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云》罗马十二面体

26、月都 黎暮云

　　黎暮云，或者说当初暂时还没有人给他起名字的黎，他确实是在尘世的一场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级别的台风里出生的。

　　这场台风的登陆带走了它所经过路径上大部分凡人的性命，那个时候月都还没开始建立，凡人衣不蔽体生活在破破烂烂的居所中，随便一次饥荒都会像被吹拂的苇草般大片大片倒下，更何况是诞生黎的那场台风。

　　黎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没有查证过，反正在黎出生时就死了。当时还是婴儿的黎被包裹在一个破破烂烂的襁褓中，狂暴呼啸的螺旋雨带在经过这个襁褓时避开了这个婴儿，婴儿被无形的力量停滞在半空之中，像这场推枯拉朽的风暴，多出了一个安静到有些诡异的台风眼。

　　他一出生，便拥有了操纵帝权级的权能，因为是在风暴中出生，所以能力表现方向是大气支配，操纵空气，对他来说比呼吸更自然。

　　黎在襁褓里不哭也不闹，只是眼睛亮亮的，可能还有点饿。他这时只是一个刚出生的人类，只不过出生就有帝权级的权柄，襁褓中的黎并不知道，周围被暴风雨收割掉，像苇草般死在他这片台风眼附近的，饥寒交迫的人们里，可能有他的父母。

　　黎感到饥饿，他开始哭闹起来，他本能让周围的暴风雨停滞住，可并没有人能发现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诞生于暴风雨中，可能还被父母所爱过有着温暖襁褓的婴儿。

　　婴儿时期的黎在暴风雨中孤独地饿了一天一夜，直到这场台风被他本能的力量所中和，云层渐渐散去了，黎的家乡——其实现在的黎暮云也不记得到底是哪里，他并没有查证——终于放晴了。

　　暴风雨后黎明的曙光下，黎的家乡空无一人，只有无人殓骨的尸骸见证了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完成了怎样的伟业。

　　因为风暴太大而不敢太过接近的月都正统前感知帝权祈就在这个时候出现，收养了这个婴儿，给他起名为黎。

　　其实这个时候月都还没建立，月都最开始，就只有当初的祈和他收养的婴儿时期的黎的小小联盟。

　　这就是黎暮云1200多年生命的起点。

　　黎不知道祈最开始作为人类时期诞生的性别，其实也不知道祈到底活了多久，在四大分支里，创造和毁灭是最古老的两支。他甚至也不知道祈到底死了以后转世重生过多少次——这个过程后来被月都命名为复归，神的灵魂从死后的始源魂海走出，再次来到物质世界的尘世，这就叫复归。只不过后来的月都研发了不老不死的躯壳，不用死那么多次——祈收养黎，是因为祈喜欢观星，祂有一个梦想，就是到月球建立实验室，研究星空和天文的秘密，为此祂需要黎这种级别的助力。

　　祈这个时候用的躯壳是一个垂髫老者，但对被他收养和教育到7岁，已经相当记事了的黎谈及星空和天文时语气依然充满激情。

　　祈是创造的帝权，轮回转世复归过好多次，尘世祂已经看厌了，研究透彻了，尘世对祂来说太逼仄了。

　　黎就帮助当初的祈开始祂登上月球，建立月都实验室的计划。

　　祈没有黎那样强大的支配现实的能力，创造分支强的是研究现实和改变现实。祈已经准备了足够他们跨过38.4万公里距离，登上月球级别的方位操纵术式的构筑法。祂还教当初的黎如何在真空中制造不让自己憋死的空气，如何将他们带到月球上的物质搭建成型，如何调节身体四周的温度不患上失温症，如何抵御没有大气层拦截的太阳辐照与高能粒子。

　　第一次通过黎的能力，用自己设计构建的方位操纵术式踏在月壤上的时候，祈兴奋得想要尖叫，真空却没能把声音传出去，祈差点窒息，还是黎给这位创造的帝权制造了不至于在月球上窒息的空气。

　　祈回头看向他们背后的尘世，黎也跟着祂看，尘世，或者说地球像一块涂满了白色颜料的蓝色巨盘，上面没有一位凡人知道，祈和黎登上了月球。

　　他们第一次登陆的地点在风暴洋中，他们后来数百次再临月面，用带去的物质和月壤搭建了一座小小的石屋。

　　后来辉煌的，在月面上缄默支配着尘世的月都正统，起点就是这么一座在浩瀚无垠的月面平原风暴洋中小到不能从尘世观察到，甚至不足以拦截太阳辐照的小石屋。

　　黎暮云讲故事没有陆昔昭那么多的修辞法，他只是陈述自己经历过的事实，陆昔昭在脑海里给他的故事蒙上了神话和历史滤镜。

　　后来祈找来了更多的助力，只不过祂所找到的助力们，大部分能力和□□强度都不足以跟着黎和祈登上月球，他们会直接被登月级别方位操纵术式的负荷撕碎掉。

　　祈把那个小小的石屋，花了三十年扩建成一座月面上的无重力研究所，就只是这种程度，已经拼尽了祈的全力。

　　黎这个时候已经37岁了，从小孩，成长成帅气的青年，现在是个帅大叔了，但黎也会变得更老，他还是一个人类，注定是要死的。祈目前用的这具躯壳的寿命也快到了，祈就要经历新一轮的复归。

