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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是没忍住 一周的课终 ...

  •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胡纬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想哼歌。书包里装着刚写完的作业,手机上有杜星龄发来的消息,说今天试着做了番茄炒蛋,“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应该可以”。她一边看一边笑,引得旁边的同学侧目,她赶紧收了笑,假装在认真看通知群的消息。
      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一周的课终于上完了。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慢慢融化的糖,从胸口化开,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甚至没注意到天边已经聚集起来的那一大片乌云。
      走出校门的时候,空气变得有些闷,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胡纬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西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大片,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挂在天上。
      要下雨了。
      她加快脚步,想着从学校到公交站也就十分钟,应该赶得及。
      走了不到三分钟,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砸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
      然后就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
      雨来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循序渐进,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桶水,哗啦一下,整个世界都被浇透了。
      胡纬抱着书包,撒腿就跑。
      雨点打在她的眼镜上,视野瞬间模糊成一片。她索性摘下眼镜攥在手里,凭着对这条路的记忆往前冲。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着了火,但不敢停。
      等终于跑到家门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往下滴水。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门一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去,客厅里响起杜星龄的声音:“阿纬?”
      胡纬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黏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门槛处汇成一滩。她喘着粗气,对杜星龄扯出一个笑容:“我回来了。”
      杜星龄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番茄汁。她看到胡纬这副狼狈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让你带伞吗?”
      “忘了。”胡纬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哆嗦,“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来着。”
      杜星龄把锅铲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腕往浴室走:“先去洗澡。水已经烧好了,你直接开就行。”
      “你先把我书包拿一下……”胡纬一边被推着走一边回头,看到自己那个可怜的书包正孤零零地躺在门口,已经被雨淋得颜色都深了一个度。
      “我拿,你别管了,快去洗。”
      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胡纬站在雾气蒙蒙的小空间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叹了口气。冰冷的皮肤接触到温热的水流,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寒意被一寸一寸地驱散。
      她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开始变凉了才关掉。
      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换上干爽的睡衣,整个人终于从“落汤鸡”变回了“人”。
      推开浴室的门,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杜星龄正坐在餐桌旁等她。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卖相确实一般,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些炒散了,但颜色搭配得很好看,红红黄黄的,让人有食欲。
      “洗好了?”杜星龄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头,“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洗热水澡洗的。”胡纬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菜已经没有热气冒上来了,“你等我到现在?”
      “嗯。”杜星龄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汤,暖暖胃。”
      胡纬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可以,咸淡刚好。
      “我再去热一下。”杜星龄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不用了。”胡纬连忙按住她的手臂,“太麻烦了,就这样吃吧,不凉。”
      “可是——”
      “真的不凉。”胡纬已经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好吃。”
      杜星龄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嘴边那句“其实你还没尝到味道吧”咽了回去,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好,用手撑着下巴看她吃。
      胡纬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杜星龄不需要进食,平时都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偶尔帮忙夹个菜、盛个汤。
      星星不用吃饭。
      这个设定胡纬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反正杜星龄坐在对面陪着,哪怕不说话,也像是有人在跟她一起吃饭。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杜星龄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粒米饭拈掉。
      胡纬的咀嚼速度慢了几秒,耳朵又红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杜星龄问。
      “最后一节课老师有事,提前放了。”胡纬喝了口汤,“你呢?在家干嘛?”
      “学做菜。”杜星龄指了指那盘番茄炒蛋,“今天的比昨天的好一点了吧?”
      胡纬认真地品味了一下嘴里的余味:“嗯……咸了一点点。”
      “下次少放点盐。”
      “但好吃。”胡纬又夹了一筷子,强调似的补了一句,“真的好吃。”
      杜星龄看着她,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户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门。
      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下,一个少女在吃饭,另一个少女在看她吃饭。
      安静,寻常,却让人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的。

      吃完饭,胡纬主动洗了碗。
      杜星龄站在旁边想帮忙,被她推了出去:“你今天做饭了,碗我洗。”
      “那下次我做饭你洗碗,你做饭我洗碗?”
