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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静水深流 ...

  •   福顺“失踪”的次日,静思斋一切如常。

      清晨,刘太监带着两名宫女,如同精确的钟摆,准时出现在寝殿外,伺候江不归洗漱更衣。宫女们低眉顺眼,动作轻柔无声,将温水、布巾、牙粉、漱盂一一摆放妥帖,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刘太监则侍立门边,目光低垂,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夜那片刻的凌厉与冰冷,仿佛只是江不归的错觉。

      江不归坐在镜前,任由宫女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却沉静得可怕。他透过镜面,观察着身后刘太监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仿佛昨夜窗外的低语、落水声、以及他那短暂的失态,都从未发生过。

      是丁,这就是深宫。无论底下如何暗流汹涌,血雨腥风,表面上,永远要维持着完美无瑕的平静。刘太监是此中高手。

      早膳是清淡的粥点小菜,样数不多,但极为精致。江不归食不知味,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殿下胃口不佳,可是昨夜没歇好?”刘太监适时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要不要老奴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不必。”江不归淡淡道,“只是初来乍到,有些择席罢了。那幅画,装裱得如何了?”

      “回殿下,已送到内务府造办处最好的匠人那里了。用的是上等的月白暗花绫,素雅大气,正配殿下的画风。约莫…下午便能送来。”刘太监答得滴水不漏。

      “嗯。”江不归应了一声,起身,“我去书房。”

      书房里,窗明几净,书籍整齐,熏着清淡的檀香。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本藏了月牙峒图腾古籍的书脊,又很快移开。他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件东西的特殊关注。

      他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抽出一本前朝地理志,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福顺…还活着吗?那个“云大人”是谁?母亲在南疆的旧识,为何会在宫中?又为何要在此时联系他,传递那些语焉不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水里有东西”…是指什么?毒?机关?还是…隐喻?

      “画别乱挂”…是指他昨日那幅画?难道刘太监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宫里有鬼在看”…这静思斋里,除了刘太监,还有多少双眼睛?是江不渡的,还是…其他人的?

      “南疆有变,有人要借殿下生事”…这和皇陵刺杀有关吗?和母亲当年的死有关吗?

      “陛下也在查,但水太深”…连江不渡都觉得“水太深”?那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一个个问题,像纠缠不清的水草,将他拖向思维的深潭,几乎窒息。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他需要冷静,需要耐心,需要…等待时机。

      晌午时分,太医来了。是太医院一位姓陈的院判,须发花白,神色恭谨。诊脉,问询,开方,一切如常。陈院判只说“殿下忧思过度,心脉耗损,宜静养,少劳神”,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江不归谢过,让刘太监送陈院判出去。他注意到,陈院判离开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书案,又飞快垂下,没有任何异样。

      是真的太医,还是…另一双眼睛?

      午膳后,江不归小憩了片刻。说是小憩,其实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潺潺的水声,和偶尔飞鸟掠过的鸣叫,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下午,那幅装裱好的画,果然送来了。

      裱工极好,月白绫边,素木画轴,将画中静思斋临水的清幽意境衬托得淋漓尽致。刘太监亲自带人将画挂在了书房正对窗的墙壁上,位置醒目,一进门就能看见。

      “殿下觉得如何?”刘太监问。

      “甚好。”江不归走到画前,仰头看着。画中的景致与窗外几乎一模一样,可他知道,里面藏着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密语。这幅画挂在这里,就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诱饵,也一个…测试。

      他在测试刘太监,测试这静思斋里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睛,也在测试…那个或许在暗中关注着这里的“云大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老奴便退下了。”刘太监躬身。

      “去吧。”江不归摆手。

      刘太监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江不归一人,和墙上那幅崭新的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画面上,将水波照得粼粼生光,也将画中他刻意留下的那些细微符号,映照得更加清晰——当然,前提是,得知道怎么看。

      江不归在画前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看着窗外真实的、波光潋滟的池水,又回头看看画中静谧的水面。

      一实一虚,一真一幻。

      就像他现在所处的境地,看似平静安全,实则危机四伏,虚实难辨。

      他缓缓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母亲的遗物和阿云嬷嬷的油布卷,贴着皮肤,传来微弱的、仿佛带有生命的温度。

      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给我一点指引。

      这深宫的水,太浑了。我该…相信谁?又该…如何走下去?

      窗外,春风依旧。可江不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幅画挂上去的第三天,静思斋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是楚临渊。

      他是奉旨而来,带着几名兵部的官员和卷宗,说是要“核查皇陵一役中禁军布防疏漏”,需向靖王殿下“了解当时情形”。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江不渡准了。或者说,这或许本就是江不渡的安排——在严密的监控下,让楚临渊与他“合理”地见上一面,既是观察,也是…某种讯号的传递。

      楚临渊走进书房时,江不归正站在那幅画前,似乎在看画,又似乎在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几日不见,楚临渊似乎清瘦了些,玄色的禁军副统领服制穿在身上,衬得他眉目更加英挺,也多了几分被公务磋磨出的、内敛的锐气。只是眼下同样带着倦色,显然这几日的“清查”并不轻松。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是一顿。楚临渊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探询,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江不归则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臣,楚临渊,参见靖王殿下。”楚临渊按礼制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楚副统领不必多礼。”江不归虚扶一下,声音疏淡,“是为公事而来?”

