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雨濯技》沐千绪

33、初见 秋风裹

　　秋风裹着凉意拍在窗上，琴房的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点灰扑扑的光，陈玥坐在琴凳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两个小时，小提琴放在腿上，指尖垂着，没力气碰一下冰凉的琴弦

　　地板上散落着几张《初见》的曲谱，纸边被揉得发皱，那是她写了改、改了写，耗了一整年的曲子，是她心里最珍贵的东西，可现在，这些承载着她全部心事的音符，成了扎死她的利器

　　网上的风波是从三天前开始的，有人发了条帖子，说《初见》抄袭一首冷门钢琴曲，附了旋律对比图，没什么实锤，只是截了几小节相似的片段，可舆论疯长得快，一夜之间，全是骂她的声音

　　她打开过一次手机，弹窗消息密密麻麻，全是私信和评论，“抄袭都敢发，要不要脸”“原来之前的琴技也是装的”“赶紧退圈吧，别脏了音乐圈”，字不多，却一句比一句扎心，她手指发抖，直接关了机，拔了家里的网线，想把所有声音都挡在外面

　　可没用，那些话像长了脚，钻进琴房的每一个角落，绕在她耳边，赶都赶不走

　　肖意雨来找过她，敲了很久的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急腔，“陈玥，你开开门，我帮你找了律师，也找了音乐鉴定师，能证明你没抄，咱们把证据发出去，清者自清”

　　陈玥靠在门后，嘴唇抿得发白，没应声，她知道肖意雨是为她好，可她累了，从梁谨安走的那天起，她就没真正轻松过，靠着回忆和练琴撑着，《初见》是她撑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稻草断了，她没力气再去争辩，再去自证清白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头靠着门板，眼前又浮现出初中那年的画面，也是这样的秋天，教室里飘着粉笔灰，她刚转来，坐在最后一排，抱着琴盒，低头不理人，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身，轻轻碰了碰她的桌角

　　女生声音很轻，带着点怯意，“同学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

　　那是梁谨安，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陈玥闭了闭眼，眼泪砸在手腕上，凉得刺骨，《初见》根本不是抄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她想着梁谨安写的，第一小节是梁谨安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平缓又温柔，中间的起伏是她们一起在音乐教室练琴的时光，安静又踏实，最后的尾音，是她站在梁谨安墓前，说不出的思念和亏欠

　　这是只属于她们的旋律，没人懂，可现在，却被人扣上抄袭的帽子，踩在脚下践踏

　　她想起初中时，她练琴练到烦躁，把琴扔在一边，梁谨安就默默捡起来，用软布擦干净琴身，小声跟她说，“陈玥，别生气，琴是你的伙伴，要好好对它，你拉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特别好看”

　　那时候她嘴硬，没说话，可心里记着，后来每次练琴，都会想起梁谨安的话，她想好好拉琴，想以后和梁谨安一起合奏，想让梁谨安看到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可梁谨安没等到，她带着未说出口的深情走了，留她一个人，守着回忆，守着病痛留下的遗憾，守着那句没来得及说的对不起

　　肖意雨的敲门声还在继续，“陈玥，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不能这样憋着，梁谨安要是在，肯定不想看你这样，她当初说等你一起合奏，你忘了吗”

　　听到梁谨安的名字，陈玥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出声，哭声压抑又沙哑，在空荡的屋子里飘着，她没忘，从来都没忘，就是因为没忘，才更难受，她把写给梁谨安的曲子搞成这样，被人骂，被人质疑，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梁谨安，对不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哭了很久，哭声慢慢停了，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这里是28楼，往下看，能看到马路上的车和人，小小的，来来往往，没人在意楼上有一个人，正被绝望裹着

　　她拿起放在桌边的旧手机，那是梁谨安留下的，里面存着那段一分四十七秒的视频，她按开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视频里，梁谨安穿着黑色毛衣，坐在琴前弹琴，眼神温柔，最后对着镜头，口型是“等你，一起合奏”

　　陈玥指尖轻轻摸着屏幕上梁谨安的脸，声音轻得像气音，“谨安，我没抄，真的没抄”

　　“他们都不信我，说我骗人，说我不配拉琴”

　　“我好累，每天一闭眼，全是那些骂人的话，一睁眼，就想起你走了，想起我们没完成的合奏”

　　“我撑不下去了，这里太难受了，没有你，连音乐都变成了伤人的东西”