      “可以。”胡纬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在抹布上,“不过你做饭的时候能不能别把厨房弄得像战场?我进来的时候看到灶台上全是番茄汁。”
      “……我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杜星龄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出来。
      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信号不太好,只有一个台能看,放的是几十年前的老电视剧,画质模糊,台词听不太清,但两个人都没有换台的欲望,就那样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天气预报说雨要下到明天早上。”杜星龄说。
      “明天不是周六吗?正好可以在家窝着。”
      “你想窝着?”
      “想。”胡纬把腿缩到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家待着。”
      “好,那就在家待着。”
      又过了一会儿。
      “阿纬。”
      “嗯。”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杜星龄的手贴上她的额头,微凉的触感让胡纬一激灵。
      “没有吧,就觉得有点热。”
      “你额头好烫。”
      “可能是刚洗完澡……”
      “两个多小时前洗的澡。”杜星龄的手没有移开,反而更认真地感受了一下温度,“你等着,我去拿体温计。”
      “不用——”
      杜星龄已经起身去了卧室。
      胡纬靠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热,但应该不严重吧?可能就是淋了点雨,多喝热水就好了。
      体温计拿来了,测了一下——三十七度六,低烧。
      “你看,我就说。”杜星龄皱着眉,把体温计放到一边,“都怪我没让你先吃饭再洗澡……”
      “跟你有什么关系?”胡纬觉得好笑,“是我自己忘了带伞。”
      “我应该去学校接你的。”
      “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放学。”
      “下次发个定位,我去接。”杜星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行,好像这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个决定。
      胡纬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自责”的脸,心里又暖又软。
      “好了好了,就低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她站起来,拉了拉杜星龄的袖子,“睡觉吧,好困。”

      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像一首单调又绵长的催眠曲。
      胡纬躺在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刚才的“好困”不是客套话,她是真的困了——淋雨、狂奔、热水澡、饱饭,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关机模式”,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睡觉。
      杜星龄躺在她旁边,侧过身,像往常一样把手搭在她的腰上。
      胡纬没有反应。
      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
      杜星龄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试探性地,在胡纬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胡纬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杜星龄看着她的后脑勺,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今天确实累了。
      她在胡纬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嘴唇触到微烫的皮肤时顿了一下——还是有点烧。
      “晚安。”她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胡纬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透明的,像踩在冰面上,低头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
      天空也是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目的、空洞的白。
      然后她看到了杜星龄。
      杜星龄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白色长袍——不是平时那件神秘的长袍,而是一种更加庄严的、像是某种制服的衣衫。她的头发比平时更长,垂到腰际,发间那些星屑般的微光此刻格外明亮,像是一小片银河被揉碎了洒在里面。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阿龄!”胡纬朝她跑过去。
      但跑了几步,她发现不对。
      距离没有缩短。
      不管她跑得多快,杜星龄始终在同样的远处,同样的位置,像一幅静止的画。
      “阿龄!你怎么在那里?过来啊!”
      杜星龄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胡纬,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温柔的、不舍的、无奈的东西。
      “阿纬。”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空荡荡的,像风吹过山谷,“天道来旨意了。”
      胡纬的脚步猛地停住。
      天道。
      这个杜星龄只在第一天提过一次的词,此刻从这个白袍加身的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权威。
      “什么……什么意思?”胡纬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得回去了。”杜星龄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了。”
      不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了。
      这几个字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胡纬的胸口。
      “为什么?”她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尖锐,“你不是说来帮我实现愿望的吗?你实现了啊!你现在是我的——”
      她顿住了。
      现在是我的什么?
      女朋友。
      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当着杜星龄的面完整地说出来过。在家人面前是“表妹”,在同学面前是“一起住的朋友”,在室友面前是“远方亲戚”——她用了无数个身份来掩盖杜星龄的真实存在,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说过——
      她是我的女朋友。
      “你是我……你是我……”她张着嘴,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杜星龄依然站在远处,依然带着那个温柔的、平静的、让人心碎的笑容。
      “没关系。”她说,“我来过,就够了。”
      “不够!”胡纬终于把那口气冲破了喉咙,“不够!你是我的女朋友!你是我许愿要来的!你不能说走就走!你没有这个权利!”