　　祈不希望自己的研究进程被寿命这么浅薄的事情所困扰，祈还需要黎有着更强大，更能帮助他实现梦想的力量，为此祂制订了一个剑走偏锋的计划。

　　在月球距离地球最远的一天，还是那样孤独待在风暴洋中实验室里，收听着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祈让黎去执行一项研究工作。

　　祂让黎全力向星空深处用方位操纵术式飞，有多远就飞多远，把过程中收集到的一切数据记录在自己提供的仪器内。

　　黎出发了，向着火星的方向飞去，看见了这颗红色星球远望像一只沉默的巨兽。黎又越过木星，木星上的大红斑像红色巨眼一般凝望着他。等到他快要越过土星，看到围绕这颗气态巨行星的壮美环带的时候，黎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黎和始源魂海的链接在渐渐断开，这里距离魂海所在的地球太远了，黎试图继续给自己周遭制造空气，但过度消耗的力量让他甚至不能阻止自己的窒息死亡过程。

　　大气，黎从出生之时就能像肢体般操纵的存在，在真空中一无所有。

　　黎的腹腔和器官在急剧变化的气压中开始撕裂，黎看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出现红斑，他的血管已经开始爆裂了。

　　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分去抵抗太阳辐照和高能粒子，他的身体上可能已经出现了烧伤，但黎这时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在他连续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回头，蓝色的地球在他所抵达的位置，只是一个几不可见的黯淡蓝点。

　　黎就这样，孤身一人，死在了无法返航的深空探索中。

　　陆昔昭听得有点震撼，他从来没想过黎暮云当年经历复归是这种孤独到空无的死法，即便他一直知道要被月都正统定义为神，必须经历至少一次死亡后的复归。

　　黎的灵魂回到始源魂海中，然后他成功复归，转世重生，祈再次找到了他，这时，距离黎的死亡已经过去五年了。

　　后来呢？黎勘破胎中之谜，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并继续为祈进行建立月都的工作。

　　黎变得更强了，经历过一次复归，和始源魂海的链接——月都给的正式命名是“通道”，有的神喜欢称其为“脐带”——会更加稳固，黎也便更加强大，能更随心所欲地支配现实。

　　这就是祈想要的，为此祂不惜让当初的黎去执行一项送死的任务，那个任务的目的本身就是让黎去死，死一次，然后成为更强的存在。

　　黎后来当然想明白了祈的这个阳谋，自己对祈来说，一直不过是用来探索星空的工具，只不过从那时起，黎就有些害怕星空，也害怕孤身一人死在星空深处的孤独。

　　如今的黎暮云说起自己害怕孤独的时候情绪依然平静，他对待自己的恐惧也只是尊重一个事实。

　　黎暮云抬头远远望向今晚的夜空，时间很晚了，看不到他一直记得如何判断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方位上的月球，也观测不到那些当年他飞越过的行星。

　　亘古不变的银河上，只有那些更遥远，更古老的恒星，将它们不知道多少光年外送来的光，镶嵌在勐城的夜幕之上。

　　陆昔昭听得有点心疼黎暮云，他已经忘记自己那点小小的，家庭伦理剧所带来的孤独感了，满心满眼都是一直活得像个神的黎暮云所经历过的宏观孤独——死在空无一物的星空深处，那得多害怕啊？

　　陆昔昭甚至不知道痛苦的死法是什么感觉，他上辈子作为陆然是寿终正寝，带给他痛苦的不是□□，而是背叛当初的黎暮云给他带来的自责。

　　陆昔昭笨拙地再次拥抱住了黎暮云，没有任何色欲，只是一颗孤独的心试图通过胸腔的贴近温暖另一颗孤独的心。陆昔昭让黎暮云像他刚才那样把头埋在自己的臂膀上，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秋季南夜空里，银河中最亮的北落师门，沉默地看着这两个孤独的灵魂。

　　星空会理解什么是孤独吗？倘若它能理解，也不会存在那么长的时间尺度吧，陆昔昭想。

　　人类太渺小，也太脆弱，渺小到寿命不到百年，脆弱到只是失去空气就会死掉。

　　可陆昔昭还是像和黎暮云，像两个脆弱而渺小的人类一样拥抱，永恒太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