看着她,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我去做早饭。”胡纬说着就要下床。
杜星龄拉住了她的手。
“今天我来做。”
“你上周做了五天,今天周末该我做了。”
“你累了。”
“我不累。”
“你每天背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不累。”
胡纬看着她,杜星龄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你的累我都看在眼里,所以不要再逞强了”的笃定。
“……好吧。”胡纬又缩回了被子里。
杜星龄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下了床。
“今天只做二十个三明治。”她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可是有人订了——”
“我跟他们说,今天限量二十个,先到先得。”
“你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胡纬。”杜星龄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你是走读生,不是快递员。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大家的保姆。”
胡纬被她那句“你是我的女朋友”说得耳朵发烫,缩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滋滋滋的,混着黄油的香气,慢慢地飘进卧室。
胡纬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杜星龄的枕头上,深吸一口气。
清冽的,像冬日星空般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早饭是西式的。煎蛋、吐司、培根、一小碗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热牛奶。
胡纬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摆盘精致的早餐,忍不住感叹:“你什么时候学会摆盘了?”
“上周。”杜星龄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她,“在网上看的。”
“你还看这种东西?”
“你不是说好看的食物会让人更有食欲吗?”
胡纬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好像是在某天早上,她起床后没什么胃口,看到杜星龄做的早餐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摆得好看一点就好了”。她自己都忘了,杜星龄却记住了。
她低下头,叉起一块水果沙拉,放进嘴里。
苹果很脆,香蕉很糯,沙拉酱的甜度刚好。
“好吃。”她说。
杜星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窗外的阳光都好像亮了几分。
吃完饭,胡纬去洗碗,杜星龄在处理手机充电业务。她把充好的手机一部一部拔下来,按班级分类,装进不同的袋子里,然后在每个袋子上贴一张写着班级和数量的纸条。
胡纬洗完碗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类的?”
“上周。你不是说每次到学校都要花很长时间分手机吗?我帮你分好,你直接拎着袋子去教室就行。”
“可是你不认识我们班的同学。”
“我写了班级和数量,你到了按纸条发就行。”
胡纬蹲下来,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袋子,看着杜星龄认真写下的每一个字,喉咙有些发紧。
“杜星龄。”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杜星龄抬起头,看着她。
“对你好的事情,”她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胡纬的额头,“不需要‘用不用’。”
胡纬捂着额头,鼻子酸酸的。
“你又弹我。”
“你又欠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把整个上午的阳光都填满了。
下午,胡纬在写作业。杜星龄在阳台上晾衣服。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杜星龄把洗好的床单抖开,铺在晾衣架上,然后用手把褶皱一条一条地抚平。
胡纬写累了,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着阳台上的杜星龄。
杜星龄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胡纬看着看着,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了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杜星龄的那个夜晚。她从天而降,发间有星屑的微光,穿着那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流动着光芒的长袍。
现在她在晾衣服。
在晾衣服。
一个从天而降的、自称来自“天道”的、能隔空开门、能修改记忆的星星少女——在晾衣服。
胡纬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杜星龄隔着玻璃门看到她笑,歪了歪头。
“没什么。”胡纬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她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她是我从天上捡到的。”
写完觉得太肉麻,又划掉了。
但划掉之后,那行字还隐隐约约地留在纸上,像某种不愿被抹去的、倔强的告白。
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那颗青涩的小石榴比上周大了一圈,表皮开始泛出一点点浅浅的红色。
“它好像快熟了。”胡纬仰着头看那颗石榴。
“还早。”杜星龄也仰着头,“但快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
“你的感觉每次都准吗?”
“关于你的事,都准。”
胡纬转过头,看着杜星龄。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杜星龄。”
“嗯。”
“你为什么总是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杜星龄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因为你的心跳声
很好听。”
胡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
不出来。
这个人,真的是——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正放在膝盖上。杜星龄
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放在了那里,两个人的手之
间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胡纬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了
杜星龄的小指。
杜星龄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起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小指收紧了,勾住胡纬的
小指,像两个小孩拉钩许诺一样。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紫
色,又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杜星龄。”
“嗯。”
“那颗星星是你的吗?”胡纬指着天顶偏西的方
向,那颗叫“阿龄”的星星。
杜星龄抬头看了一会儿。“嗯。”
“它今天很亮。”
“因为它看到你了。”
胡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它每天都能看
到我。”
“嗯。”
“它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每天写作业写到很晚,
早上赖床不起,吃饭的时候总是把米粒吃到桌子
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杜星龄转过头,看着胡纬,夕阳最
后一缕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我不会觉得你烦。”
胡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在杜星龄的嘴角落下一个轻吻,
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做饭
了。”
杜星龄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嘴角,看着她走
向屋里的背影。
夕阳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延伸到家
门口,像一条金色的路。
她笑了。
站起身,跟了上去。
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是在听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没什么好看的,但声音能让屋子里不那么安静。
胡纬靠在杜星龄身上,眼睛半闭着,手无意识地
把玩着杜星龄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
杜星龄由着她玩,偶尔伸手帮她理一理蹭乱的发
丝。
“杜星龄。”
“嗯。”
“下周我想减少一点业务。”
杜星龄愣了一下。这是胡纬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减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想多一点时间陪你。”
杜星龄的手停了一下。
“你可以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胡纬打断她,抬起头,看着杜星龄
的眼睛,“是为了我们。”
杜星龄看着她,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慢慢漾开,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
深。
“好。”她说。
胡纬笑了笑,把头重新靠回她的肩膀上。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闪烁着细碎的光。那颗叫“阿龄”的星星也在其
中,发出淡淡的、带着一点蓝色的光。
它看着这栋小小的平房,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温
暖的灯光,看着灯光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然后它继续亮着。
像在守护什么。
又像在见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