      杜星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来吧。”杜星龄朝她伸出手,“最后的几个小时,带我看看这里吧。”
      白色空间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哗啦一声碎裂开来,碎片坠落,露出背后的世界——
      百芒市的街道,秋天的梧桐树,街角的奶茶店,学校的图书馆,圆特游乐园的摩天轮,那栋三十平米的小平房。
      真实的、鲜活的、有温度的世界。
      胡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杜星龄身边的。她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旁边,牵起那只微凉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紧贴。
      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对方。
      她们走过了很多地方。
      百芒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她们一起去过或者没去过的地方。杜星龄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记忆里。她看着街边的梧桐,看着橱窗里的模特,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眼神里带着一种安静的、近乎贪婪的留恋。
      胡纬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她知道时间在流逝,知道那个“最后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靠近,知道她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把一生的份都在这几个小时里跳完。
      “阿纬。”杜星龄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许了那个愿。”杜星龄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格外好看,“让我能够来到你身边。”
      胡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上。
      “不要走。”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了,不要走。”
      杜星龄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也想留下来。”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不是天道派来的吗?你跟天道说啊!
      说你不想回去!说你要留在这里!说——
      “阿纬。”杜星龄打断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不说了,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这五个字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捅
      进了胡纬的心脏。
      她低头,看到杜星龄的身体在发光。
      不是那种反射的、被动地接受光源的光,而是从
      内部透出来的、自发的、越来越亮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即将把她整个人吞没。
      “不……不要……”胡纬抓住她的手,两只手一
      起,死死地抓住,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杜星龄的皮肤里,“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杜星龄看着她,眼泪终于也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
      里涌了出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阿纬。”
      光越来越亮。
      杜星龄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透明,而是像一块正在被橡
      皮擦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
      失。
      “不要——!”胡纬尖叫着,拼命地想要抱住她,但
      手臂穿过那道光,什么也没抓住,“不要走!杜星
      龄!你听到没有!不要走!”
      杜星龄在笑。
      即使眼泪在流,即使身体在消失,她还在笑。
      “阿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即将散去的
      风,“我永远喜欢你。”
      然后她转身,朝那片光走去。
      “不要——!”
      胡纬追了上去。
      她跑,拼命地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鞋子跑掉了也不管,脚踩在碎玻璃一样的白色碎片上,被划出一道道口子,血滴在地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看到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越来
      越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光。
      “阿龄!”
      她摔倒了。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立
      刻爬起来,继续跑。
      又摔倒了。
      这次是手掌撑在地上,碎石嵌进皮肉里,血糊了
      一手。
      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
      第三次摔倒。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上的伤口裂开,血顺着
      小腿往下流。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白色的碎片上。
      那道背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不要走……”她跪在地上,对着那片光喊,声音
      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走……杜星龄.…阿龄.….”
      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像一颗遥远的星辰。
      然后,熄灭了。
      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阿龄——!”
      胡纬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天花板。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而短浅,
      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她的手还攥着——
      攥着什么?
      她低头,看到自己右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泛
      白,指甲在布料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
      手心全是汗。
      梦。
      是梦。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流,顺着眼角滑
      进发间,浸湿了枕头。
      是梦。
      杜星龄没有走。
      她还在。
      她在哪里?