      “是。”楚临渊直起身,示意身后的官员将卷宗放在书案上,“陛下有旨,着臣与兵部同僚,详查皇陵护卫疏失。当日殿下身处高台,视野最佳,不知可曾留意刺客发难前,周遭有何异常?或可提供线索,助臣等厘清案情。”

      公事公办的语气,挑不出错。

      江不归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楚临渊也坐。刘太监奉上茶,便垂手退到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但江不归知道,他竖起的耳朵,不会漏掉这里的每一个字。

      “当日情形混乱,本王也受惊不浅,许多细节已然模糊。”江不归缓缓开口,语气是符合他“受惊体弱”人设的虚弱和迟疑,“只记得…第一支弩箭射来时,似乎是从礼部队列偏后的位置发出。之后混乱中,刺客似乎…对地宫入口和本王所在的高台,攻击最为集中。”

      他说的,都是些表面信息,无关痛痒。楚临渊认真地听着,偶尔在卷宗上记录几笔,时不时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气氛严肃而沉闷。

      约莫一炷香后,初步的“问询”似乎告一段落。楚临渊合上卷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墙上那幅画。

      他的视线在画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江不归捕捉到了。楚临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他懂那些南疆符号?还是…只是觉得画好,多看了一眼?

      江不归心脏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也端起茶杯,垂眼喝茶。

      “殿下的画,意境高远,笔法精妙。”楚临渊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尤其是这水波的画法,细腻灵动,仿佛能听见潺潺水声。不知殿下师从哪位大家?”

      “闲来无事,随意涂抹罢了,当不得楚副统领谬赞。”江不归淡淡道,“谈不上师从,只是幼时…母妃教过一些皮毛。”

      提到母亲,气氛似乎更沉凝了一些。楚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才道:“柔嘉娘娘…才情卓绝,臣幼时也曾听家父提起。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彼此明了。

      “这静思斋临水而建,景致清幽,倒是个静心作画的好地方。”楚临渊话锋一转,似乎只是随口闲聊,“只是水汽重了些,殿下久居,还需注意身体,莫要着了湿寒。”

      “多谢楚副统领关心。”江不归点头,“此处…还算清净。”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楚临渊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殿下了。臣还需回去整理卷宗,向陛下复命。若殿下日后想起任何细节,随时可让人告知臣。”

      “有劳。”江不归起身相送。

      楚临渊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回身,看向江不归,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深邃,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被死死压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

      “殿下…保重。这静思斋的水…看着清,底下…却未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刘太监躬身送他出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江不归站在原地,回味着楚临渊最后那句话。

      “这静思斋的水…看着清,底下…却未必。”

      是闲聊?是提醒?还是…他也在暗示“水里有东西”?

      楚临渊看出了画中的端倪吗?他今日来,是真的奉旨问话,还是…借机传递什么信息?他和那个“云大人”,有关系吗?

      江不归缓步走回窗边,看着楚临渊的身影走过汉白玉拱桥,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楚临渊今日的表现,滴水不漏,符合他臣子的身份,也符合他目前的处境。可那最后一眼,那句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他在提醒自己小心。小心这静思斋,小心…这看似平静的水。

      这和福顺(或者说“云大人”)的警告,不谋而合。

      江不归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池幽深的碧水。春阳下,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锦鲤跃出,荡开一圈圈涟漪,恬静美好。

      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或许真的藏着…能吞噬人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墙上那幅画。画中的水,静谧无波,倒映着柳枝和远空的云。

      画是挂出去了,信息是传递了。楚临渊可能收到了,也可能…引起了别的注意。

      接下来,会如何?

      是会有“懂行”的人,循着画中的线索,悄然联系他?还是…会引来更危险的窥探和杀机?

      江不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潭深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既起,便只能等待,等待它扩散,等待它…触及到暗处那些蛰伏的存在。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次,他没有画画,而是提笔,开始默写母亲遗信中的一些片段,用的是南疆的古文字。

      他需要不断“激活”自己关于母亲、关于南疆的记忆和知识。这或许是他在这孤岛上,唯一能主动掌控、并可能在未来派上用场的“武器”。

      同时,这也是一种…修炼。在极致的静默与孤独中,淬炼心神,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或许能改变一切的风暴。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静思斋和那一池春水,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可这温暖,却丝毫透不进江不归的心底。

      那里,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幽暗。

      就像这静思斋的池水,表面温暖明媚,深处…寒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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