　　手机里没回应，只有梁谨安安静的笑脸，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梁谨安拉着她的手，站在梧桐树下，脸色苍白，却笑着跟她说，“陈玥，你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小提琴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的，要一直拉琴”

　　那时候她点头，说会的，会一直拉琴，会好好的，可现在，她做不到了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又拿起自己的小提琴，这把琴陪了她很多年，琴身上有一道浅痕，是高中时梁谨安不小心磕的，当时她还生气，梁谨安低着头道歉，眼睛红红的，像只受委屈的小猫

　　陈玥把琴抵在左肩，指尖搭在琴弦上，试着拉了一段《初见》，可旋律断断续续，满是生涩，再也没有当初的温柔，拉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眼泪掉在琴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把琴轻轻放在琴凳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这是梁谨安希望她珍惜的东西，她最后再好好放一次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起她的头发，她踩着窗台，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倾，跳了下去

　　下坠的速度很快，风灌进她的耳朵，把所有的谩骂、质疑、难过，全都吹走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别的，全是初中教室的那个午后，梁谨安转过身，笑着跟她说，“同学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

　　她想，如果能回到那时候，她一定会笑着回应，会好好抓住梁谨安的手，会跟她一起慢慢走，不会让遗憾留到最后

　　落地的声音很轻，很快被城市的喧嚣盖住，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的小提琴手，在最后一刻，心里念的不是清白，不是名利，只是那个初见时，满眼温柔问她要不要做朋友的女孩

　　肖意雨终于找物业开了门，冲进琴房时，里面空无一人，窗开着，风把曲谱吹得满地都是，窗台上放着那部旧手机，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琴凳上的小提琴摆得整整齐齐，《初见》的曲谱最上面，有一行浅浅的字迹，是陈玥的笔迹，写着“谨安，我来找你了”

　　肖意雨看着空荡的窗台，又看向楼下围起来的人群，瞬间瘫坐在地上，抱着那把小提琴，失声痛哭，她想喊陈玥的名字，想告诉她已经找到证据，能证明她没抄袭，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她知道，那个沉默又倔强的女孩，终于还是跟着她的光，一起走了

　　没过多久，消息传了出来，年轻小提琴手陈玥，因抄袭争议不堪压力，坠楼身亡，年仅24岁

　　网上的舆论瞬间变了风向，有人开始惋惜，有人去扒当初的爆料帖，发现发帖人只是恶意抹黑，所谓的旋律相似，不过是巧合，音乐鉴定师也出具证明，《初见》是百分百的原创作品，每一个音符都有陈玥的创作痕迹

　　可这些，都晚了

　　没人知道，陈玥从来不在意别人说她有没有天赋，不在意能不能站在舞台上，她只在意，写给梁谨安的曲子，能□□干净净地留存，只在意，她能守住和梁谨安的约定，可最后，她连这一点都没做到

　　肖意雨整理陈玥的遗物时，在琴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全是陈玥的随笔，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平实的话，写的全是梁谨安

　　“今天谨安给我带了糖，很甜”

　　“谨安身体又不舒服了，我好担心”

　　“写了一段旋律，想着谨安写的，等她好点，拉给她听”

　　“谨安走了，我只剩琴了”

　　“《初见》写完了，谨安，你听到了吗”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旁边写着一句话，“初见你时，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肖意雨把笔记本和那部旧手机，一起放在了陈玥的墓前，墓就在梁谨安的旁边，两个小小的墓碑，挨得很近，终于，她们不用再分开，不用再留遗憾

　　后来，有人把《初见》完整版发了出来，配着陈玥练琴的视频，还有梁谨安那段钢琴视频，曲子温柔又酸涩，听得人心里发疼，很多人开始道歉，说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谩骂，说对不起这个认真又执着的女孩

　　可这些道歉，陈玥再也听不到了

　　她这一生，从初见梁谨安开始，满心都是温柔和期待，后来被生死相隔，被思念缠绕，最后被舆论压垮，她没做错什么，只是太念旧，太执着，太容易被伤

　　28楼的高度，结束了她所有的痛苦，也让她终于回到了那个，等着和她一起合奏的人身边

　　风拂过两个并排的墓碑，带着淡淡的松香，像是小提琴和钢琴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终于完成了那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合奏，而那句藏在心底的“好久不见”，终于在另一个世界，有了回应

　　再也没有谩骂，没有质疑，没有遗憾，只有初见时的那句，“同学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和一句轻轻的，“好”