      胡纬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她扶住床头,用力眨了眨眼,等那片黑色散去。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被子掀开着,旁边的位置
      已经凉了,说明杜星龄已经起床有一阵子了。
      “阿龄?”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
      璃。
      没有回应。
      心脏猛地一缩。
      不会的,是梦,那只是梦。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找她,这才注意到自己额
      头上贴着什么东西。
      伸手摸了摸——是一条毛巾,叠成整齐的长条,
      敷在额头上。已经不凉了,温温的,中间部分被体温捂热了,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她把毛巾拿下来,低头看了看。
      白色的,是平时洗脸用的那条。
      为什么要贴毛巾?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照了照——额头被毛
      巾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除此之外,镜子里是
      一张憔悴的、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肿着,眼皮红红的,明显哭过的痕迹。
      低烧。
      昨天杜星龄说她低烧。
      看来昨晚烧得更厉害了,杜星龄给她敷了毛巾物
      理降温。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胡纬抬起头,看到杜星龄一手提着塑料袋,另一
      只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嗯,三十八度一,早上量的……药买回来
      了,一会儿就吃……好,我知道了,哥你放心……好,拜拜。”
      她挂了电话,抬眸看到床上的胡纬正睁着眼睛看
      她,脚步立刻快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手贴上胡纬的额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还烧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胡纬还没来得及回答,杜
      星龄已经收回了手,转身从塑料袋里拿出体温计:
      “再量一次。”
      她把体温计塞到胡纬腋下,然后把塑料袋里的药
      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退烧药、感冒
      药、消炎药,还有一盒润喉糖。
      “我去给你倒水。”她说着又要转身。
      胡纬拉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杜星龄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骨
      节分明,手指微微发抖,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纬?”
      “别走。”胡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
      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走。”
      杜星龄愣了一下。
      她看着胡纬的眼睛——红肿的、湿润的、带着一
      种劫后余生般余悸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
      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差点没站稳。
      “我没走啊,”她蹲下来,与胡纬平视,声音放得很
      轻很柔,“我只是去楼下买了点药。你早上烧到三
      十八度一,我想着得赶紧把药买回来,就没等你
      醒。”
      胡纬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带着关切和温柔。
      是真实的。
      不是梦里的那个遥远到追不上的背影。
      是真的。
      “怎么了?”杜星龄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颊,“做噩梦了?”
      胡纬没有回答,只是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体温计响了。
      杜星龄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二,退了一
      点,但还是有点烧。先把药吃了,吃完再睡一会
      儿。”她把药从铝箔板里挤出来,递到胡纬嘴边,
      “张嘴。”
      胡纬张开嘴,药片被温热的手指推进嘴里,苦味
      在舌尖蔓延开。杜星龄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
      喝了一口,把药咽下去,又喝了好几口,才把杯子放下。
      “药吃了,再量一次体温。”杜星龄把体温计重新塞给她,“毛巾我帮你拿掉,已经不凉了。”
      她伸出手,去揭胡纬额头上的毛巾。
      指尖触到毛巾的瞬间,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扣住
      了她的手腕。
      不是拉着不放,而是用力地、几乎是蛮横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拽。
      杜星龄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扑倒在胡纬身
      上。胡纬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紧紧地、死死地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抱得太紧了。
      紧到杜星龄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发出抗议。
      但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趴在胡纬身上,等待着。
      等待那只搂着她腰的手慢慢放松一些,等待那个
      埋在她颈窝里的脸不再抖得那么厉害,等待那一
      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很久很久。
      “阿龄。”胡纬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湿漉漉的。
      “嗯。
      “你会离开我吗?”
      杜星龄的身体僵了一瞬。这是胡纬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总是害羞的、逃避的、不敢直面自己感情的女生,第一次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摊开在她面前。
      杜星龄撑起身体,双手捧起胡纬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因
      为发烧而有些干裂,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令
      人心疼的、脆弱的期盼。
      杜星龄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不是“我不会离开你”,不是“我不舍得离开你”。
      是“永远都不会”。
      胡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躲。
      她就那样哭着,看着杜星龄,然后伸手,拉住了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
      十指相扣。
      杜星龄的指缝被填满。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两个人的体温都在升高。
      不是因为发烧,不是因为室温,而是因为某种更
      深的、更原始的、像火焰一样从心底烧起来的东
      西。
      胡纬的手从杜星龄的手腕滑到她的手臂,从她的
      手臂滑到她的肩膀,最后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
      下拉。
      杜星龄顺从地俯下身。
      嘴唇相触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
      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慢慢来”的克制。它从一开
      始就是炽热的、急切的、带着某种失而复得般的
      贪婪。
      胡纬的舌尖主动探入,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渴
      望,缠绕、追寻、索取。杜星龄被她的主动惊了一
      瞬,但很快便迎了上去,回应着她的每一次纠缠,
      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因为缺氧而不得不分开又立
      刻重新贴合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她们终于分开,唇间拉出一道银丝。
      两个人都在喘,脸颊都红透了,嘴唇都肿了,眼神都迷离得不像话。
      杜星龄舔了舔下唇,觉得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今
      天的饭还没做,药还需要再吃一次,胡纬也该再
      睡一会儿——
      她刚准备撑起身体,腰上那只手又收紧了。
      “陪我。”
      胡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杜星龄低头看她。
      胡纬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第一颗扣
      子,第二颗,第三颗。白皙的锁骨露出来,线条优
      美,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的手指还搭在
      第三颗扣子上,似乎随时准备继续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杜星龄。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没有“我不知道
      自己在做什么”的茫然。
      只有一种明明白白的、坦坦荡荡的——“我想要你在这里”的邀请。
      杜星龄的呼吸重了一拍。
      “阿纬,你还在发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退了。”胡纬说。
      “还没有完全——
      “杜星龄。”胡纬打断她,直呼其名。
      杜星龄闭嘴了。
      胡纬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带着一
      丝病中的脆弱,却带着更多的、从骨子里透出来
      的倔强。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她说,“那你证明给我
      看。”
      杜星龄看了她三秒。
      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锁骨。
      胡纬的呼吸猛地一室,手指蜷缩,抓紧了身下的
      床单。
      亲吻从锁骨向下,缓慢而耐心。指尖代替纽扣,解开最后一颗。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柔和的
      光。
      很安静。
      只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被角摩擦的窸窣,以
      及偶尔溢出唇边的、压抑不住的细碎声音。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在被雨水洗过的世界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今天是晴天。
      天气预报说得没错。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胡纬觉得才刚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
      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杜星龄的臂弯里,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像
      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枕头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
      起,分不清是谁的。
      浑身酸软,像是跑了一场真正的马拉松。
      但那种酸软不是难受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
      出来的、慵懒的、餍足的、让人想就这样躺着就不起来的舒服。
      “还是没忍住啊。”
      杜星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无
      奈,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天花板说。
      胡纬没有接话。她太累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
      没有了。
      杜星龄低头看了看她,确认她已经半只脚踏进了
      梦乡,然后慢慢地翻身,改成侧躺的姿势,面朝着胡纬。
      胡纬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
      挺直,嘴唇微微嘟着,因为被亲得太多次而有些
      红肿,下唇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齿
      痕——应该是自己留下的。
      杜星龄伸出手,指尖轻轻卷起胡纬散落在枕头上
      的一缕头发。
      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尖上。
      很细,很软,像某种名贵的丝线。
      她就这样慢慢卷着她的头发,喘着气,看着那张
      安静的睡脸,嘴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的弧度。
      “小傻瓜。”
      声音轻得像夜风。
      然后,她的目光变得柔软而悠远,像是透过这面
      墙、这片田野、这座城市,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
      属于她的地方。
      “从天道派下旨意的那一刻,我就得要陪你到天荒地老。”
      她顿了顿。
      “而且——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但
      里面装着的东西很重很重,重到如果放在天平
      上,另一头要放上整个宇宙才能平衡。
      “我真的喜欢你啊。’
      说完,她在胡纬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嘴唇贴在那片因为退烧而微微出汗的皮肤上,停
      留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收紧了环在胡纬腰间的手臂,
      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缓缓地呼吸着那股
      熟悉的、属于胡纬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张安静的脸上。
      田野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重复的安
      眠曲。
      在这栋远离喧嚣的、三十平米的小平房里,两个
      少女依偎在一起,慢慢沉入了同一个温柔的梦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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